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溫暖是致命的

◆◇ 賴廷階

爬 山 虎

我覺得它有些狐假虎威的味道

但爬山虎不理會這些

它邁著春天柔嫩的步伐

乘著春風，一步一步爬到夏天

它知道，它只有

短短一個夏天可供攀爬

所以除掉一些特殊情況和以往事故

比如被人連根刨掉

或斬斷腿腳

它都在不舍晝夜埋頭攀爬

每天上下班

我都從它的旁邊過來過去

也沒看見它邁動多大的步子

但突然有一天，我發現整面墻都綠了

夏天也到了盡頭

我沒有看到它的悲傷

只看到它的葉子在慢慢變紅

要是你有耐性等到冬天

你會看到，整面墻壁

都是爬山虎柔韌的腳步

在雷峰塔

陽光難得的好

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但長不過雷峰塔千百年來的一段

愛情糾葛。金山寺的洪水

悻悻而退，瘦成一泓

淺淺的西湖。被目光短淺的文人墨客

渲染成絕世風景

愛吃醋的老法海死了，他的照妖鏡

不知遺落何方，以至于今人人妖莫辨

耿直而仗義的小青死了

她鋒利的雙劍至今仍然插在

人們的痛處。多情而軟骨頭的許仙

死得更早，他的嘆息如風

夜夜掠過塔尖，讓塔底的白娘子

恨鐵不成鋼

在岳王廟

一個躺著，享受著香火與崇敬

千古流芳。一個跪著

遭人唾棄，遺臭萬年

廟內古木森森，游人如織

昔日的金戈鐵馬和愛恨情仇

被刻進石頭，銘記在紙上

一念之差成就兩種人生。愛國與誤國

水火難容。生前逃掉的舊債

死后，仍然得還

長江簡史

遙遠的格拉丹東雪山始料未及

思想開了一次小差，便成就了一個壯舉

那些高處不勝寒的積雪

經不住一點點陽光的誘惑

如同思凡的仙女，化成涓涓細流

偷偷溜下山來

這些來自遙遠的格拉丹東雪山

細如麻線的小溪，邀約在一起

歷盡無數波折

徑直向東，投奔大海。它們一路走得艱辛

稍不留神，就會被高山深谷一口吞噬

一次小小的干旱，就可以使它夭折

小孩的一次異想天開

就可以讓它原地打轉

好在她們有的是韌勁和耐性

遇到絆腳石，就繞道而行。掉進陷阱

她們就用時間將其填滿

碰到懸崖，他們就閉上眼睛縱身一躍

成為驚心動魄的風景

她們沿途兼收并蓄，不擇細流

步子越邁越大，思維越來越開闊

她們揮如椽巨筆隨意點染

所到之處綠樹成蔭，水草豐茂，果實累累

猿猴們紛紛從樹上下來

站直了身體，用兩腿行走

學會了制造和使用工具，狩獵和種植莊稼

用語言交流思想

懂得了結繩記事，把思想和語言

刻入龜甲和獸骨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條流水的行程越來越漫長

隊伍越來越壯大，6397千米的長度

讓世界記住了她的芳名

江南江北沿岸村莊如雨后春筍

紛紛竄出地面，炊煙裊裊，雞鳴狗吠

機杼之聲不絕于耳

人們用布衣替代了獸皮和樹葉遮羞

走上集市，以物易物

彼此交換自己的勞動果實

嫌煩瑣，就從撿來貝殼，交換鹽、布匹和食品

貨幣雛形由此誕生。市場由此誕生

一條江，含辛茹苦

滋養了一個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

有些溫暖是致命的

出于本能和心理需要，幾乎

所有的生物都渴望溫暖

在給予別人溫暖，或得到別人溫暖時

我們內心，會感到溫暖和幸運

但有些溫暖，是需要回避的

比如給凍僵的蛇的溫暖。比如給心里

藏著火藥的人的溫暖。比如給予

習慣性施舍和被施舍的溫暖

還有一種溫暖，則是致命的

在遙遠的南極和北極

沉睡億萬年的積雪和冰架

如同一個酣睡的惡魔

正在越來越溫暖的氣候中慢慢蘇醒

并迅速斷裂，融化。可以預見

在不遠的將來，作為地球上唯一會哭的人類

其眼淚，將在越來越難以承受的溫暖中

變得冰冷，且一文不值

失去是如此簡單

有時只需一根稻草

理想的大廈便轟然倒塌；有時

只消輕輕一吹，一只膨脹的氣球

便煙消云散

失去，是如此簡單

大地窮盡畢生的心血

養育的生命

只消一把火，一次事故

一個小小的失誤，或者邪惡的刀鋒

輕輕一閃，就歸于寂滅

失去，有時會更簡單得令人心顫

比如只需你的上唇和下唇輕輕開合

聲帶略微顫動

我便永遠失去了你

沒有下雪

天氣預報剛說寒流即將南下

滇東北的天，就像模像樣地

擺開了陣勢。黑云壓城

一個夢，僵持在半夜翻不過身

西北風是常見病，偏執狂一般想來就來

冰凌和霜凍凌遲了每一個

難得的好心情。大地被迫收起了一些

不切實際的想法

一切都準備就緒，可是

沒有下雪。如同我們的愛

甜了。苦了。傷了。痛了。哭了

卻沒有想要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