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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四題

2018-11-15 08:45:17東方耳
吐魯番 2018年2期

東方耳

大廚漢八爺

漢八爺以前在搬運社拖板車。家住巷口,近水樓臺先得月,退休后撬下窗戶擺柜臺,擴展成南貨鋪,賣些針頭線腦醬油味精香煙餅干,方便了南來北往客,滋潤了自家。

漢八爺說話老是“啊啊”,自然有人把他看作啞巴,其實是早些年喉嚨受過傷,至于什么原因,天曉得。于是有好奇者追問究竟,他不理不睬,被糾纏得膩煩了,便怒目橫眉,“啊啊”連聲,宛若驅趕蚊子,揮手把人扇開老遠,一副誓死把謎底腌爛在肚子里的氣概。漢八爺脾氣倔強。有次一中學生偷了包煙,街坊勸他批評教育后放人一馬,畢竟未成年嘛。他竟不顧攔阻,將人扭送到派出所。

人老了,好靜,若無特殊,漢八爺除外出進貨,以及逢年過節探望國營大飯店廚師慶先爹外,不管有無生意,都是窩在家里守攤。他事母至孝,每晚陪娘下跳子棋,幾十年不斷。老人家眼花,經常走錯。漢八爺幫她移開玻璃彈珠,說:“娘,重來。”老人家從不悔棋,一把撣開他的手腕,沖已經做了爺爺的兒子正色道:“兒呀,錯一步,步步錯。”漢八爺恭恭敬敬把彈珠歸原。眼看娘快滿八十歲,一場大病突如其來,撒手歸西。漢八爺遵囑將娘埋在老家城郊竹丫山上,與爹合墳。如今兒女成家立業,漢八爺與老伴朝夕不離,一日三餐歸老伴負責,酒到二兩,臉有酡色,一腔興致沿周身活絡開來的筋脈騰騰蒸發,漢八爺便舒展筋骨做擴胸運動,哼幾句戲文,咬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聽得懂的地方居多。原來他不光會“啊啊”呀。

只有全家團聚,漢八爺才親自下廚。晚輩們擇菜配料完畢,漢八爺笑瞇瞇轟他們去打麻將、看電視、玩游戲,滿滿一桌菜,葷的素的,他一人承包。累出一身汗,連笑容都是濕的。

六十歲一過,漢八爺成了大忙人。

慶先爹滿八十八歲,酒席在家辦,特意吩咐兒子穿街過巷請漢八爺掌勺做大廚。慶先爹兒子臨走前,留下一個紅包。漢八爺默默地燒三炷香,在母親遺像下磕了三個響頭。

漢八爺懂烹飪?慶先爹老糊涂了吧,本是請華佗施妙手治病,結果登門的是耍墨斗的魯班。不是一路神仙呀!很多人等著看“西洋景”。廚藝是藏不住的,菜端上桌,筷子一搛,雖說眾口難調,是咸是淡,是好是壞,哪個嘗不出?

誰知漢八爺一舉成名。

十三道菜,炒的,蒸的,煮的,烹的,鹵的,涼拌的……樣樣色香味俱全,所有賓客嘗過,無不嘖嘖稱贊。尤其是水鴨子燉蘿卜,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香透五臟六腑。漢八爺炒完菜,擦汗,抽煙,倒酒,挖幾塊腐乳,夾幾片蘿卜,獨自在灶邊自飲。有人來敬酒,一一領受,但這種場合他死活不肯上桌。人家來拖,他甩袖子打拱手,“啊啊,心——領了。”蹴在此起彼伏的贊美聲猜拳聲邊緣,一派自怡自得,仿佛熱鬧與已無關。

他怎么不吃自己做的菜?有人請壽星去邀,慶先爹瞇瞇笑,端坐如儀。

有幾個家里要辦酒席的人當場發出邀請。后來,不管紅白喜事,漢八爺經常被請去掌勺。于是,漢八爺很少守攤,添置炊具,裁剪圍巾,人家一上門,二話不說,背著炊具“哐啷哐啷”往外走。

名聲,也“哐啷哐啷”響遍桃城。

忙起來,有時中午給李家辦完廚,飯不吃,酒不喝,向東家道聲“吵煩”,接過紅包,哐啷哐啷地趕往張家置辦夜酒。簡直比開會做報告的縣長還忙。

漢八爺不僅是奇人,更是怪人。他有二怪:一是從不上酒席,更不吃自己做的菜。二是從不做紅燒肉。菜譜中有這道菜,他總是跟東家商量,建議換成回鍋肉或梅菜扣肉。實在不行,這道菜便由副手去做。他眼睛從不瞟那。因此,很多人吃過漢八爺辦的酒席,卻無人有口福品嘗他做的紅燒肉。按理說,一法通,萬法通,好多比紅燒肉有難度的菜肴他都游刃有余,區區一道紅燒肉,還不手到擒來。

“啊啊,我——真——不——會——做。”漢八爺說完,指頭蘸水在桌上劃了“韶山”二字,意思是想吃你就去韶山。經這么一劃,人家便噤聲。強人所難,豈不是砸其招牌。遺憾歸遺憾,不刁難,便是成人之美。聽說毛主席愛吃紅燒肉,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畢竟不是御廚,辦不得國宴。然而,廚藝修行到這份上,也是難得。

告老還鄉多年的原行署石副專員做壽,經他自定的菜譜中列有紅燒肉一品。

漢八爺堅定不移——不做!

心想:你當年憑著每頓斤半酒量的特長,一到開飯,趕了這個場子趕那個,把一個工人趕成了副專員,從此吃香喝辣,紅燒肉還沒吃膩么?

天鴻銻礦劉礦長嫁女,親自上門聘請漢八爺。他有個同學做了京官,某部司長,恰巧其時到省里出差,聞訊特意驅車來道賀。司長聽說了漢八爺的怪癖,便點名要品嘗他做的紅燒肉。劉礦長說明同學的要求,并添加二百塊聘金。

漢八爺垮下臉,扒開錢:“他在北京做官,要吃紅燒肉,自己到釣魚臺國賓館去嘛。”

氣得劉礦長直翻眼白。

去年,縣城擴展南環線,竹丫山上所有墳地需遷移,漢八爺爹娘的墳地也在此列。工程指揮部將遷移工作交由當地村委會負責,那些村民知道漢八爺不僅是大廚,而且從不做紅燒肉,所以,當移墳前一天他宴請大家,所有人一致提出:若是這回他吃不到紅燒肉,集體罷宴。

話由兒子傳到。漢八爺聽了,半晌不吱聲,默默地在母親遺像下燒三炷香,磕三個響頭,然后拿出一副竹卦,閉眼往地上一扔。竟是神卦。

“娘,你——肯了呀!”漢八爺咧咧嘴,吩咐兒子打電話通知村民赴宴。

遂站立,進房披掛圍巾,精選五花肉,挑選作料、砂鍋。兒子提來醬油,漢八爺眼珠突鼓,“你懂啥!”倒是吐字清晰。兒孫們全部耳朵嗡嗡。漢八爺不理,低頭看火候。

紅燒肉忌醬油。果然是行家。

端上來了——油汪汪。熱騰騰。香噴噴。不必先嘗,一聞便心醉。

村民們個個贊不絕口。吃過后自然賣力,遷墳十分順利,還給他爹娘新墓地特意選擇了背山臨水風水絕佳之處。

村主任按捺不住,也悄聲問起究竟。

漢八爺栽好兩株松柏,手撫娘的墓碑,眼角滑出幾顆渾濁的淚水。“啊啊”兩聲,便一字一頓時講起個中原因。

十五歲那年,他拜慶先爹學烹飪。經名師指點,廚藝跟個子一樣長得快。這年冬至何家娶親,他隨師傅上門辦廚。當時母親患風寒,他想做紅燒肉孝敬她,偷偷把六塊五花肉用紙包住,塞在貼肉衣兜。

回家后,父親販賣斗笠沒回,母親躺在床上。妹妹生火,他做起了紅燒肉。肥膩的肉塊被文火熬得直鼓氣泡。他夾起一塊放進嘴,剛準備舔一舔嘗咸淡,左肩挨了母親重重一記木棍。事發突然,肉塊囫圇卡在喉管,燙得他猴子一般滿屋蹦跳。母親見狀,叫他趴在床沿,頭朝下,拿根筷子往嘴里一番攪動,他只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好一陣子,“噗”,肉塊終于被一大堆胃中物沖出來,掉在地上。

原來,母親見兒子偷肉,怒不可遏,起床操起木棍教訓兒子。不想,兒子從此成了半個啞巴。

病愈后,母親提斤鮮肉,攜子登門賠禮。

從此,他遠離庖廚,來到縣城,水陸碼頭多了一個年輕的“啞巴”搬運工。

發表在墻上的詩

與鐘廣闊初次見面,一晃快三十年了。當時我15歲。

大哥介紹師兄,“這是詩人。”

仰頭一看,詩人精瘦,三七分發型,尖頭皮鞋,穿著時髦喇叭褲,但上身是一件扣得嚴嚴實實的藍中山裝,左右口袋各插鋼筆一支,這種中西結合,分明不倫不類。我想笑。

“聽你哥講你喜歡文學,作文全校第一名。”

我貌似謙虛地沉默。

“知道聶魯達嗎?”他問。我忽然俏皮,“知道魯達。”魯達?他一怔。我這才放肆一笑,就是花和尚魯智深呀!他猛拍腦殼,瞧我這記性。然后拿眼神逼視我:“惠特曼呢?”若是當時有奧特曼,我肯定會以為美國大詩人是日本動漫中年輕的戰士、傳說的英雄。

單身漢宿舍逼仄,住著師兄弟四個,擺放四張床就只剩下一條比油條寬不了多少的走道了,他卻硬生生往窗下擱了個竹書架,盡是詩刊文學名著名人傳記,寥寥幾本《機械原理》、《機械制圖》反而成了羞怯的點綴。他抽出一本黑皮筆記本,說,“我寫的。”

我以為會朦朧詩一樣看不懂,出乎意料的是,多為四行一段,隔行押韻。題材多是小花小草、青春理想,還有一些有關愛情的十四行詩,后來我讀莎士比亞后,才知道這些情詩全是模仿之作。每首詩后面注明了創作時間,第一首詩寫于6年前,當時他正是我現在這個年齡。盡管不喜歡,我還是裝模作樣地一頁頁地讀著。翻到中間,掉出一張折疊成四方形的稿紙,他馬上撿起打開,說:“這是工會劉主席要我放歌勞動節,她要辦一期墻報。”

我一看,開頭如下:

“節日的鮮花開滿神州大地,機器轟鳴,歌聲嘹亮。我們以主人翁的姿態走在大路上,精神抖擻,神怡心曠!”

我十分反感他為了押韻,強行將好生生的成語進行倒裝。我問他投稿嗎,并幼稚地說有稿費。他很是不屑地從鼻孔井噴出一聲比“歌聲嘹亮”的“呲”,目望窗外,雙手高高舉起,大聲說道:“我的詩是寫給心靈的!”

我認為詩不咋的,卻被這句充滿哲理的話完完全全鎮住了。

大哥對師兄佩服得五體投地。透露他隨便做幾首情詩,居然打動了車工林靈的芳心。鐘廣闊不滿:“沒文化,詩不是‘做’,是寫。”

后來我陸續讀過他的大作,一直納悶二十出頭的鉗工,詩歌風格如此老氣橫秋?我上高中后參加學校文學社,發表過不少通訊、散文、報告文學,經常揣著稿件到縣文聯請老師指教,經常參加筆會、茶話會,我問他們認識鐘廣闊不,作家們一律搖頭。也許他那些“寫給心靈”的詩純粹自娛自樂吧,犯不著跟文學圈搭界。只有在朋友聚會、生日宴會、婚禮,他都要現場獻詩一首助興。他的文字變成高分貝聲音,散布空氣中,震得眾人耳膜嗡嗡。好在愛好改變命運,林靈成了妻子后不久,他脫下油膩膩的工裝,當上東方機械廠的辦公室副主任,每天與文字打交道。詩照樣寫。雖然游離于文學界外,但“詩人”之名在小眾范圍內不翼而飛,大家直呼其“詩人”,而喊“主任”的十分罕見。

當上主任,便名正言順佩戴黑邊眼鏡,盡管鏡片無度數。世人眼里,詩人要么瀟灑如手揮五弦目送歸鴻,要么傲岸不羈敢跑到月球上撒泡尿。鐘廣闊仿佛靜水一汪,來去不帶走一片云彩。

每期墻報,必有他寫的詩。于是,大家評論他的只能發表在墻上。他臉作豬肝色,說古代沒有刊物,詩人們都喜歡在酒肆驛館甚至青樓面壁題詩,眾口相傳,反而傳播廣泛,家喻戶曉。還說抗戰期間晉察冀根據地出現了不少街頭詩傳單。云云。

我在北京一家中學生雜志發表了中篇報告文學,稿費接近大哥三個月工資。父親高興,買了酒菜,特意吩咐大哥請鐘廣闊來吃飯。他答應得爽快,可直到天黑,仍不見人來。

機械廠破產,職工下崗,詩人夫婦也不例外。每天為生計發愁,他掙扎于生活底層,卻能從窘境中覓出詩意,據說筆記本寫滿五本了。他到不少單位應聘文秘,人家笑問他:“詩人,你發表了多少作品?”這話可是兜心劍呀,他萎頓如泥,訥訥無言。沒有變成鉛字的作品充做硬件,人家不知你水平幾何,笑話浪得虛名,何來底氣自我推銷?因此,他多次被“委婉”了。

從新聞系畢業后,我分配在省黨報。一次大哥說了這件事,我便聯系縣文聯殷主席,他主編內刊《杜鵑》。殷主席主動打電話約見面。鐘廣闊遲疑片刻,最后提著五本筆記本去了。殷主席感覺質量平平,好在內刊要求不高,遂矮子里拔將軍,當場選了五首,擬發兩個頁碼。

“有稿費嗎?”

“不好意思,由于經費緊張,目前只能贈送樣刊。”說完,殷主席遞過一支煙。

“那我也不好意思,不尊重勞動成果,免談!”詩人畢竟不是蓬蒿人,煙也懶得接,仰天大笑出門去。氣得堂堂小說家動用了一句耳熟能詳的國罵。

大哥與人合伙承包某機械加工廠,詩人從此放下筆、眼鏡,拿起睽違多年的銼刀卡尺鉆花來打工。有了經濟來源,頭件事就是跑到文印室,把歷年來寫的418首詩打印成冊,取名《天地廣闊》,自己設計封面,作者姓名是手寫體。共印兩冊。一本放在枕邊,另一本鎖進抽屜,說是百年之后由子孫放進棺材做枕頭。然后向外界鄭重宣布:封筆。

鐘廣闊當上了爺爺。網聊中大哥說在孫女滿月酒上,封筆多年的他詩興大發,即興朗誦了一首《致果果》,獲得滿堂彩。大哥把詩發過來,還是四行一段,共八行,隔行押韻。我讀后,感覺一般,我認識一個在某行業報紙編副刊的詩人朋友,請朋友潤色,爭取發表。有了前車之鑒,我先打電話征求意見,他連聲拒絕。我便作罷。

他的詩,這輩子只能“發表”在墻報上。

鐘廣闊把《致果果》抄在紙上,貼到果果床頭,每天抱著她背完“鵝鵝鵝”、“鋤禾日當午”,就朗誦那八行詩。翻來覆去的,不厭其煩,極似單曲循環。果果稍大,就親自教她。押韻的詩順溜易記,孫女很快倒背如流。

送果果到幼兒園報名,怕她怯生、哭鬧,全家人傾巢出動。老師俯身問果果:“小朋友,你有什么特長呀?”

果果不懂特長為何意,睫毛忽忽閃。

老師耐心啟發:“會唱歌跳舞么?”

“我會背詩。”脆脆的童音剛落,老師馬上鼓掌,“真乖呀!表演一個。”她讓果果站好,自己先開個頭:“床前明月光。”

果果沒接“疑是地上霜”,而是把《致果果》一字不差地朗誦了一遍。初次聽到這首詩的老師問道:“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爺爺!”果果手一指,眾人扭頭一看,鐘廣闊遠遠倚窗而立,臉上老淚縱橫,幾乎把花白的胡茬根全部潤濕通透了。

把鞋子擺正

那時節,爹娘白日忙農活,晚上搞副業,兒女照看不過來,任他們漫山遍野地瘋。“吃飽的羊自己曉得回圈。”娘說。

昏暗的油燈下,娘在納鞋底,制鞋幫。時不時針尖蘸燈油,往頭發上抹一抹。

胡克牛就是一只自己曉得回圈的羊。每晚,明月偏西,對面山尖的倒影移到麻石壘成的階基上時,時間恰好是晚上九點半。日晷一樣準確。鄉下人買不起手表,對于時間,便就地取材,心中有個刻度,作息時間從不紊亂。胡克牛在外玩瘋了,回到家,匆匆擦把臉后向床奔去,一頭栽在床上。鞋子不是用手脫,左腳踢右腳,或右腳踩左腳,兩只鞋子叭噠掉下地。野的代價是累,很快地,便進入夢鄉。

夜色深沉。媽媽打個呵欠,放下笸籮,收拾針線,躡手躡腳地來到胡克牛床前,將胡亂的鞋擺正,腳尖沖外。

此地風俗,鞋擺亂了,長大了腳步就會亂,腳步亂了就會走錯路。

胡克牛有兩個姐姐,懷他時,娘跑到一個遠嫁貴州的表妹家躲了大半年。生下他后,鎮計生辦工作人員來家拖走一頭耕牛抵罰款。田地、耕牛是農民的命根子,當時,爹想死的心都有了。娘卻看著襁褓中唯一可續香火的嬰兒,安慰當家的:“莫哭,有了兒子,一切會好起來的。”

滿月了。娘讓爹給嬰兒取名字,爹仍心疼那頭耕牛,沒好氣地吼道:克牛!

一晃眼,胡克牛讀初中。沒時間在外瘋玩了,要做作業。夏夜的蚊子密集如天上星星,轟炸機般嗡嗡,且陰毒,專攻下三路。胡克牛寫著寫著,不得不放下筆,揚起手,啪,一巴掌重重拍在腳桿上。褲子腳上盡是蚊子尸體蚊子血。

娘心疼。娘以前做鞋子,照明燈僅僅5瓦,怕影響兒子視力,一咬牙換了15瓦的燈泡。自己每天陪兒子。天氣太熱,娘納會鞋底,邊用濕毛巾替兒子擦凈汗水,邊搖動蒲扇為兒子納涼,順便驅趕密集的蚊子。限于家庭經濟條件,買電扇根本不敢想,鄉下土法制作的“牛屎蚊煙”氣味太沖,娘想了個辦法,用木桶盛滿水,讓兒子雙腳插進水里。蚊子在空中囂張,卻不識水性,徒喚奈何。

冬天是另一種景象。娘早早往烘籠里生好火,讓兒子雙腳擱上取暖,然后用棉被將其蓋得嚴嚴實實。娘在旁邊,雙肩瑟瑟地做鞋。一個雪夜,寒風呼呼,爹從柜子里抱出一摞折疊得方方正正的農用薄膜,準備釘在漏風的窗戶上。娘輕聲說:穿孔不好,明年還要用它育苗防蟲,還是用繩子綁緊吧。使用過的薄膜盡管被娘洗干凈了,但有些老化,胡克牛感覺娘實在是“摳”。這時腳底一陣鉆心疼,低頭一看,鞋底被炭火烤了個大窟窿,正冒著煙哩。他像做錯事似的提起鞋子,娘安慰道:沒事,娘做的鞋子多著哩,正好換新的。

娘把新做的棉鞋擺在烘籠兩邊。腳尖沖外。

做完作業,不管新鞋舊鞋,都是趿拉著去睡覺,照樣是雙腳在空中一陣胡亂踢踏,鞋子叭噠掉下地。娘看在眼里,輕輕搖搖頭,把凌亂的鞋子朝外擺正。

讀高中時,娘經常進城給兒子送鞋,送自做的土菜,并囑咐兒子把鞋擺好。胡克牛每次都是口頭答應得好好的,但就是左耳進右耳出,一切化作耳邊風。

大學是在省城讀的。胡克牛寄回一張室友合照。娘知道兒子睡在架子鋪上層,便請木匠做了一條踏板,怕同學笑話,鏤刻了龍鳳呈祥的圖案,托人捎去。室友見了,沖胡克牛說:“踏板做得跟你名字一樣土氣,不過這么一放,瞧這格局,架子鋪好歹像一張寧波床哩。”胡克牛面子掛不住,把踏板踢進了下鋪底,將香港四大天王彩照、港臺女影星劇照貼在床邊。

晚自習歸來,爬到上鋪,熄燈睡覺,久而久之,猴子上樹般敏捷。鞋子是什么樣就什么樣,管它朝里還是沖外。

他自作主張更改了名字,從此學生證上的“胡克牛”換成了“胡大為”。

畢業后分配在本省某邊遠縣級市。胡大為冷冷一笑,說這是發配邊疆。之后結婚生子,仿佛落地生根,若無特殊情況,每年春節才攜妻拏子回家探望兩老,跟那幫以前在外瘋玩的發小輪流做東喝酒。吃罷年夜飯,守過歲,娘特意悄聲叮囑兒媳把他們的鞋子全部沖外擺正。

兒媳來自大城市,聽了這話,感覺婆婆思想封建,在搞迷信。

回去時,娘給兒子一家三口各送合腳的新布鞋一雙。

后來,胡大為仕途通達,調進省城,官居副廳。每次省親,市里縣里都有人迎進送去,車子徑直開到階基下,锃亮的皮鞋不沾灰。這些干部、老總除恭維兩老培養了一個出色的兒子、祝福老人家長命百歲外,嘴里時不時蹦出“項目”、“標的”這類名詞。爹娘不懂,像聽白話。嘴是插不上,就多動手,泡茶,炒花生,煮雞蛋,將桌子凳子擦得能夠照見人影子,生怕簡慢了客人,壞了兒子名聲。

慢慢地,爹娘老了,尤其是娘的腰間盤突出更嚴重,但鞋子照做,天天如此。孫子到德國留學,胡大為很少回家了,生活費按月打到爹的存折上。偶爾回鄉下一次,除留下孝敬爹娘的錢物,和給娘治病的藥外,基本上是屁股不挨凳,蜻蜓點水似的一掠而過。市里縣里那些人綁架人質似的載他出村,飯局設在豪華大酒店,夜宿在著多功能服務項目的四星級賓館。發小相繼約他喝酒,短信回復一律是:不好意思,太忙,下次一定。

下次是哪個猴年馬月呢?

年年春節,兩老都在輪供的女兒家守歲。

娘念叨道:“這么忙,不曉得一年要跑爛幾雙鞋子?”

今年驚蟄剛過,胡大為一個人驅車回到了鄉下,一聲不響地。爹娘十分高興,馬上做飯,胡大為說不了,打手機聯系發小們。“趕緊到橋頭來,一起痛快地喝場酒!”

晚上,發小們攙著爛醉如泥的胡大為回來了。娘急忙招呼大家把兒子扶上床,自己耐住腰間疼痛,跪在地上,松開鞋帶,將皮鞋放在床腳。腳尖沖外。

當晚,胡大為先是滿嘴胡話,過了凌晨,一個翻身到床邊,哇哇嘔吐一地。穢物濺滿鞋子。娘一直在旁守護著,喚爹端水給兒子擦凈身子,毛巾搭在額頭,自己一直雙手不停,反復摩挲兒子的胸脯。不一會兒,胡大為終于消停下來,鼾聲大作。

娘這才抽出手,把皮鞋沖洗干凈,擱在窗臺。然后,打開柜門,把一雙新布鞋放在床下。腳尖仍是沖外。整個通宵,老人一直用拳頭輕捶兒子背脊。這情景,酷似當年的胡克牛睡在搖籃時。

天剛蒙蒙亮,娘實在撐不住,這才伏在床沿睡著了。胡大為醒來,宿醉的余勁不散,頭疼欲裂,他翻身起來找鞋去小解,皮鞋換成了一雙嶄新的布鞋,不禁一愣。鞋子沖外擺放得端端正正,宛如兩艘相依相偎的小船。然后,他看見了娘。娘的臉部埋在雙肘間,白發醒目。母子間的距離,與當年做作業的夏夜一樣,僅隔一張蒲扇。

“娘!”

娘醒來。咧嘴一笑:“兒呀,沒事吧?”

“娘,你還有多少布鞋?我都帶走。”

娘說好,我做飯去。

胡大為小解時,不知為什么,身子一個哆嗦,一線尿水濺在布鞋上。這可是娘做的新鞋呀!他立即換下布鞋,穿上人字拖,仔細地把鞋子擦干凈,擱在窗臺。記憶中,這是第一次把鞋子沖外擺正。雨霽后的陽光很溫暖。“有了污點,能再干凈么?”他自言自語著,接著抓起香皂洗了手,從口袋里掏出一本護照、一張機票,點火燒了。灰燼扔進抽水馬桶,放水沖個一干二凈。

陪爹娘吃過飯,胡大為恭恭敬敬地給兩老磕了三個響頭,“請多保重!”說完提著布袋(里面是娘做的七雙布鞋)驅車回了省城。路上沒作任何停留。

他沒有直接回廳里,也沒有回家,而是將車筆直開到了省檢察院反貪局樓下。

紙飛機

丁丁折疊了七只紙飛機。

送給爺爺的。怎么送呢?七歲的丁丁坐在濱江雅苑A棟1202室客廳防盜窗上,目望窗外。

今天是國慶長假的第二天,前天,丁丁隨爸爸媽媽住進了新房子。房主是媽媽的表哥,表姐讀高二,轉到省里一所有名的重點中學,父母雙雙陪讀,便把這套家具、電器一應俱全的三室二廳租給表妹。表舅做古董生意,正準備到省城古玩街發展,他有兩套房子、兩輛私家車,不在乎錢,知道表妹家庭現狀,象征性地收了些房租,水電天然氣等費用則由表妹自理。

爸爸媽媽以前租住的是地下室,既窄小又潮濕。同學笑丁丁是“老鼠”。丁丁為此哭過不少鼻子。現在好了,房子這么大,這么高,站在陽臺,天上的白云像貼著鼻子在飄。裝修如此豪華,爸爸媽媽下班一進屋,走路謹慎得不像是走路,而是踮起腳尖跳芭蕾,生怕踩壞瓷磚似的。頭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爸爸突然肚子不舒服,他使勁憋著,跑進廁所才敢把屁放出來。媽媽咯咯大笑,至于嗎,一個屁最臭也不可能把墻漆熏壞。爸爸一本正經抹沙發,真皮的,貴著哩。

盡管房子不是自家的,丁丁還是想帶同學來玩,讓他們見識見識自己現在搬到的12樓“新家”,看誰以后還敢嘲笑自己是“老鼠”!可爸爸媽媽不允許,怕弄亂搞臟。

丁丁只好一個人在家里玩。

早晨爸爸上班時,為安全起見,特意反鎖防盜門。丁丁沒說什么。一個同學的父母也是打工的,他們外出時,怕兒子偷偷溜出去后遇車禍被拐賣,便用繩子將寫作業的兒子雙腳緊緊綁在凳子上,桌上放些零食,旁邊擺個馬桶。

動畫片看膩了,玩具再也玩不出新花樣,丁丁打爺爺電話。已關機。爺爺有午睡的習慣。

爺爺現在住在海南大姑家。大姑是大學講師,在村里學歷最高。她很少回來,丁丁很小的時候見過大姑幾次,她每次都給丁丁帶禮物,可大姑瞧人時,兩只好生生的眼睛偏偏像移到額頭上了,讓鄉下人不自覺地在她跟前矮下去三寸。姑父是法官,爸爸說任何人在他眼里都像被告。禮物最好吃,人不好,印象是沒法好起來的。丁丁很怕他們。

有次,爸爸對媽媽說,咱們是打工仔,姐姐姐夫哪會瞧得起。

五歲之前,丁丁跟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在鄉下生活。爺爺最疼愛丁丁。丁丁小時候比較淘,門前有口大水塘,擔心丁丁溺水,爺爺就花三天時間,扎了結實的竹籬笆將水塘團團圍住。奶奶死后,大姑接爺爺去海南。爺爺舍不得孫子,提出帶丁丁一起去,讓大姑安排一所好的學校,兒子兒媳按月寄生活費。大姑輕哼一聲,不置可否。爺爺便將剩下的話咽進肚子,隨女兒乘飛機到了天涯海角。

丁丁沒有坐上飛機,大哭了一場。

不久,爸爸媽媽帶著丁丁來到市區打工。爸爸做超市保安,媽媽在酒店做傳菜員。長假里超市、酒店生意爆棚,夫妻倆兩頭黑地忙,只好把丁丁放在家里。

昨天,爸爸給爺爺打電話,送去節日問候,并提前祝福老人家生日快樂。后天爺爺七十大壽,假日加班一天抵三天,爸爸說他和媽媽多賺些錢,然后請假,帶丁丁坐飛機去海南拜壽,玩到長假最后一天回來。丁丁高興得幾乎一夜沒睡。

不過,爸爸隱瞞了一件事。姐夫家足有一百平米,可他希望妻弟一家住賓館,并要妻弟用短信把夫妻倆身份證號碼發過去,他愿意代勞預訂價廉衛生的標間。爸爸聽得分明,電話那端,爺爺嚷起來:錢歸我出,青山和秀娥打工賺的是辛苦錢,要吃飯要供丁丁上學,我的社會保障卡上有政府按月打來的70塊養老金,分文沒動哩。

丁丁又坐在防盜窗上,雙腳懸在空中晃晃蕩蕩,一陣風刮過,媽媽早晨晾曬的衣褲全都像蝴蝶一樣亂飛。丁丁看見爸爸那條洗得發白的紅色內褲上有塊媽媽縫的補丁。

丁丁想爺爺了。擺好七只紙飛機,反復撥打爺爺的手機。

一直關機。爺爺的老年人手機不好,不像爸爸媽媽的智能手機能玩游戲。而且質量差,爺爺一年要換兩部。丁丁想,等我以后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領到工資,第一件事就是送爺爺一部被人咬了一口的“蘋果”,還有,給爸爸媽媽分別買嶄新的紅色內褲和好看的連衣裙。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冰箱嗡嗡聲。丁丁一動不動。

風大了。離窗沿最近的一只紙飛機打個旋,從防盜窗縫隙悠悠飄下去。下落的速度沒鳥快,在丁丁眼里,紙飛機像只懶洋洋的蝴蝶。

丁丁眼睛一亮,馬上重新折了一只,然后,用筆分別在紙飛機上寫下“爺爺我想你”、“帶我去吧”,他站在防盜窗上,看見有鳥飛過,就把紙飛機射向窗外,望著紙飛機先是在空中徐徐滑翔一會兒,再飄落地面。綠化帶周圍,一群爺爺奶奶帶著小朋友在散步、健身,偶爾有逡巡的保安、打掃衛生的女工走過。

丁丁看見一只飛機掉進了垃圾斗車,掃地的女工一愣,馬上抬頭張望。他覺得這比投籃好玩。紙飛機有限,他很守紀律,沒有鳥飛過,紙飛機是絕對不射的。鳥影很稀,哪像老家竹林,隨便搖一搖竹子,驚飛的鳥密密麻麻,比學校放學時還熱鬧。半個小時才放飛5只紙飛機。他發現看不到鳥時,時間慢吞吞的像蝸牛,一旦有鳥飛過,時間就長了翅膀。這個發現使丁丁更為興奮,懸在空中的雙腳晃蕩得像秋千。

遺憾的是,紙飛機飛不了多遠。爺爺在海南,肯定收不到。

丁丁拎著剩下的兩只紙飛機,正盼著又有鳥飛來,這時,他看見地坪上聚集了一大群人,他們全都仰著脖子,有的人雙手在嘴邊窩成喇叭,使勁地朝上喊話。

他們在做什么?丁丁看見人群讓開道,一輛“110”警車停在樓下。

又一只鳥飛過。丁丁喜悅地射出紙飛機。他看得很清楚,這只紙飛機上面寫的是“帶我去吧”。

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丁丁正找著鳥,突然看見對面12層的人家窗戶打開,一個警察舉著望遠鏡往這邊瞄,另一個拿著對講機不知在跟誰通話。

恰巧一群鳥飛過,他興奮得大叫起來,終于把最后一只紙飛機射走了。爺爺常說丁丁若有個頭痛腦熱,他的心也會絞痛。爺爺一定有心靈感應,能夠收到丁丁的七只紙飛機的。

門突然開了。三個警察提槍沖了進來,與此同時,兩個腰系繩子的警察從天而降,抓住了不銹鋼窗條。房子里的警察警惕地將里里外外搜索一遍,除丁丁外,沒找到第二個人。一個警察收槍入套,柔聲問道:“孩子,剛才樓下的阿姨報警說有個被拐賣的兒童向外面扔紙飛機求救,告訴叔叔,壞人藏哪去了?”

丁丁迷惑不解:“沒有壞人呀。”

“你跟誰住在這里?”

“爸爸,媽媽。”

“他們人呢?”

“上班。”

“那你為什么往外扔飛機求救?”

丁丁聽不懂這句話,眼神一片迷茫。

“你在紙飛機上寫‘帶我去吧’是什么意思?”警察攤開一只紙飛機。

丁丁哇地一聲哭了:“我想爺爺,我想坐飛機去海南給爺爺做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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