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之店（外一篇）

口 李艷

下午帶孩子去理發，人多要排隊。我受不了那里面染發劑的味道，遂出了門，往旁邊的店門口逡巡了下。它的門頭只寫著三個字“七里香”。乍一看以為是在臺灣見到的烤雞屁股的店。那時導游極力慫恿游客們的味蕾，對此物的惡心使我簡直懷疑他的居心不良。我就不明白他們為什么要吃這玩意。再往店里仔細一瞧，并不是的，好像是梳頭發的店。不會有礙觀瞻，也不會有異味，我才放心地走了進去。

一個微胖的中年女人正端坐在椅子上，對著大鏡子，女店主正在給她梳理頭發。只見她手指勻稱，動作伶俐，絲發紛披，瞬間就繞指成形，將纖細的小巧辮子盤踞一圈，托起中間微微隆起的部分，堆云疊翠一般的效果。

我不禁贊嘆：“好看！你這也是藝術家了！”她看了我一眼，笑笑。她又從盒子里拿出發飾，有拇指甲般大，鉆石白亮，像星星也像雛菊，簪進鬢角往上一點兒的地方。只那么一枚，頓時燦爛起來，令暗淡的染過褐色的頭發忽生光彩。

我脫口而出“漂亮！”其實不是漂亮，而是清純之美。當然了，這位女士臉面雖然很美白，但頗像一只精致的化妝盒，配上去略顯尷尬。

但是女店主在此處一連簪進三枚白色雛菊，三角形排列，立刻顯得擁擠而俗氣了。不如另一邊，是一字兒上下排開，秀氣優雅大方。

女店主幫她左右都拍了照片。我也直夸好看。可是這中年女人最后都否定并離開了。我真心覺得可惜了這些功夫。女人的瑣碎心思之不可測，連同性都無法理解。

接著是一個女孩子梳發。也不是孩子了，一問二十有三了。她的臉妝嬌美無暇，眉若刀裁頗精神。只是一頭短發，染成黃色，還很凌亂。我夸她：“你自己化的妝嗎？真好看，很完美！”她笑說是的。她的腮紅抹得恰到好處，淡淡云霞一般。

我心里遺憾她將秀發染成枯黃色。哎，青春還沒怎么怒放，就埋汰了。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女子進來了。坐在鏡子前，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原來里面就是發飾。女店主幫她梳理好頭發，把發飾一一簪進發間。我看到那是一排淡紫紅顏色的珠飾。

這時，兒子進來了，他問我這是干什么的。我介紹了一下。然后指著琳瑯滿目的發飾，對他說：“你覺得，我戴哪一個好看？”

“你戴哪一個都不好看！”他回答得干脆，我不好意思地哈哈大笑。

最后一對進來的女人讓我覺得驚艷。因為她們倆都是穿著頗像樣的旗袍。一個著紫紅色款，一個著墨綠鑲花的款式，裹著同樣豐腴的身材，當然，視線下移還有那少不了的隆起的小腹。

我才發現進來的女人都化妝。而我就顯得特別原生態了。但我一點不覺得什么。因為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如隔靴搔癢一般，沒感覺。

聽她們言談，是準備參加其中一個女人的兒子婚宴的。綠旗袍女人長發披肩，發端是大波浪卷兒。我贊嘆：“你這旗袍顏色很經典，雅道，漂亮！”

她只稍微看了下自己身上衣服，只見她手不停地梳理頭發，說：“我這發型在北京，人家問是幾千元做的？我說在雅帥二百元做的。”我隨即送上附和的驚訝：“哦，北京消費這么高么？”

原來女人對頭發這么關注，遠勝過對于衣服的趣味。我還真沒研究過。我自己一直是直發，短短長長，兩種形狀而已，從沒讓理發店多余地伺候過。

她問我：“我這頭發，是盤起來好看，還是披下來好看？”

我也認真地回答：“盤起來顯得高雅，披肩上顯得浪漫，各有味道。”

她選擇披發。然后問題又來了：“那頭發都攏到后面好呢，還是前面臉兩邊各留一綹好？”

我說：“留一點吧，臉側有長發，顯得溫柔俏麗。”其實我想說顯得柔情似水。還想說這樣有瘦臉的功效。

其實披散頭發，最直接的功能是性開放的啟示與誘惑，但這話我怎么好直說。人們通常不自覺得就這樣裝飾了，本能使然吧。畢竟，正是生命本能開啟那銳不可當的完美世界。

只是有一點遺憾，她們的腳步與手臂的動作幅度太大了，肌肉似乎要掙脫旗袍而外溢，令這服裝顯得不勝柔弱。

我是什么樣的呢，素面朝天，長褲長衫，腳上愛穿球鞋。當然，出席活動我也淡妝。目的只是為了精神一些，遇到心儀的男士不至于躲著走開。兩性相吸是人生永恒的主題。

門口坐著一位手機客，是女店主的老公。他趿著一雙魚叉拖鞋，短袖軟塌塌地貼在身上，坐在門外轉椅里，從未抬過頭。

逃離音樂會

妹妹問我，有一場竹笛音樂會，是否愿意去聽。一百多元的票價。我尋思既然不是贈票，那或許質量還可以吧。

我對音樂會沒有強烈的渴望。就像我沒有強烈的食欲一樣。我覺得坐在那種封閉的大廳里一兩個小時，不斥于受刑。而且一想到，這一兩個小時里，都要讓耳朵灌進某一種樂器的調調，真得讓人發瘋。

但是今天是假日，閑著也無事，那就去聽聽看吧。我所在城市的音樂廳外觀還挺豪華，類似于悉尼歌劇院的造型，坐落在碧波萬頃的湖面一角。演出開始了。滿場觀眾幾乎同一步調地舉起了手機，在昏暗的大廳里，只見小小的手機屏幕閃閃爍爍，很壯觀。我不知道這是來聽音樂會的，還是向朋友圈里炫耀我曾來這里聽音樂會的。當然，我也舉起了手機。我突然想起了那個眾民舉煙槍的鏡頭。

級別果然還可以。來自南藝的，還有國家級竹笛演奏家、作曲家。演奏水平確實不錯。高超的演繹，仿佛牽動了人心靈的一角衣衫。曲風各異，悲的、喜的、思索人生的。表演者根據內容分別穿不同服飾。廣袖長衫的漢服居多，還有黑色中式服裝以及休閑裝。

但是我聽到半小時以后的時候，就完全不知聽的是啥了。只覺得耳朵開始排斥，心里開始不爽，精神開始渙散。

竹笛這種樂器，發聲尖銳高亢，雖偶有低沉委婉之音，但終歸倏忽而逝，最后，表演者都要把音色撩到天花板上去，直刺刺地扎人神經。這種樂器，很適合被長久壓抑的中國人的性情。他需要沖出重圍。

對我而言，無論哪種樂器，完整地聽一首就是欣賞，聽兩首就飽了，聽三首就撐著了。再多，那就只好發瘋了。老子在《道德經》里，早就告誡過人類：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我開始在坐位上轉動身體。我坐位靠前，于是我頻頻回頭，仰望后排高高在上的觀眾們。

與我隔著三個座的男士，看著年齡比我還小，怎么就睡著了呢！他的頭沉在胸前，一點頭，一點頭的，這動作很像雞吃食的慢動作。

后排們的眾相如何呢。我看見他們臉上一點兒都沒有愉悅或神往的表情，顯得糾結，仿佛是在思考“我還要繼續聽下去嗎”，空氣中彌漫著無可奈何的味道。

我的身體360度擰來擰去，終于下定決心：出去。既然煎熬，何必再要那虛偽的禮貌？

人們從小被告知，中途退場是不禮貌的。這種言論，都是舉辦方宣傳出來的。而舉辦方往往是什么人呢？他們是話語權的操控者，是統治者，或是強權，或是強勢群體。我們被裹挾而入，沒有自我，不可選擇。

可是，你若真精彩，誰會中途離開？就像婚姻一樣，當一方主動退出，另一方不必牽強挽留，瀟灑地說拜拜，才是你最好的精彩。

我跑出來后大口呼吸新鮮空氣。感受萬縷清風吹奏一湖碎語，多情碧柳拂弄天地情懷。這大自然的天籟，才是我永不厭倦的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