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美多杰
一
9月初的一個上午,我在大武鎮采訪了瑪沁縣的《格薩爾》藝人華秀,他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上過學。華秀今年45歲,他的童年時期應該是公元20世紀70年代末。在那個時候,牧民的家基本上都是一頂較大的黑牛毛帳篷和兩三頂白布帳篷或黑白相間的帳篷,旁邊是羊圈、幾條用來拴牦牛的長繩和馬欄,周圍有幾只守護這個家和牲畜的健壯兇猛的獒犬。而且,這個家還要隨著季節的變化,在冬(春)季牧場和夏(秋)季牧場之間不停地遷徙。逐水草而居的歲月里,牧戶的遷徙過程非常艱苦,一家人不論男女老幼都有具體的分工,誰也不能閑著,要始終恪守自己的職責,盡量做到萬無一失。成群的牦牛馱運全部家當,迎著風霜雨雪行走在遷徙隊伍的最前面,開辟一條安全寬闊的通道,它們是高原上沒有什么力量能夠阻擋的先鋒,是雪域牧人心里永不沉沒的航船。
我沒有問過華秀“上學多好啊,你當初為什么不去學校呢?是你自己不愿意嗎?”之類愚蠢的問題。因為誰都知道,一個村子里只要有學校,就必定會有學生,同齡的孩子們都去學校上學了,只剩下你和另外幾個小伙伴整天跟在牛羊后面多沒意思。華秀他們這一代牧人小時候沒有上過學,無非是兩種原因:一是家里牲畜多、人手不夠,孩子們從學會走路的那天起,就得分擔家里的一些活兒,比如:看管小羊羔、小牛犢、小馬駒,幫家人提一下空奶桶,跟著母親拾牛糞,和奶奶一起掃羊圈里的羊糞蛋;二是父母親和爺爺奶奶都是文盲或者他們文化程度很低,思想落后,觀念陳舊,根本沒有讓子女接受現代教育的意識,堅決不讓自己的孩子去學校“受苦”“遭罪”。
華秀說:“我小時候太想去學校讀書了,同村的那些一起玩大的朋友們小學畢業后去了縣民族中學繼續上學,而我一直在家放牧,每天趕著牛羊早出晚歸。無聊透頂的日子里,我會騎著馬偷偷跑到縣城找他們,每次去都要在他們的宿舍里住上兩三天才回家,就算是體驗了一下學校生活,過了一把上學的癮。”
以前,草原上沒有路,牛羊可以隨處走動,騎馬的旅人常常迷失方向,只好求助似乎近在眼前又感覺遠在天邊的雪山和神靈。現在完全不是這樣。草場承包到戶是牧區改革開放的重要舉措和轉變經濟生活方式的鮮明標志,原來的帳篷小學消失了,寄宿制學校拔地而起——那是每一個牧村里的第一座土木結構的平房,之后實施了游牧民定居工程,所有牧民都住進了房子。鄉村公路的修建和不斷延伸,使摩托車、拖拉機、汽車等先后成為了普通人家的交通運輸工具。
華秀有著很強的求知欲望,他在放牧的同時,經常跑到本村有文化的老人或民間藝人那里學習藏文,達到能夠拼讀和書寫的水平后,就以閱讀民間文學書籍、背誦經典頌詞等方式,努力掌握基礎知識,不斷提高文字理解能力和書面表達能力。他說:“我本人沒有機會上學,但是不能讓孩子也像父親一樣沒有文化。經過反復考慮,并征得家里老人同意后,我和妻子搬到縣城安家,把自己的三個孩子和兄弟姐妹的四個孩子都接到縣城上學,這七個孩子當中有的已經大學畢業,有的正在上大學。我不敢說他們對國家和民族能做什么貢獻,至少要讓他們都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
我問他:“你認為什么樣的人是對社會有用的人呢?”
華秀不假思索地說:“這些年我們這里牧民們的孩子考到其他地方的各類學校,畢業回來后有的當老師,有的當醫生,有的致力于民族傳統文化的繼承與弘揚,有的投身生態環境保護工作,有的做社會公益事業。我很羨慕他們。”
二
那天下午六點多鐘,大武鎮的街道兩旁幾乎一半的行人是學生。年齡在七八歲到十三四歲,都穿著統一的校服。他們有的獨自一人目不旁視、疾步前行,有的三五成群嬉笑打鬧、互相追逐,有的跟在大人身后左顧右盼、走走停停。從我身邊走過的這些學生當中,說不定就有華秀一家照顧看管的那七個孩子中的一個。看著他們的身影,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上學時的樣子——頭戴四耳帽、身穿無面羊皮襖、腳蹬笨重的牛皮靴子,背著母親縫制的書包,每天早晨急急忙忙趕兩三公里路到村小學,中午吃自帶的糌粑或餅子和水果,下午放學后很晚才到家……在羨慕這些孩子良好的成長環境和優越的學習條件的同時,我對自己說:他們要是穿戴民族服飾去上學該有多漂亮!
第二天早晨,省作家協會赴果洛藏族自治州采訪創作小分隊的作家們準備吃了早飯就去甘德縣。剛走出旅店,我無意中看見很多穿各式各樣藏族服裝的小朋友正朝著我們斜對面不足一百米處的瑪沁縣第一民族小學走去。我有些驚奇,竟然像小孩子一樣猜想:我昨天在心里悄悄說給自己的話,是不是晚上跑到這些學生的夢里,讓他們知道了,所以今天早晨大家都穿了藏服來上學呢!
這真是一個意外的巧合啊!欣喜之余,我拿出手機跑到校門口拍了不少照片,然后又來到附近的商店門口抓拍了幾個小女孩購買文具用品的鏡頭。
我問一位來送孩子上學的家長:“昨天看到這些學生穿著統一的校服,今天怎么都換成藏服了呢?”
“這是學校的規定,每周三所有師生都要穿民族服裝。”家長回答。
“噢——原來是這樣,傳統的東西不能丟,民族優秀文化的傳承和弘揚就應該從孩子抓起,從一點一滴做起。”
“我不懂大道理,反正是把好的政策真正落實好,老百姓就非常高興。”
我們在街道邊的一家早餐店吃飯的時候,門口站著幾個年輕女子,一看裝束就知道是當地牧民,她們在低聲說著什么,還不時地把頭探進門內看一下,我注意到其中一個女子用手朝我們這邊指了指。我突然記起她們是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剛才拍照時見過。發現我在看她們,幾個人便走到我身邊,用漢語問道:“你剛才是不是拍了孩子們的照片?”
我用藏語回答:“是啊,我看到他們穿著藏服背著書包去上學很漂亮。”說著拿出手機讓她們看我拍的照片。
她們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改用藏語對我說:“我們以為你們一伙兒是從外地來專門偷孩子的壞人呢,微信上經常能看到這樣的消息,還說需要警惕那些在學校附近轉悠并偷拍孩子的人。”
聽她們這么一說,我頓時感到很不自在,連忙站起身來作了一番解釋,她們這才放心地離開了。
華秀說得沒錯,進入21世紀,各級政府加快了牧區基礎設施建設步伐,特別是加大了對教育和文化的投入力度,牧民們的頭腦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一些固有的觀念和習俗正在消失,一些全新的意識和風氣正在形成。
三
我們在甘德縣分頭采訪了當地的七八位《格薩爾》文化傳承人,還到有名的《格薩爾》史詩村——德爾文村進行考察。按照日程安排,下午要趕到班瑪縣。因此,我覺得在甘德的時間太短,有很多值得采訪的人和深入了解的事只好放下,所有的遺憾希望下次能夠彌補。
在甘德縣,除了極其豐富的《格薩爾》文化以外,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當地藏語言文字的使用情況。在一家川味餐館吃飯的時候,我注意到衛生筷子包裝套和碗碟勺子等瓷器餐具上都印有藏漢兩種文字。如果還有充足的時間,那天我真想到縣城的商店、餐廳、賓館等個體服務行業和窗口單位采訪了解一下他們對當地使用藏漢兩種文字方面的想法和具體做法。
又到班瑪縣了。三四年前,我在省政協機關工作的時候,跟隨主要領導先后兩次來到這里進行過專題調研。外界對班瑪縣的認識,主要源自它在果洛州的氣候和海拔優勢,源自這里的原始森林和碉樓民居,以及它是紅軍走過的地方。
在瑪可兩岸綿延數十公里不適宜播種青稞的臺地、坡地、黑土灘上,到處都是新種植的茶樹。近年來,班瑪縣依靠自然資源和地理氣候條件,引導發展藏茶、大黃、羊肚菌、蕨麻等產業,群眾獲得了經濟效益,村里看不到閑人,農牧民創業增收的積極性高漲。起初政府通過招商引資建設工廠企業,老百姓認為跟自己沒有什么關系,因為它帶不來任何實惠和好處。為此,縣上依托當地自然資源和人文資源,建立文化產業園區,扶持黑陶、唐卡、藏香、面具、服裝、石刻、《格薩爾》藝術創作等手工藝品的制作,對當地民族文化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及旅游產業發展起到重要作用,推動了傳統文化的傳承發展。燈塔鄉牧民謝蓋太是班瑪縣唯一的黑陶和面具制作傳承人,他在藏文化產業園常年舉辦黑陶和面具制作培訓班,學員都是農牧民子女,制作產品已經形成規模。土登偉色開設的唐卡職業技術班已培養多名畫師,慕名前來學藝的年輕人越來越多。當地群眾對本民族世代流傳下來的優秀傳統文化懷著深厚的感情,對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和開發有著強烈的愿望和濃厚的興趣,都希望能為此出一點力,發揮各自的作用。文化產業園的開辦,一方面保護和繼承了民族文化遺產,另一方面為農牧民子女創業就業提供了平臺,把更多人的心思引向學習手藝、精力投入到增加收入上。
我還記得三四年前那次調研時了解的情況:開展集中整治活動以來,調整了各級各類學校藏語文課程設置,給縣藏文中學和各鄉鎮小學、幼兒園制定藏語文教學計劃,在普通中小學每周開設兩節藏語文課,給縣城學習漢語文的藏族學生同時學習母語提供了有利條件,贏得了群眾的擁護和支持,也激發了學生們的學習熱情。現在越來越多的藏族學生想學習漢語文,但又不愿意放棄自己的母語,因為藏語文不僅是藏民族對內交流的重要工具,而且記錄、傳承著藏民族燦爛的歷史文化,是藏文化的重要載體,凝聚著人們無法割舍的感情。如果能在有藏族學生的各級各類普通學校,提倡學習藏語文,堅持和發展“雙語”教學,每周安排兩三個課時的藏文課,進行集中授課,為這些學生學習母語提供條件,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在這次“深入生活、扎根人民”采訪創作活動結束的時候,我在想:通過新的理念,采取新的方法,辦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把廣大農牧民群眾的心思引導到追求安寧富裕的幸福生活上,過去落后的高寒牧區必將迎來更加和諧文明進步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