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行記

四川/王清蓉

嫘祖勝地

她回到青龍山躺下時，川中丘陵一定籠罩著慈愛圣潔的光芒。

時光回溯，這個名叫王鳳的女子，這個出生在金雞鎮的農家姑娘，這個在五千年傳說中生長為華夏母親的西陵之女，一生都如那根綿延的絲，純凈，明亮，色彩斑斕。

那時，一只小小的天蟲，跟著她溫暖的掌心回歸家園。

多少個不眠的黑夜里，她手持松油燈，殷殷的目光讓安靜的夢抽絲結繭。

栽桑養蠶，繅絲織布，手把手地教化，她為羞澀的人間披上絲綢質地的文明。

紡車前身影依舊，從衣袂飄飄的青春少女，到端莊慈祥的嫘祖媽媽，紅塵一夢千年。

崇山峻嶺都烙上了現代文明的印記，絲路的駝鈴漸行漸遠。

絲路之源，傳說開始的地方，丘陵起伏的川中腹地，腳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比傳說更古老。

絲源山、燈桿山、玉龍山、負戴山、鳳凰山、臥龍山、五指山、云盤山……群山如海。穿過歲月的風霜，一片片碧翠的桑葉，在她走過的路上延展，盛大，莊嚴。

比傳說更美的，是她母儀天下的神韻。

栽桑養蠶的歌謠吟唱到今日，經緯交錯的詩畫田園里，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在青龍山，面對的不只是一座墓碑意義上的墓碑。

這個清晨，霧如絲綢般柔和。群山靜穆，不說蒼涼，請允許我向著遼遠的時間，致敬。

字庫塔

塔，似古稀老人，寂寞地望著天空。遠方的山，失去牧童和牛鈴聲的山，也寂寞地向著天空。

依然是那片天，安靜，深邃，有云在向遠山流動。

塔，也依然是那塔，壘塔的石頭緘默了多年。二十多個兄弟，始終保持著敬畏的姿態，站立在鹽亭的鄉野間。

每一座字庫塔，都值得敬重。

只有塔記得，那些在火焰里舞蹈的古老文字。

塔有心，心里寬容過無數的敗筆。

那些人類文明的圖騰，一直活在煙熏火燎的塔心里。字庫塔里曾經燃燒過的每一張字紙，每一張紙后的人，都值得敬重。

那些從紙上跳躍出來的文字，是否還能在人間神圣地行走？

鹽亭的土地上，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棵樹，每一寸泥土，天空流過的每一片云，時間里流走的每一個靈魂……都心懷敬畏，心懷對文字的敬畏，安靜地生活在塵世間。

字庫塔前，云淡風輕。

我想站立成一個漢字的模樣，忘記凡塵俗事，忘記人間煙火，閉目聆聽塔的輕輕嘆息。字庫塔前，高舉虔誠和敬意，叩問我卑微的思想和靈魂。

拋棄了紙筆的歲月里，留下了多少不曾用筆書寫的“敗筆”？

柔軟梓江

外灘的燈火潛入梓江水時，霓虹的絲綢鋪展在水面。

荻花深處，白鷺的夢閑適安恬。

溯水而上，山外的斜陽還蕩漾在彌江河的波心里。那一腔柔軟的山歌，黃昏就作別了在水一方的伊人。

文同路、梓江路、嫘祖大橋的熱忱，都集聚到這里。

兩江廣場外，五彩的漣漪倒映著世俗的叫賣吆喝，也倒映著有情人迤邐的夢境，互不相擾。

一朵花，一片黃昏，一枚鹽亭的鄉音，都自成風景。夜釣的人放逐孤獨，釣起一夜曲水流觴。

一江水，收納了千年時光。

一江水，放牧了多少清晨和黃昏，收納了多少云霞和星月。前塵舊事零落風中，流逝的是人，不是時間。

有霧落下，沿著梓江的夢前行，漸次豐盈，潤澤。

彌，梓，柔軟在心尖的字。我用幾十個春秋，等待與它們相遇。

有風吹過，熱烈的愛戀不需要遮掩，柔情的漩渦不需要雕琢。

水心飄過的那片落葉，在深深的眼簾里燃燒。

從繁華到寂寥，滿城的燈火依然闌珊。璀璨深處，江水黯然，霧深露重。我想留在你柔軟的夢里，忘記前世，不言今生。

手心的溫暖還沒有消散。

關了那盞小小的燈，聽彌江水流向遠方，聽心臟在胸腔外游走的聲息……

在清爽的鳥鳴聲里醒來，你和時光，一定都在。雖然，山高水遠。

鹽蓬路上的一枚落葉

一枚初秋的落葉，在鹽蓬路上，滑過一闋秋風辭。

午后，陽光清涼。時間，跟隨車窗兩岸黃綠相間的樹木，漸次后退。車輪無聲，風從山間吹來。

你輕輕滑落，你直抵內心。

靜默里，我聽到寄居你身體里的靈魂。

你的經絡里，一米和煦的陽光照耀著人間，絲絲細雨流淌的是生機；你的滄桑里，驕陽熾熱，電閃雷鳴，夏蟬的歌聲、白晝的繁華與暗夜的孤獨交織成生命的絕響。

最明亮的，是晨光熹微里的第一滴清露。時間的指針從未停歇。

下霜之前，和著半盞菊香。美好的、悲傷的，狹小的、遼闊的，靜流的、奔騰的，所有的情緒都打結封印。

那一刻，樹木隱退，時間隱退，你風中的輕舞是秋的核心。把激越還給天空，把婉約還給沉寂的月色。

后來，你這泥土和根須孕育的靈魂，回歸慈悲的泥土。

風過五指路

那風，是從百里之外游走而來的。

那風，穿過樹葉，穿過山巒，穿過林立的高樓，徘徊到五指路。

那風，穿過秋水，穿過斜陽，攜帶著絲絲泥土的呼吸，還有四季的陽光和雨霧，俘虜了窗前獨自懷想遠方的人。

闌珊的燈火背后，是忽明忽暗的夜。無邊的黑夜背后，是等待打開的回憶和夢境。

張開五指，草木的心跳，陽光的溫煦，都落在指尖。

瑩潤，微涼，細細密密。

只一縷輕輕的風。在清晨拂過嘉陵江畔的蒹葭蒼蒼，在黃昏吹過劍門關外的松濤陣陣，在月光里輕輕飄過她的白色衣衫和滿城桂香，只一縷輕輕的風，在掌心溫言軟語，黑夜在它的呢喃里微微搖蕩。

有些人，一直寄居在心的最深處。有些思念，要訴說給風。

穿過一年又一年的等待，才能抵達地老天荒。

萬山沉睡之時，遠方吹來的風，在你必經的路口，安穩了不安分的心，安穩了這個不安分的九月。

一彎新月生長在五指山頂。

記憶的每一頁，都在月色里泛起柔和的光。被風超度的誓言，沒有修辭，只藏著整整一個春天。

風中的那一小片世界，離紅塵很遠很遠。一些人，在九月的風中，相親相愛。只有起點，沒有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