白房子

山東◎云 亮

一 大雁由北方向南返回。我端坐于逼近的寒冷里，幻想其中的一只留在肩頭，發出一聲溫柔的呼叫，這樣，對于冬天，我便擁有了一個美麗的開始。

走向冬天，找一條道路走到盡頭，找一支歌子唱出淚水，找一個人將心掏出。多少個這樣的冬天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滿懷熱情地迎面走來，在一個寒冷逼近的路口，我是那樣的信心百倍。

雪多好，一夜之間改變了眼中的景象，純凈的白，盡管其中早已潛伏了泥濘，遇上陽光，就會有淚水從高處滴答滴答落下，但這已是雪以外的事了。雪并不都是在夜里躡手躡腳地到來，白天，當一場雪以舞蹈般的輕盈向你優美地展現出一個過程，天上，人間，你會突然懂得此刻什么距你最近。今年的冬天有沒有雪尚是未知，但我相信，只要愿意，我就有能力為自己下一場大雪，一場溫暖生命、洗滌生命，讓生命的樹枝上綻出些燦爛的雪。

走向冬天，走向前方那一片泛著寒光的冰面。一切如初，只是沒有了從前的那份小心翼翼。冰面上行走，跌倒或迅速滑至一個位置已無關緊要，我所看重的是，冰層斷裂時發出的那一聲吶喊，是否喚醒了冬天深處的流水。

再也沒有比冬天更能使我體味到對一些美好事物的強烈渴求了，在寒冷里想念溫暖，像在痛苦中渴望幸福一樣，我對已有的獲得倍加珍惜。一望無際的冬天啊，如一座座驛站矗在通往未來的途中，供我在一些無人抵達的夜晚，默默注視肌膚凍裂后，溢出的血怎樣濡濕嵌在紙上的詩行。

走向冬天，如果有一聲鳥鳴在枯枝上冒出綠芽，肯定是在呼喚你同她一起展翅飛翔。人類最大的悲哀不是沒有翅膀，而是不能發現翅膀。當你撥開草叢，發現還沒有凍死的生命，你會感到一種強烈的沖動的牽引，此刻，再也沒有什么能夠阻擋或遠離你了。這是人類最精彩的至高無上的飛翔！

二 冬天里最深刻的記憶是雪。

雪在高高的天空舞蹈，優美的姿勢充滿了我的仰望，一些有關天堂的神話漫過來，我禁不住涌起一種飄然的感覺。

人間漸漸地白了，一種純粹的光芒，令我激動。

靠近臨街的窗子坐下。雪用六個纖細的手指拍打著玻璃，輕微的聲響引起我久遠的懷想。

好多事情與我擦肩而過，平靜的外表下面是一顆不平靜的心。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也會過去。從天空到地面，雪以飄搖的步伐經歷了彎曲而漫長的路程，而顏色依然潔白。

雪是一些汗，幾經滄桑，帶來了天國的美麗。

雪是年老的水，無法流動的時刻，綻開成一朵花。

雪依然在高高的天空舞蹈，我懷著被雪映照過的心情，穿過小城的腹地。風伸出冰涼的小手，輕輕搖擺著我的衣衫，好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看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右手扶一棵破裂的老樹，遠遠地眺望熙熙攘攘的人流。活生生兩個生命的標本！

樹綠過，老人，您也綠過吧！

從他曲曲折折的皺紋里，我能斷定他一定走過許許多多的路。我想到雪。從天空到地面，雪以飄搖的步伐經歷了彎曲漫長的路程，而顏色依然潔白。剎那間，我真想跑過去，向他提出童稚的發問：您也一直保持著潔白的顏色嗎？

風繼續撕扯著我的衣衫，我擠在陌生的行人里，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生命的深處。一場雪短暫而美麗。

三 白房子是在一個季節的邊緣白起來的。歲月悠悠，天地蒼茫的對望中，日子磕磕絆絆起來。街上無人。我在等。希望空空。一個人離開一個位置，又回到一個位置，然后長長嘆一口氣，這就是失望。今冬無雪，我獨自守著潔白的夢。

冬天是一棵樹，綴滿串串冷果，雀噪和溫暖已經凋零，一條道路被寂寞籠罩。

我渴望有一座白房子，如疲憊的人渴望一根拐杖。一個身影閃過。天暗下來。有人在樹下迷失方向。他是誰？白房子在我心里，我走不進去；白房子是一種幻想，我不能接受。風揭開冬天嶙峋的瘦骨，冬天在呻吟。冬天是一棵樹，生機飛走，我坐在一個黑色的樹杈上，伸出的手像一截枯枝。霧氣彌漫。

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一句話重復十遍就想落淚。腳印已堆積如山，我還不能肯定一個永遠的住所。世態依然。一支筆握在手里，既能證明一個真理，又能推翻一個真理，這是一只怎樣的手？我就是要一座白房子。我要把背了很久的行囊放在里面。我要把揣了好久的蠟燭在里面點燃。我要躺在里面，枕著我的詩好好睡一覺。白房子！白房子！

白房子是在一個季節的邊緣白起來的。雪落無聲。一種純粹的顏色包扎了我的痛苦。我佇立。從內部到外表都泛著白光。我終于看見了我的白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