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畫

□ 黃　杰

揚州有兩句老話：堂前無字畫，不是舊人家。

有個鹽商姓肖，住在揚州南河下，年已五十歲了，還娶了一房姨太太。這個姨太太倒識得些字，尤其偏愛字畫，她自己搜羅了不少，還想得到名人高鳳翰的畫。為討姨太太開心，肖老太爺想請高鳳翰來作畫，價錢隨他開，但高鳳翰卻不屑一顧，說自己的畫是無價之寶。肖老太爺被氣得半死，背后罵他：“窮鬼，就你有志氣！”

有一天晚上，高鳳翰聽見房東田大娘在低聲抽泣，她的兒子田小三也在不斷嘆息。高鳳翰心里疑惑，這家人遇到了什么為難事？

第二天清早，高鳳翰看見田大娘兩眼紅腫，田小三眉頭緊皺。高鳳翰關心地問：“你們遇到了什么煩心事？有事就說出來，我幫你們想想辦法。”田小三沉著臉不吭聲，還是田大娘告訴他：“我們家小三都二十四歲了，好不容易請媒人說了一門親事，可親家卻開口要一百兩銀子的禮金。小三老實巴交的，一不會偷，二不會騙，靠賣菜賺幾個小錢，哪輩子才能攢夠一百兩銀子？這門親事，不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嗎！”

高鳳翰腰里正揣著十兩銀子，便說：“我有十兩銀子，你先收下，就算我交的房租好了。”

田大娘說：“不，不，你過日子要用。”

田小三也不肯收，說：“先生，你的日子比我們好不了多少。”

高鳳翰安慰他們說：“你們別急嘛，我有辦法：肖府老早就想要我的畫，我沒答應，現在我來畫，讓小三拿去賣。三天內湊足九十兩，加上這十兩，不就整整一百兩了嗎？”

田家母子倆聽了，高興得眼里放光。田大娘笑吟吟地說：“高先生，你可是我們的大恩人啊！”

高鳳翰對田小三說：“從今天起，我一天給你畫一幅畫，你帶到肖府去。他家有三個兒子，你給每一個送去一幅，就說這畫是我給你家抵房租的。他問要多少錢，你就要三十兩銀子，多一兩不要，少一兩不賣。懂了吧？”田小三聽了連連點頭。

第一天，高鳳翰給他一幅畫，畫的是一只蟈蟈。田小三送到肖府上去，肖老大樂滋滋地收了畫，給他十兩銀子，他不賣，硬要了三十兩才出手。

第二天，高鳳翰又給他一幅畫，畫的是一只大公雞。田小三送到肖府，肖老二笑嘻嘻地收了畫，給他十五兩銀子，他不賣，硬要三十兩才成交。

第三天，高鳳翰又給他一幅畫，畫的是一只大松鼠。田小三又送到肖府，肖老三興沖沖地收了畫，一出手就給三十兩。因為，肖老三已知道“行情”了。

田小三賣畫得了九十兩銀子，加上高鳳翰原給的十兩，剛好湊成一百兩，他當天就將一百兩交到丈人家，擇定吉日娶了新娘，吹吹打打進了洞房。娶親宴上，田大娘請高鳳翰坐了上席，新婚夫婦磕了頭，一家人歡歡喜喜。

再說，肖府這邊可熱鬧了，眾人齊聚一堂，品評畫作。

大家打開肖老大的畫一看，畫上的蟈蟈長著翠綠色的身子，六只腳爪趴在高粱桿上，薄薄的翅膀抖動著，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怪清脆好聽的。

大家打開肖老二的畫一看，只見那公雞昂頭挺立著，披著一身油亮的羽毛，肖老二夸著說：“早上還聽見這公雞喔喔叫呢。”

大家打開肖老三的畫一看，那大松鼠渾身黃毛，拖著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兩眼滴溜溜地轉，還在畫上不住地打著圈子哩。

三個兒子都在夸：“我的畫好！”“我的畫妙！”“我的畫是寶！”

究竟哪一幅最好呢？肖老太爺叫姨太太來評評。姨太太把三張畫細細看了一番，嬌聲嬌氣地說：“不錯，畫上有高鳳翰的紅印哩。”

肖老太爺手拿長煙桿，吸了一口煙，說：“雖是他一人所畫，你是內行，你給評判一下高下。”

“把這三幅畫擺在一起，比比看吧。”姨太太吩咐道。旁邊人急忙把畫掛起來。

肖老太爺得意地說：“我好心請他畫，他擺架子不畫，還說什么無價寶。如今只花九十兩銀子就買到三幅畫，真是占大便宜了！”

大家正說得高興時，突然畫里的動物都活了，大公雞撲扇著翅膀從畫上飛過去，一口把叫得正歡的蟈蟈給吞了；而那大松鼠又從畫上竄過去，一口咬住大公雞的喉嚨，可憐的大公雞被咬得兩腿直蹬……姨太太這時才看出那不是松鼠，而是黃鼠狼。

肖老太爺慌忙中拿起長煙桿出手打黃鼠狼，不想腳下一絆，碰倒了大花瓶，咣啷一聲，花瓶碎了一地，忙亂中黃鼠狼早就跑得沒影了。

這一來，可把肖老太爺氣得兩眼發黑，姨太太也嚇傻了眼。唉，寶畫沒了，還賠上一件古董——宋朝哥窯大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