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 美

◆◇ 大 衛

七 根 線

這七根線，多么簡單直接啊

你甚至想說這七根線是最美的裸體

他們沒有拘束，把自己攤開在那兒

一根線是風，一根線是雨

一根線是鳥，一根線是承托它的空氣

一根線是沙，一根線是沙里淘出的金子

最后一根線，是風把風刮進雨里

七根線，跑到石頭上

我愿意以人間的七色來命名他們——

赤、橙、黃、綠、青、藍、紫

這七根線，長相差不多

如果以性別來分

不知哪根是男，哪根是女

那就等到明年春天吧

春風吹過時，肯定有一根線

會拿出它最嬌羞的樣子

柵 欄

誰說那是柵欄呢

分明是青草

拱出了地平線

誰說那是地平線呢

分明是波浪

遇見了閃電

誰說那是閃電呢

分明是有人走著走著

就消失于人間

誰說那是人間呢

分明是月光

在風中孤懸

人 面 像

問題是，如何把一個人從石頭里取出來？

把一頭獅子，再塞進去

狩獵的人，已經走遠了

復活一塊石頭其實是很難的

蒼天在上，我替他在世上奔走

不是作為結果，而是作為一個懸念

舞 者

只有腰帶閃電的人

才能稱為舞者

跳舞的人，也是荒涼的人

旋轉啊旋轉，大海有一顆波浪的心

旋轉啊旋轉，飛鳥如果不是出竅的靈魂

天鵝就算不得雪花的眩暈

讓我做一塊石頭吧

讓我做一塊石頭吧

最丑的那種

有棱角的那種

3除以9等于12的那種

有鳥的翅膀

但又不準備飛翔的那種

把一塊石頭放進沙丘

它會成為時間

或者，河流的兩岸

寂寞在這里是不標準的

天空和它之上的蒼穹

皆經過一只鷹的校正

來了，就是為了把自己放下

讓我發一會兒呆

風想怎么刮，就怎么刮

一個人怎么敢涉及寂寥呢

向一粒沙學習減法——

我站在這里，孤獨就更大了

虛 構

空氣也是有創意的

它讓天像天那樣藍

草像草那樣綠

在花瓣上棲身

露珠是小個子

大海可以發瘋

浪花總是赤腳跑到草根里

鴿子落在肩膀上

也落在池塘邊

在你轉身之際

我所說的藍

就有一千種意思

虛構一只蝴蝶出來

而又不讓她的翅膀張開

星辰在公園外

也在公園里

和吐芽的花蕊相比

蜜蜂更像小小的抽屜

水塘清澈、透碧

喜鵲與燕子各飛各的

人走在樹蔭下

小鳥試音，蜻蜓振翅

落葉有落葉的樣子

河流只在它喜歡的時間里

白云白得忘乎所以

仿佛它才是上帝的想象力

我必須承受這月亮

我必須承受這月亮

南京的月亮，西湖的月亮，洛陽的月亮

承受它一公斤的孤獨

承受它3+2等于4的光芒

被我所承受過的月亮

一定是真正的月亮

它掛在那里，如此凜冽

好像整個天空都是它的

北京的月亮用完了

我就用四川的月亮，河南的月亮

因為是老家，江蘇的月亮是最難用的

尤其是徐州的月亮，睢寧的月亮

當然最難用的是魏樓村的月亮

在月光中移動

影子和影子可以拉著手

在遼闊的田野上

多想狠狠地哭一聲啊

仿佛母親就在身邊

仿佛母親就在月亮的肩膀上

桂花是迷茫的

桂花更是空曠的

多想狠狠地哭一聲啊

我的心跳有一噸多了吧

月亮的每一次移動

都是淚水掛在天空的腮幫

——請注意，只有此刻

天空與腮幫才有聯系

只有此刻，月亮

才可以叫做淚滴

喜歡一只有缺點的月亮

因為我也是有缺點的

我們可以互相承受，互相欣賞

它把我抱在懷里

我把它抱在膝上

月亮不是用來理解的

有時候它僅僅負責提供

酒與離愁

尤其在她剛剛升起

欲圓而未圓的時候

庫布其的風

如果比遼闊

我比庫布其要寬5個厘米

而我和庫布其更想比的是蒼涼

或者，我們通過摔一跤來決定

誰才是蒼涼的二次方

甚至不知道庫布其是什么意思

這樣也好，我可以把一粒沙子叫作

庫布其，或者一條河流發瘋的樣子

叫作庫布其

我更想把我喜歡的女子

叫做庫布其——特別是當我跳起來的時候

我喜歡的女子一旦被我叫作

庫布其，我就可以讓玫瑰長出

新的名字，世間一切事物

甚至蒼涼這個詞

都可以長出美麗的腰肢

7月29日下午，國家博物館參觀倫勃朗畫展

布在墻上，女人也在墻上

如果眼睛湊得再近一些

你會感到線條，披著七種色彩

你必須屏住呼吸，生怕

那些色彩

長出胳膊，長出腿

光在這里，也在那里

你必須帶著神

帶著自己的四肢

凡不能決堤的

皆不叫美

一個人的草叢……

讓我隨著這些草一起綠吧

從頭到腳，每一個部位

都適合發瘋

陽光灑在河面上

像浪花一般把自己攤開

那只白鷺，無疑是河流

卷起褲腿時

不經意露出的小膝蓋

唯有它才能代表我

在故鄉的這塊河灘上

輕輕地跪下來

讓我隨著這些草，一起綠吧

替小野花長出更小的踝關節

讓整個河灘

嘩嘩地跑起來

尚沒使用的蒼茫

暫時封存不用，能收留我的土地

還未誕生

我怎能制止那顆心

不為你跳動

我怎能制止雷霆

不滾進草叢

想把這兩棵樹說成愛情

想把這兩棵樹說成愛情

一棵樹是另一棵樹的肉體，如果他們

靠得再近一些，這肉體就是

象征。當月亮升起之時

太陽正在把自己降低

仿佛在低處

才可以抱著自己哭泣

如果太陽和月亮

同時相遇

肯定有一個

是憂傷的淚滴

當我愛你的時候

靈魂比肉體會高出

幾個厘米

不絕望，也不贊美

暫時還說不出那個字

尤其當太陽輕輕落地

月亮緩緩升起……

讓我在草叢里坐一會兒

和你們一樣，我沒有名字

總是在接近流水的地方

說出風的形狀

請讓我在這里坐一會兒

河水可以改道

而我只愿做一回自己

那無邊的疲憊，比青草更綠

請讓我坐一會兒

眾草高過頭頂

而我低于大地

請讓我悄悄地坐一會兒

眾草睡去，而我

是剛剛醒來的那一支

如果坐得再低一些

我就是那種子

不屈服，也不驕縱

倘若有影子落下來

那應該是我

新萌的根系

請讓我在這兒坐一會兒

任何一棵小草都值得學習

用我偉大的驕傲

也用我偉大的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