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鵬
一
小說A和她之前的幾篇作品具有相同之處:時間與時代,是與個體生命對抗的要素。如果說大人物與時代、歷史同構,那么小人物則與之構成對抗——對抗的結果是,主人公的精神留下,人生失敗,人性得到突出。
這篇小說采用的是散文化的寫法,里面嵌有意象。這篇小說對廢名小說的某些特征,似乎帶有延續性。這篇小說中用到了“橋”“水”,這樣的意象,廢名也喜歡用。主人公是被動的,在時間里面靜靜流淌,緩慢退場——廢名的作品同樣是,主人公的需求不被彰顯,小說沖突被抑制,情節淡化。生命是時間中的一個片段;個人命運則是時代中的一隅。這篇小說建立的內部構架,大致是個體生命和個人命運,相對時間、相對時代的構建形態。
這篇小說具有抑制高潮的特征,這樣寫,對字句、情節、架構的要求會很高,因為作品中缺少情節的跌宕,這需要以文字中流淌的趣味、美感、意境,生活實感等,來作為補充。
這篇小說大致是成功的,但我認為它有這些問題——
第一點是,這篇小說中主人公缺乏主動性,主人公是在被時代拖拽。生活的形式,是向前走,回憶是向后走。如果要將這篇小說提升到悲劇的品質,那可以寫:反抗過,但無能為力。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動人之處,在于反抗的激烈,更因為反抗的徒勞——這里面就有極強的悲劇性。如果要強調反抗,主人翁的主動性強一些,當然就會更好。增強人物的主動性,會給人物生命力以激活和塑造,帶來書寫的巨大機會與可能。
第二點是,這篇小說節奏有點慢,細節描寫少了些。節奏慢,也是廢名的特點——前面是有廢名這樣的大作家墊底的,但現在人們閱讀的耐性越來越差,這個因素是世俗因素,不必在意,卻也要適當照顧讀者。
總體上,我覺得這篇小說不錯。構思是用心了的,對生命、對命運是有所思想有所發覺的。這篇小說寫的是社會發展給小人物生活帶來的擠壓,對于小人物而言,作品中的社會不是在發展,而是在退行——小人物的日子,越過越差了,社會的發展不但沒讓小人物吃到肉,而且也不準小人物喝口湯,甚至讓小人物把吃下的也吐出來。最后主人公為了給父親治病,賣掉房子,一無所有。這篇看起來沒寫什么的小說,實際上有著一種痛感——這種痛感,在反高潮中,被抑制了。
二
小說B是一篇寓言,展現了人或者說群體,在欲望下的變化。在這篇小說中,變異的怪物是一面鏡子,用來照眾生相。巡回展覽,不僅僅是展覽怪物,也是在展覽人們對待他的態度。這篇小說的主人公,因而不是怪物,而是操辦展覽的人,是看客,是那些為迎接怪物歸來而狂歡的群眾。說白了,這是一群烏合之眾。烏合之眾,也就是勒龐在《烏合之眾》一書中所描述的那樣——他們很容易被聚集起來,也很容易解體。利益之下,很快就有背叛;群眾很快就被聚集起來,一場狂歡,但馬上翻臉。一群人各懷心事,各有需求。
這篇小說是一篇完成度比較高的作品,如果還要修改,可以朝怪物的內心挖掘。這類題材,可以像卡夫卡、舒爾茨那樣“向內轉”,轉向怪物這個異化的主體,對主體本身進行內在的開掘,而不僅僅是強調看客們——那些看客當然還可以作為客體來書寫。然而,正是因為卡夫卡、舒爾茨是向內開掘,而這篇小說選擇的書寫群體是烏合之眾,也就讓它的別致得到了突出——它不是對經典的簡單照搬,而是選擇了另一種書寫路徑,向外輻射的路徑。我覺得,這篇小說已經完成得頗為出色。
三
小說C,人物的需求很明確,中間是對抗的過程,有障礙,有轉折點。故事結構完整,有起伏,有人物的情感伴隨情節變化,是一個完整的故事。但是,故事的障礙、轉折點,還可以加強。好的作品,故事的轉折點通常是節點,也是人物情感的沸點。“貧士素好鋪張,偷兒夜襲之,空如也,唾罵而去。貧士摸床頭數錢,追贈之,囑曰:君此來雖極怠慢,然在人前尚望包荒。”這是《笑林廣記》中的一則笑話。 小偷要偷到錢,窮人要維護虛榮。“貧士摸床頭數錢,追贈之”,是一個轉折點。他發現錢確實還在,喜,但是他素好鋪張建立的虛榮被小偷發現了,馬上是憂,因此,他便將錢送給了小偷。情節發生轉折,人物由喜而憂,因此,很急迫地“追贈之”。人物的身份也發生轉折,以前是偷與被偷,現在是說謊者與謊言的識破者。強勢和弱勢的關系,發生了變化。好故事,轉折要處理好,從情節到人物的情感,乃至人物的內在身份的變化要和轉折相伴。以更高的要求來看這個故事,它的障礙和轉折就處理得不算特別好了。
另外,我要講的是,小說的藝術性應該加強。語言要凝練,準確,潛入人心,富有彈性。故事寫得不錯,但表述還不夠精準。開頭對主人公的描寫,只要到位,就能給人物的身份定位,后面根本不用介紹,也不用說破。人物在故事中,動作行為,很容易把情感、潛意識寫出來,鉆到人物心里頭去,“摸床頭數錢”“追贈之”,摸、數、追,里面就有心理、有潛意識。
一定的人物,他的故事應該是一定的。故事即人物,人物即故事。主人公有這么豐富的鑒定經驗,卻不惜買贗品討子孫歡心,他為什么不運用自己的學問來賺錢?這讓人費解——因為內在邏輯有瑕疵,經不住推敲。
四
小說D的第一章,出現了戲劇性的原配和小三以昔日姐妹的身份偶然相遇。小三剛剛知道了原配是自己的姐妹,但原配卻不知道自己的姐妹就是丈夫的小三。她們見面后的對話、動作、神情等描寫,如果是一流作家,很可能寫得耐人尋味——因為人物的自然身份,是姐妹(異父異母,曾在一起生活過一年多),她們都是女人,潛在的身份是原配和小三,她們都和墜橋身亡的規劃局局長有關。如何遮蔽她們的隱秘身份,同時又傳達她們自然身份的復合性?還可以繼續考慮,繼續完善——看如何增加對話、動作描寫的潛臺詞。在她們的交流中,有不少自然環境的描寫,起到了暗示作用,節奏也被壓了下來,穿插其間的環境描寫同時也消減了故事的緊湊性。我認為,寫她們的這場相遇,可以正面強攻,以扎實的描寫,讓幽微情感的流動,來吸引人。
環境描寫,在很多小說中,具有不能去掉的地位。都德的《最后一課》,必須寫入侵的士兵。不寫,那“最后一課”的意義就要喪失。這篇小說的第一章中有不少環境描寫,但這樣的環境描寫,它的價值,顯然還沒有那么大。表意比較晦澀,不夠明朗。
這篇小說的第二章,規劃局局長與小三的關系,寫得不算特別立體。一個原本沒有情人、但精明的局長,一個是閱人無數、風月無邊的女人,他們之間的故事,應該有見招拆招的過程,小說中寫了,但似乎依舊不夠。局長要突破自己的道德圍欄,需要過程;一個曾出賣肉體,俘獲官員的女人,她最后不為錢財,一心跟隨局長——動情了,這也要有過程。這兩個人物故事的發展,怎樣寫這個過程,需要一個精彩的轉折點。
第三章,原配在丈夫死后,懷疑丈夫有情人。在他的死亡和他的情人之間,原配的關注點到底會是什么?是丈夫的死亡真相,還是丈夫出軌的真相?是外在的原因導致死亡和出軌,還是內在的原因?丈夫是作為妻子的背叛者出現,還是作為貪腐暴露,自殺以保護家人者出現?抑或,作者站得更高一些,把死者、原配、小三,全部當作被同情者來寫?
寫小說有一個拔出蘿卜帶出泥的問題,小三是誰,這是小說要解決的問題。在一起復雜的死亡事件中,小三的問題只是一個要拔出來的蘿卜,它能否帶出更多的泥?它帶出來什么“泥”?“泥”是多是少?我覺得這點更為重要。
作者基本功不錯,因為,首先她懂得設置立體身份,二是知道挖掘人物歷史以讓人物的行為更合理,三是懂得環境描寫并讓它達成了某種效果。小說中的語句也不錯,但有句無篇。造成有句無篇的主要原因,我想可能是還沒有找準要寫的核,還沒有定好看待這件事的、特別具有價值的方式。
發現了人物和事件的價值,才能更有效地調動讀者的情感和思考。雷洋死了,她妻子面向公眾時說:只想知道死亡真相,而不是想知道他是否嫖娼。這個立場就很有價值。一個貪腐官員死了,你沒有讓人發現他的死亡的價值,別人甚至會覺得,他該死——這樣的判斷,就是局限在他只是貪腐的官員——這樣一個單一的身份上。他也是父親、丈夫,也是一條命,他還有很多別的身份。即便我們只寫小三的問題,這個死去的局長曾有小三,問題到底出在哪里?是權力,是魅力,是生活乏味,還是妻子有問題,等等。當然,可能這些原因混雜在一起。如果把這個問題寫清楚,也會是一篇很好的小說。就這篇小說的切入點而言,你寫原配查小三,那這幾個問題應該是題中應有之意;你寫死者是一個局長,那寫這個局長的死,他有什么樣的意義和價值,你對此有什么不同于人的思考?這也是應有之意。
這篇小說讀完,我有撲空的感覺,或者說,敘事有點跑偏。需要矯正這種跑偏。
五
小說E的開頭出現一條老狗,出現老人,我就已猜到,小說會把老狗和老人聯系起來。好在沒有馬上聯系起來,這是我中間還能保持較高閱讀興趣的原因,我在期待,作者繞過一個窠臼,然后,奇異地飛往一個新的表現內容。然而,結尾未能免俗,老狗和老人聯系起來了。好吧,即便讓讀者猜到結尾也行,有的小說你猜到了結尾的大致,但讓你猜到的只是大致,它會有你意料不到的新內容。其實,有的小說,它有一個我們早就知道的結局,作者一開始就會告訴你小說的結尾是什么。然而,我們卻還是會覺得那篇小說很好,因為我們想知道,小說為什么或者是如何走向這個結尾。
這篇小說的結尾是很重要的,沒有這個結尾,小說就是散的。好比奏樂,幾種樂器是在演奏同一個曲子,需要進行對位,對位后就叫交響。這個故事正是靠結尾來將老狗和老人進行對位的。所以,這個結尾被讀者猜到,后果就有些嚴重——因為它不是那種結尾不重要的小說。
有的小說結尾不重要,如果小說敘事很有意思,語言精妙,表達奇特,讀者有時也可以忽略結局的問題。這篇小說的表述,不夠精妙,結尾還被窺破,一覽無余也。
小說寫出來后,首先會遇見一個博弈,那就是和讀者的博弈。這篇小說,吸引我讀下去,原因就是,我猜了一種俗套的結局,我要看,它會不會落入窠臼。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讀者如果有這樣的感受,多半會覺得作品不錯。
一篇小說能讓人讀下去,總要有點原因:語言、故事、細節等面子,然后才是結構、思考、哲理等里子。沒有面子很難有里子,因為沒有恰當的表述,怎么可能講出精彩的內容呢?同時,沒有里子,也就沒有面子,你沒有說出什么內容,怎么能說你表述得很好?
這篇小說的里子和面子,都不足以讓他成為一篇佳作。
六
小說F缺少異質性和揭秘性。這篇小說中的故事,和庸常生活中的故事差不多。新聞我們有時候都不想去讀,庸常的生活怎能吸引讀者讀下去呢?
王安憶將小說區別于生活的特性,視作小說相對于生活的異質性。小說中區別于生活的部分,通常會是一個人或者一個社會——應該做而沒有做的部分。在這篇小說中,一個男人知道另一個男人摟抱、猥褻了自己喜歡的女人,這個男人便不再愿意娶她。假如小說寫的是,他知道自己喜歡的女人被別人猥褻,卻娶了她,他們最終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才會是異質性的。人們就會去追索,他們是怎樣克服心理障礙,是怎樣真正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等等。所謂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這個“高于”,很重要。
還有一種小說,異質性不強,它具有很強的揭秘性。這里所說揭秘,不是揭秘明星丑聞之類的那個意思,它是作家對生活的思考和發現。作家田耳寫過一篇不大出名的小說叫《尋找采芹》,采芹在城市里給一個老男人做小三,拿了錢,逃回老家。老男人追到采芹老家,給了采芹的未婚夫很大的一筆錢,要求他讓出采芹。未婚夫一想,女人已經被這老家伙動過了,現在能拿這么多錢,何樂不為?采芹重新回到老男人身邊,從此以后,再也沒有逃跑。這里面就有揭秘:一個女人,對純潔的愛情絕望了,她回不到正常的倫理生活,這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架勢了。有價值的東西,被毀壞了,她自己做了小三,內心盡管干凈,但回頭無岸。
七
小說H介紹性的文字不少,情節不緊湊。關于痛風,介紹了一堆,隨后又介紹人物生長在哪里。如果痛風這個病很奇怪,介紹一下倒是可以。你比如說,一個人頭上長了一只角,我們很希望明白他為什么會長出角來,這讀者倒是很有探究欲。痛風,很平常,人們不會有了解的欲望,細致介紹就大可不必——如果另有玄機,你介紹一下,那是可以介紹的。這樣一部短篇小說,選取寫哪些內容,略掉哪些內容,這得好好想清楚。要找準故事核,集中筆墨來寫。
介紹性的文字,在小說中自然也是無可避免的。但我要建議,小說少介紹,多描述。 《紐約客》提出小說寫作八條準則:1.不要講述,要描述。2.塑造立體的角色。3.選擇一個視角。4.為你的角色設定動機。5.寫你了解的東西。6.要想感動讀者,先要感動作者。7.修改,修改,不斷地修改。8.相信自己。第一條建議就是,少講述,多描述。舉個例子:
這是講述:
日本人來了。
這是描述:
那一天,日本人如蝗蟲涌進城門。
有一陣子什么也聽不見,只有馬蹄和皮靴的混合聲,仿佛一只大怪獸向你的心窩挺進。
有一陣子什么也看不見,茂密的刺刀制造出彌天白光。即便拉上厚實的窗簾,也能感覺那白光的囂張。
——盛可以《1937年的留聲機》
小說需要描述細節,要讓人感同身受,就要將讀者拖進你的小說中去,越快實現代入越好。要實現代入,提供細節,提供感官參與,像電影一樣,顏色,聲音一起上,像生活一樣,酸的甜的辣的,一起上。這就需要作家為讀者提供描述。
八
小說I的結構顯得松散。結構顯得松散,因此,是一篇不大好的小說。材料還是一堆材料。一堆建筑材料,可以建造豬圈,也可以建造牢房,還可以建造教堂。這要看結構,豬圈的結構就建成豬圈,牢房的結構就建成牢房,教堂的結構就建成教堂。沒有好結構,材料就不會到應該去的地方。明明是做大梁的材料,拿來做了門板,這也不是不可以,但那需要你有非常多的好材料,同時,你不會感到心痛。
小說要有一個最大的核,若干個小的核,這些核就是用來打動讀者的。
這篇小說,我個人覺得,結構意識不強,所以,大的核不大,小的核不明顯,材料依舊是材料,沒有變成建筑。
九
小說J是一篇形式感比較強的小說,但形式大于內容。
首先,它有了形式感,這要肯定。花活也是活,起碼玩花活也是需要會玩才能玩的。
這篇小說,我讀起來感覺它不大自然。它里邊有一部分是童話的寫法。童話,經常書寫動物的想法,這篇作品中就有不少內容,是這種童話筆法。同時,這篇小說又寫了一個“非常現實主義”的故事。
或許正是為了這種效果,一方面保留童話一般的世界,另一方面又非常現實,從而構成一種張力,一種閱讀的沖擊力。但我的感覺是不夠自然。要么是現實主義寫法,要么是寫童話,把童話寫法和現實主義的寫法攪在一起,我個人覺得是危險的——當然,肯定也有例外。但是,這篇小說的拼接,讓我覺得形式大于了內容。
形式是一定要產生意義的,形式是另一種內容。一個作家要動用一種新的形式,多半會期待它產生巨大的意義的附加值。我說這篇小說形式大于內容,是因為我確實沒有從中看到太多有新意的內涵或者說內容。
童話和現實主義糾集在一起——我們有魔幻現實主義,希望未來有人能創造出一種“童話現實主義”。奇跡常常在不可能之處產生,正如民國時期,胡適寫口語詩,出版《嘗試集》。文學流派的開山鼻祖,多是敢翻墻的人。但大家知道,這非常困難。一百年都難遇到一兩個人,但我期待遇見這樣的人。
十
小說K把人物的性格寫出來了,但這并不是就已經“很優秀”了。我們常常會有一種錯覺,好像把一個人物的性格寫出來了,這篇小說就很優秀了。
這篇小說中,女主人公的性格和形象就非常鮮明。在一場車禍中,女人公失去了腿,下半身沒有了。丈夫和別的女人勾搭,她依然離婚。這可以看出這個女人不會茍且度日。后來這個女人成功了,繡花幾乎繡成網紅。人們給他介紹男友,她顯然不會茍且。她的性格在那里——女主人公不屈、不茍且。寫得非常正能量。一個女人身體的下本身被車禍毀掉了,但人生的下半生卻非常有尊嚴。
可是這篇小說也留下了遺憾。它沒有寫出對生活的獨特理解,以及一個截肢女人生活的獨特體驗。一個下半身癱瘓的女人,她的日常生活一定有很多獨特的內容,小說中缺少癱瘓女人的特殊體驗。 你要讓人感動,你先要提供真實的體驗。記得80后女作家孫頻,她寫一個盲人少女的生活,盲女為了逃避被無聊的男人騷擾,偽裝成男性,她寫這個盲女怎樣站著撒尿;盛可以寫一個女人被日本軍人輪奸,她寫道,“她看見樹枝在搖晃,天慢慢黑了下來。”女人被推倒,仰面朝天,這才看到樹枝搖晃。因為她的身體在被日本人推動。天黑下來既是描繪心理,也是描繪受虐的時間之長。只有獨特的細節,才能像證據一樣,證明真實性。小說中的真實,很多時候是通過這種細節,讓你感到無可置疑——那件事發生過。因為那種體驗太獨特了,你甚至懷疑事情真的發生過。這就是小說家,有以假亂真的才能。
所以,要把人物形象和性格寫出來,還要看她獨特不獨特,對生活細節的描述有沒有質感,細膩還是粗糙。是如何被生活洗劫一空,財產給了不成器的兒子,生命已經走向衰微。
十一
對于作家而言,絕對是“我思故我在”。別人那么說,你也跟著這么說。肯定不能表明你存在。比如,寫一個人焦慮,就寫他在辦公桌前夾著煙走來走去。再比如,一寫牛糞,就是冒著熱氣的牛糞。你用什么詞語來描述?你用什么細節來傳達?你寫的東西能不能表明它經過了你大腦你的心靈,而不是從別人那里得來的已經泛濫的經驗、格式化的內容。
作家最終是要通過作品被讀者看見的。因為我們讀到的每一句話,都經歷了作家的眼睛、心靈、大腦。所以,研究作品時,我們也有一種研究方式,那就是去研究作家。
小說L,能看見作家的思考。
這是一篇我喜歡的小說,敘事漂亮,內斂而不動聲色。材料,那一個個故事,不是別人寫過的,而是作家自己從生活中抓取的,比如:一個人做肥皂生意,一個人做盆景等等,你讀了感覺作家本人真的做過肥皂生意,做過盆景。這說明作者有自己看取生活的方式,也說明他有將生活轉化、提取成為小說材料的能力,他的表述也頗有質感。具有這樣的能力,才會具有原創能力。
這是一篇有原創性、有自己敘事語調、有思考的小說。作品寫的是:生活如何將一個快樂年輕人的夢想磨滅,他又怎么用自己的小情趣和他失意的生活對抗。這種對抗雖然無力,但非常可貴。最終,小說寫了——他
十二
小說M是一篇好小說。
第一點,我要說, 即便我們把這篇小說變成了碎片,它照樣可能閃閃發光。因為它里面遍布著金光閃閃的好句子。
第二點,我要說,是視角的選擇,讓子彈打進日本人的肉里。
這篇小說,它是一篇反戰小說。“戰爭就是一架絞肉機”,這是海明威的觀點,所以,海明威寫了《永別了,武器》。我們以前讀過的關于抗日戰爭的小說,很少有以日本人視角來書寫的,很少有以日本人為第一主角來寫的。日本人已經成了“日本鬼子”,這樣的作品和意識下,抗日的子彈永遠不會打在具體的血肉上。當小說以日本人的視角來書寫,子彈才能真正打到他的肉體里,而不是打在一個“日本鬼子”這樣的概念里面。以日本人的視角來寫,這個日本人,他不可能對自己同胞、戰友的死去,無動于衷。他也有痛感,和我們一樣。這樣寫,才會真正產生反思,真正產生反戰情緒。
另一個問題是,魯迅先生曾經說,中國人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外國人,所以,處在一種“被書寫”的狀態。那么,今天,這篇小說,他就是讓日本人處在一種“被書寫”的狀態。這一點也非常有意義。這就不再僅僅是一個視角的選擇問題,以及主人翁是誰的問題。因為在中國小說創作的整體格局中,以及在具體的這部作品中,它都產生了價值。
第三點,我要說,構思好。
什么叫“幽靈軍”呢?這是一支日本人沒有找到的抗日部隊,像幽靈一樣。這支部隊到底存在不存在,在小說中是有疑問的。如果它存在,會對日軍構成危險,所以,小說的主人翁要找出這支部隊。小說發生的時間是南京被日軍攻陷之后。也就是,當時的首都被攻陷。 在小說中,這軍隊很可能并不存在,只不過,那是不想做亡國奴的民眾的抵抗力量,這讓日本人認為有一支實體的軍隊存在。這些“幽靈”,實際是一種不屈反抗的愛國主義情懷。這就是在寫民族危亡之時的民族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