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過海來看你

◎蘇夢得

漂洋過海來看你

在深圳春繭體育館排隊檢票的時候，站在我后面的一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聲問：“哎，你也是一個人來看他的演唱會嗎？”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20歲左右的小姑娘，剪著可愛的齊劉海兒。我朝著她笑，回答說：“對呀，你也是嗎？”她搖頭，繼續問：“我是從東莞來的，你呢？你知道東莞嗎？”

我連忙說：“知道的知道的。你離得好近哦，我從河南來，住在鄭州。”她一邊用粵語回微信，一邊不可思議地看我，最后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感嘆道：“你真的是漂洋過海來看他哎，太辛苦啦！”我默默地想：是呀，不僅漂洋過海，還用了半年積蓄。

我第一次聽《漂洋過海來看你》時剛剛念高中，學業很緊張，湊著周六放假的空，能躲在房間里聽歌看小說。初聽李宗盛唱這首歌，覺得像一部武俠片的片尾曲，他的聲音沙啞，咬字非常狠，間奏中有一聲微弱的嘆息。“在漫天風沙里/望著你遠去/我竟悲傷得不能自己/多盼望送君千里/直到山窮水盡/一生和你相依……”就像歸隱山林的大俠回憶起陳年往事，那么執著，一生都不肯放下。

后來看綜藝節目，聽了劉明湘的版本，安穩沉靜的女聲，娓娓道來，像是講一個美好的故事，有期待有快樂也有一點點委屈：“記憶它總是慢慢地累積/在我心中無法抹去/為了你的承諾/我在最絕望的時候都忍著不哭泣……”

站在體育館門前的我，的確是有些悲喜交加。2017年初，喜歡的偶像做了一次訪談，他說：每次和支持我的朋友們見面，都是一件奇遇，希望我們有機會多多見面吧，我會去很多地方見你們。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酸楚和感慨涌上心頭，電腦對面的我一瞬間淚目。

這一年我剛好24歲，經歷了兩個小小的輪回，這一年，遇見了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這一生太匆匆，很多人，都只夠打一個照面。我想著，無論如何，都要及時地和喜歡的人見一面。因為這樣的約定，所以做了很多努力，寫更多稿、攢錢，甚至減肥。演唱會地點剛確定就開始找朋友幫忙搶高鐵票、訂酒店。搶票的過程也有很多波折，后來托了好多朋友，又在社交網站上發帖子，終于買到了票。收到快遞的那一刻，我才察覺，原來，我想要赴約的信念這么強大。

陌生的城市啊

從鄭州到深圳，1600公里，我是坐夜車去的，車窗外的平原變成丘陵，又跨過長江，穿過山洞隧道，我之前從未有過這么遠距離的旅行。到達深圳北站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7點鐘，我背著包跳下火車的時候，亞熱帶溫柔的陽光灑下來，廣播用粵語和普通話交替播報車輛信息，我瞇著眼睛打量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心中那些雀躍一下子涌上來，深圳，你好呀。哥哥，你好呀。

后來我在高鐵站的衛生間洗漱，非常認真地化了妝。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見愛豆，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禮儀。我在場館外面等了10個小時，越來越多的粉絲聚在這里，為了同一個人。

我碰到了幾個從日本來的阿姨，拎著一大包應援物參加愛奇藝的粉絲活動。

韓國的小姑娘講話能聽懂三分之一，我想起去年哥哥主演的電影上映的時候有韓國粉絲來看路演，在提問環節，一個小姑娘站起來捧著話筒說：（哥哥，我好想你）。他有點害羞，還是用韓語回答，我也想你。

一群泰國小姑娘向我問路，她們都很漂亮，眼睛像大海一樣深邃。

遇到了關注很久的網友，有一個姐姐在美國頂尖的大學讀研，第二天要飛去倫敦參加牛津大學的研討會，和她同行的那位要回波士頓上課；一個叫小魚的姑娘當晚8點多就要趕飛機回上海，不能看完就得離場，她說，沒辦法，每年都要見面是我們的約定啊。

演唱會的過程就是不停地尖叫、流眼淚、說愛你，我也恍若做了一場夢，印象深刻的是，開場后，他說了一段話：深圳的朋友們，還有從外地千里迢迢飛過來的朋友們，你們好啊！

因為這句話，無論如何，都值得。

“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也曾彼此安慰也曾相擁嘆息/不管將面對什么樣的結局……”我突然又念起了這首歌，在這里座陌生城市，遇見很多很多人，像一場奇遇。盡管困難重重，我終于還是帶著我們曾一起度過的黃金歲月，來赴了約。

為了你的承諾

跟陌生人見面像一個奇跡，跟相識的人見面，有時候像是一場賭博。我寫過很多次的初戀小A是在哈爾濱念大學。我們倆同學6年，初見時我們剛剛13歲，他在蘇州度過了童年，說一口吳儂軟語，誰想到他往后這些年一路向北，直到北疆。

大二那年元旦，我坐了30個小時的火車去哈爾濱，那時候生活費不多，用去了不止半年的積蓄。我一路上被泡面味兒熏著，緊張到渾身發抖。

哈爾濱很美，很多景點我已經記不太清楚，最后一天，我們去了漠河，中國的最北端。三亞有一個景點叫“天涯海角”，漠河也應該有個這樣的景點，再往北一步就是他鄉了。靠近北極圈的地方，天黑得特別早，街上是冷清的冰雕，我們肩并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北極村窄窄的街道上。我問他，在這兒能看到極光嗎？學物理的小A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說，理論上可以的，但是如果看不到，我可以做一個。

我當時想，學物理真好啊，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做，學新聞的什么都不會。可轉念又想起來當時流行的一個金句“家里只要有一個人會物理就可以了”，我突然就有點著急，求他快點跟我說“喜歡你”吧！那他將擁有一個“學新聞的什么都不會的”女朋友。

漠河真的也有一塊大石頭，上面刻著“恭喜你找到北了”幾個大字，是非常出名的景點。我記得我們在那兒拍了照片，小A對著那塊石頭看了好一會兒，他突然跟我說：“你覺不覺得這塊石頭非常應景？”

我一頭霧水，心情忐忑，感覺要發生點什么。我是超級怕冷的體質，在零下二十多攝氏度的環境里，整個人都是僵硬的，他每說一句話我都很緊張，好多次都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他笑了一下，說：“我也終于找到北了，小北。”實事求是的新聞素養讓我下意識地反駁他：“明明是我漂洋過海翻山越嶺來找你的。”小A三兩步走過來，一下子攬住我的肩膀說：“是是是，辛苦你了。我就喜歡你實事求是的態度。嗯，簡單地說，我喜歡你。”我看著那塊平凡無奇的石頭，呆滯地說：“那……謝謝你。”

我拉著他的胳膊艱難地走回去的路上，厚重的羽絨服嘩啦嘩啦作響，風刮得人頭疼，那時候我才來得及想，他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兩個人都心事重重，快要走到酒店門口，小A才說了第一句話：“小北，你說謝謝是什么意思……”

我一時間有些窘迫，但是心里還是高興的，又想氣他：“看看你們理科生，跟我們搞文字的不是一個次元！”罵完他又覺得不好意思，小聲地接上了一句，“你現在有一個搞文字的女朋友了。”

你看，我是一個多么別扭的人啊，不坦誠到極點，說一句“我也喜歡你”太難了。我后來經常想，1月的漠河冷到“潑水成冰”，說出來的話也應該像冰雕一樣堅固啊。可是后來，都事與愿違，太陽總會光顧地球上每一個角落，堅冰也會融化的。我非常喜歡的一位作家說，大多數人死在30歲，所以29歲的時候要去北歐體驗一下瀕死的感受。幾年過去了，我沒能去北歐，但是我曾跨過千里，在中國的北極度過了人生中最浪漫的一天。我沒再遇到過像小A一樣讓我那么喜歡的人，我的少年時代留在了冰天雪地的漠河。

我如今才知道，《漂洋過海來看你》是李宗盛寫給一對愛而不能的戀人的。他一邊在店里吃牛肉面，一邊在餐巾紙上寫了這首歌。1991年至今，整整27年，那句“為你我用了半年的積蓄/漂洋過海地來看你/為了這次相聚/我連見面時的呼吸都曾反復練習”帶給我的震撼和感觸絲毫沒有褪色，大概這就是經典的力量。

年輕的人們，誰不曾漂洋過海地去赴約，誰將誓言說得擲地有聲，誰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海中，誰又執拗許多年，只為了緊緊地攥著冰原上的一縷微光。

這群人里面，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