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歡

湖南/湯建紅

從南岳衡山風景區西線上山，穿越路邊無數綠色手臂，翻越西嶺就進入了衡山竹海。要觀竹海朝暮里的變化，可宿東湖“敬衡居”，這里是觀景佳處。它處竹海中的開闊地帶，對面群山如屏，中間隔著長長的大峽谷，屋后最高峰便是祝融峰。記得第一次來，對著空山寂寂，近溝遠壑脈絡分明，所視皆是養眼的翠，無一絲敗色，竟腳踩浮云般，只覺洞明灑然，俗塵盡失，天地一片清曠。

敬衡居主人姓劉，在攝影界是有稱道的，劉老師說早年走遍大半個中國，如今歸來，最美的風景原來就在家門口。我看到室內到處是攝影作品，大多以本地題材為主，既有恢宏大氣的風光攝影，亦有截取微觀世界的獨特眼光，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室外開門見山，入眼即是巨幅山水畫卷。門前草坪大氣齊整，兩邊大樹疏落有致，坪前欄桿已被常青綠藤密密覆蓋。有石缸拙樸，接竹管中流來的天然活泉，問及主人，石缸有百來年了，底壁暗生了青苔，襯得水綠瑩瑩的，邊有竹勺，不禁舀了來喝。桂樹下是石桌石凳，草叢中是石磨延伸的小路，屋側巨石裹滿房老藤，石刻已不可辨。

清晨，走出敬衡居，可沿山路隨意漫步。路邊有牛欄，是舊時的泥土磚屋，適合人懷舊。菜園里，青鮮果蔬豆瓜，綴著朝露，蝴蝶翩飛，有農婦在拔草。小路上新鮮的牛糞，似剛出爐。山坡下的梯田，曲線優美。近處掩映樓角的竹林，有和煦的晨光射進。小時熟悉的一切又重回眼前，只覺有不盡的親近。

那竹海似窈窕女子，化身千億，迎風顧盼，又似高節名士，風度翩翩，于世間逍遙，亦或是萬千兵將，整軍待發。

沒霧時的早晨，真如太白所說：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里。如果是黃昏，你又可以想象“千峰蒼翠夕陽中”是何等畫面，隨即便是“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了。即或下雨，也是明晰清麗的。綠色如洗，雖泥濘亦清潔，總有股勃勃的元氣在。不像城里，在汽車尾氣中，有種說不出的惱，那干凈的柏油路面，雖清潔亦叫人心里一片泥濘。

有霧時，又是時刻變化，一時一景。薄霧來時，沒曾想它原可以這樣縹緲，如絲綢在竹海間游走，想要捉住，全是妄想。有時會看到遠處云霧之上山頂霽明，似江南水墨。濃霧來襲，有時也會遺憾看不到山色。可大自然的絕處是，時時都是賞景佳時，處處都是風光妙境，全在你的心境。晚飯后，三五好友在竹海山道上散步，想到少年時在鄉下，晚間，無娛樂可去之處，就是三五成群，少男少女，在大路上散步，其實就是出來聊天放風，那時謂之“軋馬路”。好像有點開風化的意思，也沒有人指責。如今在竹海里走一回，聽周遭蟲鳴蛙語，與天籟親近，竟已是奢侈的事情。夜霧深鎖，路是白的，霧亦是白的，路尚還依稀可辨，路邊透出微弱燈光，聞得隱約人聲，是現世尋常人家的親近，耳畔分明還有溪水空響，真的是人世卻成了仙境。

回轉到敬衡居處，細心的主人早已把那屋前屋后設置在山上的燈光打開，映照的那叢翠竹，那些百年桂樹，于影綽朦朧中，讓你以為真的到了桃花源的出口或入口了，叫你忘了自己所處何地，所去何處。

竹可再生，青蔥喜人，四時翠色。那葉下有朝露，葉上有清明。經冬不會枯萎，春來萬筍如箭，比賽似的。精神著，生機著，永遠沒有頹靡。

在這樣的衡山深處，陽光如溫柔覆被。上有佛光佑耀，禪音渺渺，下是人間煙火，水聲潺湲。村落民居迤邐散落于山間田野，陽光下俯瞰，它安靜，無爭，叫人有居留于此的愿望。原來歲月不驚，江山無恙就在這樣的注釋里。

敬衡居里的時光，是美學的也是禪意的，并不需刻意，只需與綠水青山、風土人情自然相諧。劉老師沒有把藝術束之高閣供人景仰，而是把它用于生活本身，給這里的自然山水賦予了一種氣息，而這氣息逐漸成為竹海的魂靈，讓這竹海云海深處藏著許多不必與外人道的高明。竹常與隱士遺風、魏晉風骨相關聯，古有竹林七賢，縱情山水、撫琴長嘯，有亂世避禍之意。而今太平盛世，則可以在山水之間盡情打造自己的藝術天地。

說到愛竹，蘇軾有詩云：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更早還有王羲之的兒子王子猷的典故。《世說新語·任誕》里記載，他偶然到別人的空宅院里暫住一段時間，人剛到，便令家人種竹子，有人問他只是暫時住住，何必這么麻煩？王子猷嘯詠了好久，才指著竹子說，怎可一日無此君？這本書里還有一篇《簡傲》，記載子猷看見一戶人家種有好竹，不跟主人招呼，便徑直進去欣賞，主人備好茶席待他，他賞竹完畢不打招呼就準備揚長而去，主人也是有個性的，忙命家人關好院門，執意留客，這種作法也頗為另類的子猷所欣賞，于是乃留坐，盡歡而去。在子猷的眼里，竹子生天地之間，本是自然造化，只要懂得欣賞，路人也是主人。這是一種只有晉人才有的超然物外的自由的精神風度。

詩人魔頭貝貝有首《相見歡》：

“已經很久沒有聽見清晨的鳥叫

光照到臉上

像喜歡的人來到了身邊。”

我于斯境中遐想，唯心里滿滿，想要與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