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安
木棺原先是兩口,齊放在兩人高的閣樓上。閣樓是用木板砌成的,簡陋,陰暗,但干燥,通風。四圍的壁板上有很多罅隙,夏天的陽光透射進來,形成一片一片光怪陸離的投影;冬天的風很無常,喜歡將閣樓上的柴草吹得七零八落,像外婆剛起床的時候,滿頭亂蓬蓬的白發。閣樓的下面是豬圈,與灶房相連的一邊用條石砌成了隔欄。隔欄前方,一架灰黯的木梯斜搭在閣樓的板沿上。
這是我對木棺的最初記憶。那時候,我大約三四歲,住在外婆家。木棺是外公親手制作的。一個多月里,他尋遍了山里所有的杉木,找到最粗壯結實的幾根背回家。他說,他要給自己和外婆再造一個新家。自己做的,哪里都熟悉,住著才放心。外公做木棺很上勁,一刀一斧,有板有眼。
工作以后,有一年春節,我回老家看望外婆。小閣樓早已坍塌,除了幾塊凌亂的基石,一堆殘損破敗的土磚,便只有了青青的野草,像極了翠色的火苗,在夕陽晚風中撲騰閃爍,微弱地晃悠著。
外婆住在不遠處的三舅家里。進門,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中央。面前生著一堆火,半干半濕的老樹根在火中噼哩啪啦地爆響著,不時有細小的灰末隨著繚繚的青煙竄上房梁。她的大半截身子都陷進枯瘦的老藤椅里面。銀白的發絲,稀疏、干燥、像冬天的野草爬在光禿禿的山頭上。目光渾濁、滯澀,毫無神情地凝視著前方。臉上,頸上,手背上,極度松弛的皮膚上布滿了褐黃色的老年斑。一條一條的皺褶清晰可辨,像無數條巨形的蚯蚓啃噬著我的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