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來我就是孤獨的旅人

寧夏/高麗君

林拉公路

我在路邊坐下，一時想不起身在什么地方。天一樣高的雪山、蛇一樣曲的道路，耳畔傳來隱隱的歌聲：誰的父親死了，請告訴我如何悲傷。誰的愛人走了，請告訴我如何遺忘。細雨中抬起頭，泥水覆蓋著泥濘的路，路畔不知誰家的屋，誰壘砌的窗戶正在敞開，誰懸掛的經幡兀自沉重。許久許久，一縷陽光穿過烏云，搖顫綠影，撲進我冰涼的懷抱，留下一道金色的吻痕。誰的聲音又開始響起：生來我就是孤獨的旅人。

拉薩河

鋪成一片綢緞，蓋住高原的創傷。凝成一幅畫卷，描繪著雪山模樣。緩成一雙腳步，丈量大地的莽蒼。比母親更溫柔，比父親更剛強，比兄長更擔當，比弟弟更體貼，斟起火辣的青稞酒，灌滿旅人空空的斛觴。

達孜縣藏居

牛糞墻砌高了，青稞也熟了。青稞熟了，干草都碼在樹上了。干草碼在樹上了，牛羊也回圈了。牛羊回圈了，風馬旗就嘩啦啦響了。風馬旗嘩啦啦響了，花香豬就滿灘跑了。花香豬滿灘跑了，阿媽就出去找了。阿媽出去找了，身后跟著的孩子，睜大細長的眼睛，就記在心里了。

雅魯藏布江

激流忘記了平緩；石頭忘記了大川；江面忘記了帆船；索道忘記了大橋；村莊忘記了世界；世界忘記了你我。我忘記了前生，卻沒忘記有你的夢。

墨竹工卡縣甲瑪鄉之景

好吧!讓我來挑染吧！給這座山頭染上嫩綠，給那個山坳涂滿淡黃；給遠處山坡抹些橙紫，給近處山腳畫上紅妝。給梯田繡上織錦，給村莊紋上金光，給平地點綴褐色，給溝渠畫點花樣。把白云洗得更白，將藍天刷層油漆，給遠路漆上黑夜，給山峰涂上黎明。然后，揭起畫布，我的世界色彩蕩漾。

米拉山口

山風挾裹寒冷，帶我走向日月星辰。經幡掀起禱文，帶我涉獵無邊神圣。冰川默然靜臥，教我領略大美不言。冰雪覆蓋山峰，看我跨越歲月紅塵。我有一顆戰栗的心，走過漫漫征程。我有一雙拙樸的眼，望盡大河山陵。我匍匐在腳下，把你久久親吻。

喊牛羊回家的女人

嗷嗷嗷，高亢的呼喊，驚醒了靜謐。大山站起張望，草場豎起耳朵，石子急忙讓路，河道停滯不前。晚歸的牛羊，沿坡道往家奔跑，藏獒滾成黑乎乎的一團。車子停止了疾馳，降下了車窗。女人害羞地擺擺手，臉上飛出的高原紅，融化了暮歸的人。

我的小白馬

多少次，都想親親我的小白馬啊。母親一樣，知道我的脾性；師友一樣，知道我的憂慮；閨蜜一樣，知道我的需求；愛人一樣，慰藉我的憂傷。馬馱重重，翻過高聳的雪山，趟過湍急的大河，走過茫茫的草原，駛出莽莽的戈壁。馬鞍穩穩，過青海，穿藏鄉，經沙漠，渡大江。馬鬃獵獵，承載著我的疲憊，背負著我的重任。馬蹄嗒嗒，滿足著我的渴望，慰藉著歲月的暗殤。唯有它，不僅知道我在人群中的歡顏，也見過那些暗夜里的，痛哭一場。

尼洋大峽谷的“中流砥柱”

山是那么高，溝是那么深，河是那么寬，水是那么急；你是那么巨大，兀然立于江中，如一枚四四方方的印章。雖說背靠神山，也屬中流砥柱，但千年獨立，你會懼怕孤獨嗎？磐石喟然，我會懼怕孤獨嗎?只是偶爾感覺寂寞罷了。有些人可以被時間輕易抹去，猶如塵土；有些人刻在你的心上，永不磨滅，譬如我。

尼洋河畔的晾衣女

草甸里，幾頂黑褐色牧帳手挽手肩并肩。汽車是藍色的，風車是白色的，電桿是銀色的，摩托是紅色的，羊群是白色的，牦牛是花色的，藏獒是黑色的，炊煙是青色的，世界是凈色的。長身瘦高的女人，一會兒往鐵絲繩上晾曬衣服，一會兒直起身子張望。望什么呢？腳下的路，踩過的草，遠行的丈夫，走路的陌生人，大山那邊的傳說，城市的燈火？不！不遠處的公路，疾馳著的五菱宏光，會不會帶回自己的兒女，求學的孩子？離別時的背影，潤濕了母親眼眶；夢中的樣子，成了母親的遙望。人間美景，永遠和慈愛一起，佇立在思念的路上。

經學院的喇嘛們

高大健碩的，把街道當作后院，閑庭信步。瘦削矮小的，低頭疾步，生怕跟不上夕陽的腳步。短發的女孩們背著書包，三三兩兩，嘰嘰喳喳。光頭的男孩子，黃包袱里裹著經文。他們做完早課，做了晚禱，拿起手機和家人通話，翻看書本學著辯經。黃昏路上，飄過一片紫紅袈裟的背影。

夜色中的旅行人

拂曉，滿心喜悅動身；傍晚，平靜地奔往遠方。行進時，開懷大笑；坎坷時，也不絕望。為了經歷這世界上的所有，為了某一天的安然停駐，走了很長的路，見了無數的景，吃過不同的美食，看過別樣的人群；聆聽著黎明的諾言，惦記著愛情的召喚，忘記了途中的危險，懷著愛心不斷向前。我不帶走什么，也忘卻了苦痛；放飛著心靈，也拋下負荷；就這樣，從一地趕往一地，從遠程走向遠程。因為，生來我就是，一個孤獨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