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
一朵一朵的白云,踩到了頭上。
此時,我立在三江交匯處,看鴛鴦戲水,賞疊彩云山。
料不到千座騎樓,借數行路樹,伸出一雙雙手,急欲將人留住。
我突然想起,首任市長蒙經,似乎就是這樣立在江邊,揮動一支大筆,調整了騎樓的規劃,新的畫圖,已躍然紙上。
是騎樓的倩影,留下了過往的商家?是蘇子筆下的秀水,挽住了四處的游客?水上人家,見證過多少昔日的繁華?戲臺上的唱腔,吊住了多少戲迷的胃口?
思緒轉過,兒時的生活,卻沒有這樣輕松。
落雨大,水浸街。這才是記憶中的水都。騎樓內外,小巷阡陌,泥污與雜物混雜。水都因水而興,因水而殘。空有浪里白條的美名,眼見洪水猛獸一般涌了過來,卻沒有還手之力。
兒時,我最討厭的季節就是夏季。我不止一次地想逃離這座水城。
水城的人,因為洪水,心中發霉,一線天下,看不到陽光雨露。逼仄的街道,人擠人,敘述的正是逼仄的人生。
困守水城的日子,我受夠了。
少年的我,呆在這水城中,度日如年。雖然洪水終歸有一日會退去,雖然房屋倒了可以重建,可是,倒塌的房屋,在我的心里早已揮之不去。
學生時代,我試圖擺脫水城,我想駕一葉浮云,直上九云天。
帶著這樣的理想,我執意選擇了遠在西安的大學讀書。
那時,一杯水,一本書,就可以過一天。為了夢想,我沒想過要做一只懶貓。
為了得到脫離水城的“通行證”,我又在西安多讀了兩年,才有了研究生的文憑。
在別人眼里,西安是舊日王城,高校林立,一腳踏進了西安,起碼沾了一點王者的氣度;帝都京城,是翻不爛的一本厚書,適合上下求索……
剛步入社會,我如一條拼命的狼,徘徊在這些大城市間,夢想卻如肥皂泡一般,一個接一個先后破碎開來。滿街的老外,繁華的都市,我并沒因為多了一份文憑的光華,就多了幾分魅力,相反我感覺自己融入不到繁華的都市圈子當中。那時,我仿佛是一個誤入荒山的蜜蜂,找不到一朵人生的花兒。都市的浮華和光彩,可不是我的樂園。我不停地在城市間穿梭,不停地跳槽,那份不穩定和失落,甚至不如許多打工的鄉下人。
我從早忙到晚,生活質量卻總是不如意,我甚至沒法盡到養老的責任。雖然說不上啃老,卻一直沒勇氣接父母來繁華的大都市生活。
身在異鄉,我也沒勇氣參加同鄉會。不是不想與老鄉們聚一聚,而是因為面對成功的老鄉,我不知該說些怎樣的話。
在異鄉闖蕩江湖,我真是累了。
“王定國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麗,善應對,家世住京師。定國南遷歸,余問柔:‘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蘇軾的《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序,似乎將我的心里話都說了出來。心安何處?最好還是家鄉。
雨中兩壺酒,秋來一杯茶。我到了騎樓,約定一幫舊友,定了早茶時間,準時入席。我揚起茶桌上的餐卡:“唔該(麻煩您),落單!”就這樣,酒半杯,茶一盅,與友對飲,偶爾還可以看看報紙,搶個紅包,邊飲邊聽音樂,個把鐘頭下來,已是盡興而歸。
防洪堤內,如今的水城,早已無懼風浪。浪奔,浪流,交匯的是一首家家有所居、人人有盼頭的和諧曲。此時一茶一酒,心安處,不是天堂,勝似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