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東瑛詩選

袁東瑛

賽 馬 鎮

在賽馬鎮，你追不到一匹馬

這里有牧場、成群的牛羊

趕在蒲石河的兩岸

當我尋找一匹馬時

正趕上陽光給山川著色

溪流給草木生津

舉目迎面

便撞上一片楓林

一片紅與另一片紅面面相覷

驚人的相似

是山谷里開不完的花

誰在深秋里

把蝶飛的雨染成頸上的紅巾

這多像你

曾經奔跑的少年

經年的花事與前世的紅雨

落在深秋的某個午后

我匆匆向它揮手時

只是，作了短暫的告別

你要知道

每一片落葉

都是我悄聲的叮嚀——

來年，等我

打馬歸來

瀑布之想

山不轉，水轉

流速輕快

卻流不出山的羈絆

依山之勢

有一種高度

卻是走向低落的開始

飛流直下

豪邁的三千尺

竟是粉碎的結局

我知道你的悲哀

當你嗚咽而過

我知道你的無奈

當你千轉百繞

我知道七彩的夢

有你向上的渴望

而你的心

卻怎么也不似銀河

會蕩在九天之上

去敬亭山

去敬亭山

一定要借“李謝”的詩魂

南國神山都有神諭

只為“字寫遙天不亂涂”

不要和我論“敬峰”的高低

也不要談“句溪”的短長

我只想清凈六根

看不透的塵世都有云煙霧靄

剛好是我需要的仙境

這一天，可以居敬亭

暮色在水里洗著自身的光芒

風壑云泉都肝膽相照

“片云石”皆有性情

我與群鳥也相看不厭

而太白樓坐滿了星宿

小小的人間卻渾然不知

我一直都是緘默的

那個人

在 綠 江

在綠江

綠讓夏天長高

它漫過腳踝、裙裾

也漫過心

油菜花一瓣瓣，打開自己

讓蜜住進去

花有花的模樣，葉有葉的身軀

季節找到了代言

碧水青山，爭相懷香

誰的手把天空拉近

讓白云跌入綠江

在綠江

沒有一朵矯情的花

會隱藏一顆悸動的心

她要與闖入者對望

她要與風濺起的晨露低語

她要把沉寂一世的寡歡

同人間一起分享

在綠江

沒有一朵漂浮的云

有膚淺的意識

她要洗過日落的不安

她要送來晨陽的磊落

她要在渾江口驛站

與留宿過的九顆不甘寂寞的星星

有滋有味地亮著

在綠江

云與山擦肩，花與水回眸

我們不在意來時的走向

去時的影子

點燈的心

可以比白晝還要亮

江山沒有息鼓的歡愛

人間沒有偃旗的笑語

幾聲鳥鳴也驚得四野狂舞

溢出的是情

收納的

是萬物的本真

秋天接近一個人的年齡

一束光

開始時是含蓄的

慢慢地，它從低處上升

當它在高處時

我像迷亂的，慌張的麻雀

一下子飛成金黃

這個秋天

多接近一個人的年齡

菊花在一束光里的閉合

我喊了一聲

山水潺潺

夕陽落下中年的回音

秋 水 涼

流走的時光

在扁舟上搖晃

遠方的長蒿

遞不過來春天的長度

它太遠

遠到，無法撐起這一江的春水

那一夜

春風與秋水交換過彼此的血液

卻沒有交換內心的蒼涼

秋天之上，北風說來就來

這一天比一天冷的心

堆積過思念的篝火

而你忘了添柴

孤獨會飲盡它全部的涼

像江水喝下粼光

再也找不見天空

那一輪的

圓滿

童 年

我的童年

總被一把大鎖鎖住

只有母親手里的鑰匙可以打開

母親說：世界是骯臟的

怕我的孩子被玷污

我的童年

是在一張紙上開始的

我畫藍天、樹木、小橋

高飛的大雁——它們的自由

在我的畫里

每天都重復著理想

我也畫：才子佳人

我想自己是那個畫中人

有一天，可以從畫中

走出來

我渡過一生中最長的夜

也渡過一生中最短的黎明

世俗每天將我渡成俗身

我抱緊自己

如同抱緊

一只受傷的大雁

立 夏

今天，雨會告訴云朵

風吹得及時

蟲鳴會告訴土地

長高就在此時

所有的花都開了

開出漫天紅霞

所有的花也會

落成一地紅塵

這一天，所有的心

會慢慢長出一桿秤

秤天地時，也秤人心

而一個人的重量

更是失去自我后的復加

秋天的果園

盡是落櫻的去處

端 午

今晚的杯盞

不盛酒，不盛香茗

不盛月色與燈霓

只盛江水

流淌了兩千多年的

汨羅江

我不邀遠方、不邀同杯

不向《天問》，不吟《九歌》

但，所有的杯盞

都離我最近

像浪花，一朵接一朵

孤獨地綻開

也像風，一次比一次

更猛烈的喚醒——

沉睡很久的詩人

在端午這一夜醒來

把《離騷》斟滿

而黑夜漫長

汨羅江水漫長

《離騷》漫長

再貪杯也飲不盡這

輕的呼吸與重的骨頭

一 滴 水

它來自很高的云朵

卻隱于江湖

它有魂

我時常可以聽到

它的呼吸

它的起伏、它的低鳴

我知道，它用力地愛著

每一朵花、每一棵樹

大地的前世與今生

風

好像到處都是你的聲音

海濤是你、松濤是你

怒吼是你，葉的溫婉是你

花的呢喃，也是你

你鶯啼一樣地飛，燕語一樣地走

草香一樣地來，海腥一樣地去

你每天，都經過我

我每天，都要在你的招呼里

來來往往

好像，我是多么熟悉你

但這一切，都不是你

跟隨了我的前半生

父親的家

在東區，向陽的坡上

第三排2號

你在那里安了一個家

十二年了

坡上坡下全是陽光

在這里，你不缺溫暖

陽光是那么充裕

沒有人間的無常與背棄

你的寬宏大量

正好派上用場

只是，你房前屋后的茅草

長高長厚了，你看著它們

整整看了一年

也許，這是唯一不能切斷

你與人間的聯系

就讓它們陪著你呼吸吧

它們懂你，比我

比人間更有人情味

一 條 狗

我必須強調

它是我豢養的一條狗

卻穿著人一樣的衣服

過著人一樣的生活

我與它零距離地親熱

使我們看似那么的氣味相投

比如腳被親熱地舔著

比如把我的衣服

拖進它們的狗窩里

這些舉動

時常令我感動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

我的家具，沙發、地板、衣服以及汽車

漸漸染上了它們的氣息

甚至有一天

有人說：在我的身上

聞到了強烈的狗味

我異常擔心——

自己的身上少了一些人味

更擔心一條狗

漸漸地活出了

我的模樣

我所看見的土地

在赭石色的大地上

率先綠的是樹

它在春天里自命不凡

而大地卻在低頭羞愧

其實，一粒赭石色的土

不比一棵最先綠的樹卑微

當它成為良田時

必先洗盡一切鉛華

我不會為一粒土的顏色焦慮

它遠比高出一截的樹踏實

當它理出大地的思想脈絡時

也會理出道路與人心

關于遺忘

河流備好三千弱水

遠山備好石頭

它們在此遭遇

像是冤家聚頭

最兇險的不是溺死生命的汛期

而是內心山洪一樣的暴動

前世與今生

都站在奈何橋上

五月，仁愛的光譜

惠及所有的深谷

鄙俗只在低處猙獰

而高處會化骨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