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 燈

最近，我看了一部電影，勾起我對油燈的回憶：一個風雪夜，鄉村小鎮突然斷電，爺孫倆搬出了塵封已久的老式油燈。火柴擦燃，點亮油燈，昏黃的火苗映照出爺孫倆的笑臉，也溫暖和觸動了我孤獨的心。朦朧、昏黃的油燈下的舊時記憶，就像老照片，頃刻浮出腦海。

那時的農村，電力匱乏，照明的只是油燈。燈油是自家種的油菜籽油。燈盞是一種小小的鐵盤，燈芯是一種叫做燈芯草的草莖。母親在燈下縫衣，看到燈火稍微雀躍一點，便會拿針將燈芯回撥一截，為的是省油。我們小孩子就著暗夜捉迷藏正好，所以對燈火的需求不是很大。可是我上學后，學校布置的作業滿滿當當。母親就時常把油燈湊到我的桌前，她起身去灶爐邊，借著爐膛的余燼剝豆篩米、縫補衣物。

等我上了高年級時，學校要求學生上晚自習，每個學生都要自備油燈。我家中缺油，炒菜的時候多是“紅鍋”，把火燒得旺盛，將菜倒下去翻個身便起鍋，不下一滴油，哪里還有多余的油點燈？而且，菜籽油只適合點燈芯草，那種燈盞一吹便熄，不防風。供銷社里倒是有專門供點燈用的煤油（我們老家叫它洋油）賣，可家里沒錢。向父母要，我也不忍心，他們的錢都精打細算地花在買種子、化肥，以及我兄妹三人的吃穿用度上，已是捉襟見肘。

我用的油燈是自己制作的。油瓶就是空的墨水瓶，燈芯是系鞋的棉鞋帶，燈芯管是牙膏皮。最缺的是燈油，沒辦法，我只好瞄上了開加工作坊的堂哥，他有臺機器是專“吃”柴油的。經我一番死纏爛打，堂哥終于答應從他的柴油機里擠二兩“飲料”給我。柴油燈煙熏火燎，一晚上下來我的鼻子眼睛都是黑的，但我還是興奮難抑。夜間，到處黑漆漆一片，只有鄉村小學畢業班教室里那四十余盞隨風搖曳的油燈，讓貧瘠的鄉村暗夜多了一抹明日的輝煌。

最壯觀的場景，還是在晚自習放學的路上。我們的學校建在村莊外的一個小山崗上，下晚自習的時候，已經是夜里九點。我們各自舉著塑料或玻璃罩著的油燈下山，那場景就像正月十五的龍燈游行。我們走進村子，回到自家門口，相互道一聲別，才吹滅手中燈盞。待最后一盞油燈熄滅，以及漸次相聞的犬吠復歸沉寂，一個安詳、寧靜的鄉村夜晚才真正來臨。

后來上了初三，我家里已經有了照明用電。我學業上不太突出，聽說勤能補拙，我就壓縮自己的睡眠時間。那時農村用電不能超過十點，一到點，管電的電工會拉閘斷電。我就取出多年不用的墨水瓶油燈繼續熬夜看書、演算習題，直到雞啼頭遍，真是“吹滅讀書燈，一身都是月”。

祖父就住我對面的房間，他總是怕我熬夜熬壞了身體。過了十一點，他就會來催我熄燈。等他去睡了，我又用厚書罩住外泄的燈光，繼續挑燈夜讀。不知什么時候，我的房門再次被祖父敲響，原來他起夜的時候，還是發現了漏出的燈光。我和祖父這種“貓捉老鼠”的游戲，一直到我離開家鄉去外地讀書方止。那個畢業考試的夏天，大家都惴惴不安地等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祖父卻逢人便講：“我那孫子讀書都成魔了，他一定能吃上公家飯的！”遺憾的是，當我參加工作，支了第一個月的薪水去孝敬他老人家的時候，他卻已撒手人寰。

如今，油燈時代一去不復返，關于油燈的記憶將深深沉淀于我的腦海中。習慣于開電燈、看電視、玩電腦的人們，在偶爾斷電的夜晚、在不經意的舊事重提中，請各自擦亮心中的那盞油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