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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的干糧

2018-11-15 04:57:40/王
作品 2018年11期

文 /王 族

1

到了第三天,冒頓必須信守諾言,給東胡使者回話。

三天前,東胡使者第二次來到匈奴,他們帶來東胡大汗的要求:他要冒頓的閼氏秀濕,否則就發兵攻打匈奴。

匈奴已經滿足過東胡大汗的一次要求。

冒頓剛當上匈奴的單于,東胡大汗就找他的麻煩。東胡大汗提出的要求是,匈奴必須向他獻千里馬,否則就發兵來攻打匈奴。此時的匈奴已今非昔比,所以左賢王和右賢王說,這是我們匈奴的寶馬,不能給。冒頓卻深謀遠慮,他勸左賢王和右賢王說,一匹馬算什么呢? 如果不給他,東胡舉兵來犯,我們的損失一定超過一匹馬,給他。東胡大汗得到千里馬,又提出一個無理的要求,要冒頓把他的閼氏秀濕送過去當他的女人。左賢王和右賢王怒不可遏,認為這是污辱匈奴,冒頓也覺得東胡大汗太不像話,應當給他點厲害看看。他一巴掌拍在馬扎上,馬扎散成一堆木頭。他那一巴掌,讓所有匈奴人都知道要打仗了!但是,匈奴能打仗的人還不到十萬,鳴鏑射手不到三千,跑起來像飛的馬還不多,拿什么和東胡人打仗?秀濕聽到消息后,沖進單于庭問冒頓,如果跑起來像飛的馬多了,能打仗的人到十萬,鳴鏑射手到三千,需要多長時間?冒頓回答,一年。秀濕說,讓我去東胡吧,就一年時間,一年后你去東胡把我搶回來,不是說搶回來的妻子最好嗎?讓我當你最好的妻子。冒頓雖有些不舍,但他知道只有秀濕能為匈奴贏得一年時間。他看著秀濕的眼睛,看出她神情中有石頭一樣的堅毅,便握住了她的手。但他不急于給東胡使者回話,便讓人告訴東胡使者,三天后給他們回話。他舍不得秀濕,要好好想一想。

他想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冒頓一直在沉睡,直至太陽光芒刺到他臉上,他才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看見秀濕坐在他跟前,專注地看著他。他坐起來問秀濕,你一晚上沒有睡覺嗎?

睡了。

那你為什么這樣看著我?

看你睡覺。

睡覺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我光看你不睡覺的樣子了,現在我想好好看一下你睡覺的樣子,以后,我的心里就會多一些你的影子,想你時,就能多想你一會兒。

冒頓覺得奇怪,秀濕好好的,為什么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

這時候,冒頓才發現單于庭外面很嘈雜,匈奴人有的在叫嚷,有的在詛咒。他們的聲音這么密集,人一定很多。到第三天了,冒頓該給東胡使者回話了,匈奴人按捺不住煩躁,便在單于庭外叫嚷。

冒頓睡過頭了,外面這樣嘈雜,他都沒有醒來。噢,人騎馬不累,射箭不累,但想事情累,這兩天想事情把我的心想累了,腦子想累了,所以便睡得很死。怪不得秀濕這樣看我睡覺呢,我睡覺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秀濕看出來了,冒頓為他睡過頭不好意思,她笑著說,天亮以后能睡著的人有福。

冒頓更不好意思了,愧疚地說,不好,耽誤事呢。

你睡覺的樣子很好看,我喜歡看你睡覺的樣子。我已經記住了你睡覺的樣子,永遠都不會忘記。

冒頓覺得秀濕很可愛,便抱住她,吻她。她的舌頭伸出來,在他嘴巴里動,軟軟的,滑滑的,讓他一陣眩暈。還有她的呼吸,也有一股香味。噢,秀濕不光身上有香味,連呼吸也有,噴在他臉上,讓他像喝醉了酒一樣,暈乎乎的。

但是,冒頓卻感覺到秀濕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舌頭突然縮了回去。冒頓沒有松開秀濕,仍緊緊抱著她。剛才,秀濕的身體像火,幾乎要把他點燃,現在卻突然變了,變得像水,像冰,好像只要他一松手,她就會倒下去。

怎么了?

冒頓緊緊抱著秀濕,去看她的臉。她的臉色也不好看,蒼白,抑郁,像是突然被什么刺了一下。難道秀濕病了嗎?不,秀濕的身體很健康,從來都沒有生過病,她不會有事。

冒頓把秀濕抱到羊皮褥子上,想讓她躺下休息。但秀濕卻坐起來,笑著說,我好好的,你為什么把我當病人對待?

剛才你發抖了,身體變得又軟又涼,我以為你病了。

我也覺得奇怪,剛才我一下子就沒有了力氣,但是我的身體好好的,沒有生病,這是為什么呢?秀濕很迷惑。

冒頓也覺得迷惑,秀濕好好的,為什么會這樣呢?

秀濕說,你早上沒有醒來時,我去看那只狼了,回來的路上,身體抖了一下,后來就這樣了。

你去看狼了?

是。

昨天不是去看過嗎?一只狼,沒有必要每天都去看吧?

應該每天都去看,狼在每一天都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

昨天,它能夠咬碎骨頭,但今天它沒有成功,咬不動骨頭了。

這個消息讓冒頓吃驚,怎么會有這樣的事情呢?昨天的狼,有力氣,爬上了高高的山岡,但是在今天站不穩,掉了下來,它沒有了力氣嗎?一只狼沒有力氣,就不是狼了。

秀濕望著冒頓,眼中充滿迷惑。

冒頓看見秀濕的臉色蒼白,便明白她是因為受到狼的影響,身體開始發抖的。這樣一想,冒頓的心也顫了一下。他的身體不軟,不涼,但為不好的預感抖了一下。

昨天,他和秀濕看見狼咬碎骨頭,他們覺得它變成比所有狼都厲害的狼。但是,才過了一天,它又變成一般的狼,而且是一只失敗的狼。

看來,狼能變成比所有狼都厲害的狼,也能變成比所有狼都失敗的狼。

冒頓覺得有什么堵在心里。

昨天,他從心里掏出了答案,決定去攻打東胡,但是現在,一只狼的變化,讓他覺得有一塊石頭壓在肩上,他猶豫了。

左右賢王等人在單于庭外請示,該商議一下給東胡使者回話的事了。冒頓讓他們進來,秀濕便起身往外走,她看了一眼冒頓,雙眼中仍充滿迷惑。

冒頓也在看秀濕,秀濕的臉色不再蒼白,從走路的姿勢上來看,她的身體不再發抖,像以前一樣。她好了,冒頓心里好受了一些。東胡大汗把一塊石頭壓在了秀濕身上,秀濕想去扛,但是他不想讓她去。扛那樣的石頭,弄不好會把自己砸死。他怎么忍心讓她去呢?再說了,東胡大汗的目的并不只在秀濕,他的目的在整個匈奴,他要像狼吃兔子一樣,把匈奴一點一點吃掉。我不會讓他達到目的,他覺得自己是狼,難道別人就只能是兔子嗎?不,別人也是狼,而且是他以為的兔子變成的狼,那才厲害呢。

秀濕走到單于庭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冒頓,她想對冒頓說什么,但猶豫了一下,便出去了。

開始討論攻打東胡的事情,大家一致認為冒頓拍的那一巴掌很好,去打東胡,把他們從狼打成兔子,讓他們連草都吃不上,餓死。

經過商量,冒頓分配有謀略的左賢王帶領那一千多名鳴鏑射手,以迅猛之勢先打亂東胡的防御。東胡人沒見過鳴鏑,一開始就用鳴鏑,一定能把東胡人的氣勢壓下去。

右賢王勇猛,善于打仗,冒頓分配他帶領匈奴所有能打仗的人,也就是那五萬多人,直攻東胡大汗的汗庭。冒頓已經打聽清楚,東胡大汗的汗庭只有兩萬多人,匈奴有把握取勝。當然,拿下東胡汗庭的目的,是拿下東胡大汗,只要拿下東胡大汗,東胡各地的兵就成了一盤散沙。

分工明確,大家都很興奮,摩拳擦掌,準備打仗。

這時候,單于庭外面傳來一個聲音,等一等。

是秀濕。

她進入單于庭,臉紅撲撲的,看上去有些緊張。她雖然是單于的閼氏,但是不能參加匈奴議事,這是有規定的。大家都很吃驚,雖然她身上的香味很好聞,但是大家顧不上聞,都在為她擔心,她在這時候踏進單于庭,只能躺著被人抬出去,以后再也走不了一步路,說不了一句話,這個世界以后就再也沒有她了。

冒頓一臉怒色,看著秀濕不說話。這時候,他如果開口,只能是下令殺她。

秀濕說,我知道我這樣違反了匈奴的規定,但是這件事和我有關,我請求讓我把話說完,然后再處置我。

大家不忍心讓秀濕死,便點頭,紛紛說,有話,先把話說完。

大家表了態,冒頓便示意秀濕,有什么話就說吧。

秀濕說,讓我去東胡,我去,再不好,也是只死我一個人。

左賢王問她,為什么?

秀濕說,東胡大汗的目的很明確,他就是想通過向單于要我,激匈奴出兵,把匈奴拖入一場戰爭。他兩年前是這樣想的,現在也是這樣想的。他能夠用兩年時間堅持一件事,難道就不做準備嗎?他一定早就做好了準備,否則不會這樣執著。

大家都覺得秀濕分析得很有道理。

冒頓看著秀濕,沒有說話,但是他眼睛里卻有東西在動,他也覺得秀濕分析得很有道理。

秀濕接著說,兩年前,單于給了東胡一百匹寶馬,讓東胡大汗的激將計劃落空了。匈奴贏得了兩年寶貴的時間,單于訓練出了一千多名鳴鏑射手,左賢王馴出了一批跑起來像飛的馬,右賢王訓練出了五萬多能夠打仗的匈奴人。可見,時間對我們多么重要。如果再有一年時間,單于就可以訓練出更多的鳴鏑射手,左賢王就能夠馴出更多能飛的馬,右賢王就能夠訓練出了十萬能夠打仗的匈奴人。那時候,匈奴還會怕誰?

大家點頭稱是。

冒頓的心里又熱了,秀濕的話,他的耳朵聽見了,他的心也聽見了,能讓心聽見的話,比耳朵聽見的更有用。

秀濕發現大家都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她,她知道自己說到大家心里去了。她很高興,接著說,東胡大汗一定知道,時間對我們匈奴來說很重要,但他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激怒我們發兵,他一定很痛苦,但是他沒有放棄,又想出了要我的這個辦法。如果這次把我給他,他的激將計劃就又落空了。

秀濕說得很有道理,但是要把她給東胡大汗,誰也不忍心。

單于庭內寂靜無聲。

秀濕說,如果東胡大汗這次的計劃落空,匈奴就贏得了一年時間,我們只需要這一年時間,就成功了。

左賢王和右賢王對視了一眼,二人一起點頭。秀濕的提議很有道理,只需要一年時間,撐犁下不會再有讓匈奴害怕的人。

但是,要把秀濕給東胡大汗,所有人都不忍心。

冒頓一直不說話,他和大家一樣不愿意把秀濕給東胡大汗。在這件事上,大家可以議論,可以發牢騷,他不能,有些話他只能對秀濕說,在這樣的場合,他不能說出一個字。

秀濕發現包括冒頓在內,人人都面有難色,便覺得只有她把所有的話都說了,才會讓大家(包括冒頓在內)都下決心。于是,她說,這一年時間,只有用我去換。大家想一想,我一個人,不光換來了無比寶貴的一年時間,還換來了匈奴的命運改變,有什么不值的呢?

大家被秀濕說動心了,都看著冒頓。

事情到了這一步,只有冒頓能下最后的決心,拿最后的主意。

冒頓的心很疼,好像他已經失去了秀濕,而且是他眼睜睜地看著秀濕從他面前離開,從此以后再也見不到她,只能在心里想著她。

秀濕發現冒頓在猶豫,便笑了一下,看著他。

冒頓終于明白,秀濕在今天早上看見那只狼的表現后,就做出了這個決定。一只狼想當什么樣的狼,最后就會變成什么樣的狼,都與它的選擇有關。它選好了,就會變成比所有的狼都厲害的狼;選不好,就會變成比所有的狼都失敗的狼。秀濕從這件事上得到了啟發,我們匈奴現在去打東胡,就是一只沒有選擇好的狼,東胡大汗早就布好口袋,等著我們往里面鉆呢。我們落入他的口袋,只能變成比所有的狼都失敗的狼。

冒頓舍不得秀濕。他的頭疼起來,他用手撓了撓腦袋,低下了頭。

秀濕突然覺得冒頓變得模糊了。噢,不,我的男人,是匈奴的單于,不能因為我猶豫,這可不是好事情,他是匈奴的頭狼,如果因為我讓匈奴去冒險,那他就有罪了,高高在上的撐犁會懲罰他的。

大家都不說話,所有人的呼吸聲都很粗、很重,可以聽出內心的焦灼。

秀濕笑了一下說,如果大家因為舍不得我,不把我給東胡的大汗,很快東胡人就會打過來,那時候我們所有的匈奴人都得死,包括我在內。與其那樣,還不如把我給東胡大汗,我到了東胡,哪怕死了,也只死我一個人,換這么多的匈奴人活下去,多劃算。

秀濕的話再次說到了大家的心里,也說到了冒頓的心里。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沉默了。秀濕已經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還有什么可說的呢?

單于庭內又一片寂靜。

所有人,包括秀濕在內,都在看著冒頓。這么多目光集中在一起,像很大很沉的石頭,壓在了冒頓身上。他是單于,匈奴不管有多么大的事情,都得他扛。他扛起了,匈奴就好;他扛不起,匈奴就不好。

秀濕把能說的話都說完了,她還想說,但找不出一句話。

左右賢王等人都很焦慮,現在壓在冒頓身上的石頭,與他的閼氏秀濕有關,比任何事情都難扛,不知道他將怎樣扛這件事。

單于庭外有風,是小風,但是聲音卻很大,好像要刮破門簾,徑直刮進來。不,其實風的聲音并不大,是因為單于庭內太寂靜,人的心里太緊張,所以才感覺到風很大。

過了很久,冒頓終于抬起頭,對著秀濕,也對著大家,低沉著聲音說,沒有別的辦法,就按照秀濕說的辦吧。

大家都看見,冒頓臉上有眼淚。

大家都驚叫起來,冒頓迅速擦干淚水,向大家一揮手。除了秀濕,所有人都出了單于庭。

單于庭內只剩下冒頓和秀濕。冒頓抱住秀濕,緊緊擁抱她,好像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失去她。但是越這樣,他越明白,他已經失去了秀濕,這是他對她最后的擁抱,以后,他就沒有了秀濕。

秀濕也緊緊擁抱冒頓,并且吻他。很快,冒頓又聞到了秀濕身上的香味。她的舌頭更軟、更滑,傳出的香味進入他體內,讓他的心一陣陣顫抖。如果在以往,冒頓會幸福地顫抖,但是現在,他的顫抖是痛苦的。他雖然和秀濕在擁抱,在接吻,但他的雙眼在流淚,淚水一條一條,像雪山融化后流下的雪水。

秀濕吻干冒頓的淚水,幫他脫去衣服,然后脫了自己的衣服,把豐滿柔軟的裸體鉆進了他懷里。

冒頓覺得秀濕比以前更香了,但是她的香,甚至她整個人,以后就都沒有了。從他抬起頭,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秀濕。

秀濕的舌頭像魚一樣,在冒頓身上游動。一陣灼熱,又一陣馨香,迅速把冒頓淹沒。冒頓一直沒有弄明白,秀濕身上的香味是從哪里發出的?現在,他才明白了,秀濕身上所有的地方,都能發出香味。她的舌頭是香的,嘴巴是香的,耳朵、脖子、頭發,都是香的,一下子就香到了他心里。

秀濕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見到冒頓,更不知道還能不能和他在一起,所以,她想最后給冒頓一次,讓冒頓以后想起她時,心里多一些她的影子。他是匈奴的單于,心里裝了很多大事,但也要裝下一個女人,他疲憊的時候,他心里的女人就會給他卸下疲憊。作為他的女人,必須做到這一點。

終于,秀濕讓冒頓的身體燃燒了起來。

這是他們最后一次做愛,秀濕比任何一次都熱烈,她身上的香味比任何一次都好聞。冒頓終于被秀濕點燃,陷入了一場熱烈而馨香的眩暈中。

事畢,秀濕赤裸著躺在冒頓懷里,對冒頓說,把我給東胡大汗,你并不會失去我。

冒頓不明白她為何這樣說,不解地看著她。

秀濕說,不是有一句話說得好嘛,搶來的妻子最好。

是有這句話,前幾天我們還說過這句話。

把我給東胡大汗,我就是他的妻子了,但是你要去搶,把我搶回來,我就又是你的妻子了。而且,搶來的妻子最好,你把我搶回來,我就是你最好的閼氏。

冒頓被秀濕說心動了,道理就是這個道理,他可以這樣去做。

秀濕說,不過,得等到一年以后,我們匈奴強大了,你才可以去搶我,你能等到那個時候嗎?

為了你,我等。

我也等,我們一起等。

好。

冒頓緊緊擁抱秀濕,他不再覺得他失去了她,她只是出一趟遠門,一年后,他們就能再見面了。

兩個人緊緊擁抱。他們的身體不再熱烈,慢慢恢復了正常,但他們的心卻熱了起來。秀濕這一番話,讓冒頓看到了希望,他不再傷心。冒頓終于想明白了,這件事是火,你如果迎上去,就著火了,會被燒死,但是,如果你避開火焰,就有機會掌握它,讓燒你的火去燒別人。

吃過早飯,秀濕對冒頓說,我準備好了,讓我走吧。秀濕的臉紅撲撲的,很興奮,好像要急著出門。

不,吃過中午飯再走。中午的飯好,吃了中午飯,走路有力氣。

我不怕走路,有干糧呢。

干糧!冒頓聽見這兩個字,想起他小時候去月氏當人質時,母親日瓷給他說,喂養身體的是看得見的干糧,喂養心的是看不見的干糧。到了這時,冒頓才體會到,送自己最親的人去遙遠的地方,心是多么疼啊!不管是多么好的干糧,都有吃完的一天。但是喂養心的干糧,卻一直有,永遠都吃不完。只是,喂養心的干糧,不是用身體背,而是用心去背,對于秀濕這樣的女人來說,能背得動嗎?

冒頓抓住秀濕的手,已經到了這一步,喂養心的干糧必須有,背不動也得背。他解下身上的那把徑路刀,遞給秀濕說,帶上這個,當喂養心的干糧。

秀濕笑了一下說,你是匈奴的單于,不能沒有徑路刀。我有徑路刀,早準備好了。說著,她從衣袖里摸出了一把徑路刀。

冒頓抽出徑路刀,它鋒利,尖銳,閃著寒光,但是唯一不足的是,太短了,用起來不順手。冒頓想對秀濕說,換一把稍微長一點的吧,好用。但是他轉念一想,女人帶徑路刀,還是短一點的好,長了容易被人發現。

秀濕把玩著徑路刀說,別看它短,照樣能殺人。

冒頓知道秀濕說的殺人,是指東胡大汗,東胡大汗把大石頭壓在了秀濕身上,秀濕恨東胡大汗,一定會去殺東胡大汗。但是,如果能夠讓秀濕活下來,不受任何危險,還是不要動徑路刀為好,一旦動了徑路刀,殺不了別人,就會殺了自己。

于是,冒頓對秀濕說,到了東胡,不要只想著殺人,要想辦法讓自己活命,只有活下來,才會有更好地殺仇人的機會。

嗯。

冒頓讓秀濕收起徑路刀。秀濕已經有了喂養心的干糧,冒頓放心了。

吃過午飯,到了秀濕要走的時候。

大家都要送秀濕,但被冒頓阻止了。別人都把你們單于的閼氏要走了,有什么好送的呢?雖然早上秀濕開導了冒頓,說好了讓他一年后去搶她,但是秀濕真的要走了,冒頓心里還是難受。冒頓沒有辦法改變這件事,只能一個人把秀濕送走。

出了單于庭,秀濕回頭看了一眼。她在這里住了三年,現在要走了,她有些舍不得。三年前,冒頓的父親頭曼要害冒頓,頭曼的閼氏彌月更是蠢蠢欲動,他們為了穩住冒頓,在第二天早上對冒頓下手,便派她去陪冒頓。當時說好只陪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回去。她不喜歡冒頓,他看上去陰沉沉的,臉上沒有表情,她不想把自己的身體給他,她的身體從來沒有被男人撫摸過,更別說動她的身體。有很多人都說她的身上很香,走到她跟前都忍不住用鼻子貪婪地聞,男人是這樣,女人也是這樣。她想,以后遇到她喜歡的匈奴男人,就把自己有香味的身體給他,讓他聞個夠,也讓他親個夠,享受個夠。但是,頭曼和彌月給她下了死命令,她不去就得死,沒有辦法,她去了。她想,就一個晚上,再難受,她也能咬牙忍受。到了冒頓穹廬中后,她按照頭曼和彌月給她的命令,要把她有香味的身體給冒頓,但是冒頓卻不要她。她害怕了,如果冒頓不要她,她就得死。后來,冒頓綁了她,像風一樣不見了。她叫了一夜,到天亮才被人解救。就在那天上午,發生了她看不明白的事情,先是頭曼死了,后來是彌月和她兒子金古死了。她發現有很多很大的事情,像石頭一樣壓著冒頓,他在找喂養心的干糧,在從心里掏答案。她留在了他身邊,她覺得這時候的他需要女人。后來,她喜歡上了他,是那種從身體里涌動著壓不住,涼不下來的熱烈,讓她喜歡上了他。她很不好意思,原來喜歡上一個男人是這樣的,心整天都亂跳,臉一直燙燙的,手也不靈活了,不知該往哪里放。她去河邊,從水里看見自己的臉紅紅的,像是開花了。她想起匈奴男人經常說,一個女人如果開花了,就到了被男人抱進穹廬的時候。她明白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便羞得趕緊跑了。她想,她的魂已經跑到冒頓身上去了。她要把自己的魂要回來。當晚,她把身體給了冒頓。魂是人身體里的東西,只有用她的身體向冒頓的身體去要,才能要回來。后來,她明白把身體給冒頓是怎么回事,便在心里罵自己。罵了幾句,又高興得笑了,因為在她最高興的時候,把身體給了冒頓。她慶幸沒有在那個夜晚把身體給冒頓,那時候給了等于白給。這樣一想,她欣喜地發現,她把魂要回來了。再后來,能看見冒頓時,她就喜歡看他;看不見他時,就想他。她知道,她離不開冒頓了。但是,這樣美好的時間太短了,她還沒有過夠,就要離開他,去一個她根本不想去的地方。但是不去不行,她不去,匈奴就會被消滅,只有她去了,才能為匈奴換回一年的寶貴時光。她不知道這一去命運會如何,但他希望這件事讓冒頓絕望,他是狼,只有絕望,才會激發出狼性,才能把她搶回來。

秀濕想著心事,腳下沒有停,很快出了單于庭駐地。她要走了,但是把心留下了,心留在這兒,她會回來,回來找自己的心。

冒頓看著秀濕,發現秀濕一點也不傷心,而且還笑著。冒頓覺得她是為了不影響他才笑的,多么通情達理的女人啊,在這時候還在為他著想,真舍不得讓她走。

冒頓為了讓秀濕高興一點,也想笑,但是他笑不出來,還差一點把眼淚弄了出來。

秀濕邊走邊說,你應該高興,因為我不是去把我自己送人,我是去辦事。

冒頓明白她的意思,她說的“去辦事”,是為匈奴避免一場戰爭。多么好的女人,她的胸懷多么寬廣。

兩個人走出單于庭駐地,冒頓向東胡使者擺擺手,讓他們到遠處等,他要再送送秀濕。

秀濕笑了笑說,就送到這兒吧,送得近,再見面容易;送得遠,再見面難。

冒頓只好停住腳步。

秀濕看了一眼冒頓的眼睛,又笑了一下,突然轉身走了。她的腳步邁得很大,那幾個東胡使者在等她,他們一起走了。

冒頓站在那兒,望著他們在沙漠里變成小黑點,才轉身返回。秀濕走了,他的心空了,但是有那么多事情等著他,他不能讓心空下去,必須把心填滿,才能把事情做好。他回過頭,想再看看秀濕走遠的方向,但已經沒有了秀濕的影子。

他一陣難受。他以為他的心會疼,但是沒有,他的心不疼。噢,人的心空了,如果不趕快用別的東西填滿,就連疼沒都不配疼,這多么可怕。

左賢王已開始馴馬,右賢王也開始訓練士兵。一年時間不多,一天也不能浪費,不然一年時間過去,匈奴的馬還不能飛,能打仗的匈奴不到十萬人,鳴鏑射手還是一千多人,那秀濕就白去東胡了。這樣一想,冒頓決定去訓練鳴鏑射手。鳴鏑射手由他負責訓練,他也像左賢王和右賢王一樣,一天也不能浪費。

冒頓的心里熱了。

天黑后,匈奴人發現秀濕最近幾天看過的那只狼不見了,拴它的繩子,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冒頓知道,那只狼跟著秀濕走了,它將和她一起到達東胡。

它也是秀濕的干糧。

2

一年過去了。

如果在以往,一年與另一年沒有區別,但是今年不一樣,冬天過去,春天來了,陰山的風有了聲響,河流有了動靜,匈奴人不停地向四同張望,開始想事情。

匈奴人想的事情,與去年的一件事有關。

去年的這個時候,秀濕跟著東胡使者走了。他們都知道,秀濕是為了給匈奴換一年寶貴的時間才去東胡的。東胡大汗得到秀濕后更加驕傲自大,打算一年后再次向匈奴提要求,把匈奴東邊無人居住的地區送給他們。他覺得匈奴是剛剛成長起來的小羊羔,沒有力量與東胡抗爭。

東胡的一年,與匈奴的一年,不一樣。

匈奴利用這一年時間,馬已馴得跑起來像是在飛,能打仗的人已經到了十萬,鳴鏑射手也已經到了三千。很快,匈奴人都知道了秀濕的心思,她之所以去東胡,是讓匈奴在今年春天與去年春天不一樣,只要匈奴在今年春天是這個樣子,以后,就一定會更好。

匈奴人發現,冒頓在這一年內不愛說話,就連左賢王和右賢王也沒有聽他說過幾句話。在秀濕離開的那天,冒頓的臉變成鐵青色,整整一年都沒有再變回來,像涂了一層黑漆。

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匈奴人起初以為和秀濕有關,后來才明白,與這一年時間有關。

匈奴人滿腹疑慮,我們的單于,如果一直這樣變下去,會變成怎樣的一個人?

冒頓不知道自己的外表變了,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變了,變得比去年更硬,更沉,也更燙。

人的心燙,便坐不住。

冒頓走出單于庭,準備去看看左賢王的馬。左賢王這個人很有意思,他把跑得快的馬說成是飛,經他一說,所有的匈奴人便都跟著他說,但凡跑得快的馬,都被說成是飛,好像真的能飛一樣。

前幾天,左賢王向冒頓匯報過,他訓練的馬都已經能飛了。能飛了就好,冒頓放心了。

出了單于庭,冒頓愣了一下。他想起了秀濕,她現在怎么樣,在東胡生活得好不好?不知為什么,他心里很矛盾,既希望秀濕生活得好,又希望秀濕生活得不好。他希望秀濕生活得好,是不愿意她吃苦;他希望秀濕生活得不好,是因為擔心東胡大汗讓她生活得好,她變心了,忘了他。所以,他希望秀濕生活得不好。只要她生活得不好,她才會在心里死死抱住希望,等著他去搶她。

這樣一想,冒頓覺得他的想法不合情理,連他也不同意他這樣想。噢,我陷入了兒女情長的陷阱,情感這東西,它是柔軟的,會讓人甜蜜,也會讓人迷失。我要相信,秀濕一定在等我,她是不會變心的。現在,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讓匈奴準備好,很快就要干一件大事。

又是春天了,冒頓第一次發現,陰山的春天居然這么美,山上的樹綠綠的,風一吹,樹葉便晃動起來。草原長出了青草,也是綠綠的一片,從近處蔓延向遠處,顯出一片生機。那條河緩慢流淌,水面上反射出明亮的陽光,讓冒頓覺得,河水可以流走,而陽光永遠都在。

春天真好!冒頓感嘆了一句。

很快,他發現是因為他的心情好,所以春天才在他眼里變得這么好。噢,幸福就是這樣,人的心里有了幸福,眼睛看到的便都是幸福。

很快,到了馴馬場。

但是,冒頓看不見一匹馬。他問左賢王,馬呢,能飛的馬到哪里去了?

在那兒。左賢王用手一指南邊的草原。

沒有啊,我什么也看不見。冒頓很迷惑。

左賢王笑了笑,高興地說,你看不見就對了,我讓它們臥著呢!它們是能飛的馬,如果不飛,就臥下,但是一臥下就一動不動,所以你看不見。

是這樣啊!冒頓很高興。

左賢王知道冒頓是來看馬的,便征求他的意見,讓它們飛一次,您看看?

好。

左賢王打了一聲呼哨,南邊草原上便立刻騰起一道黑影,快速向前移動。

冒頓沒有做好準備,加之那道黑影突然便騰起,所以他還沒有看清,它們已經向前移動了很大一截。他定了定神,才看清楚確實是馬,一匹挨一匹,在快速向前奔跑。不,按照左賢王的說法,它們在飛。草原很大,它們已經開始飛了,要不了多久,它們就可以飛到草原的另一邊去。

冒頓發現,這些馬長得并不高大,是匈奴典型的矮馬,但是它們很敏捷,奔跑起來真的可以說是在飛。

它們是非常龐大的一群,很快把半個草原都占了。它們的影子像大嘴,似乎一下子就吞沒了綠色草原的一半,而另一半,隨著快速移動的一大團黑影,很快就會被吞沒。

馬群近了,飛在前面的馬奮力揚蹄,中間的馬張弛有序,后面的馬緊追不舍。

馬群很快就飛到了冒頓和左賢王跟前。

很快,又從他們跟前飛過。

然后,它們飛到了草原的另一邊。

好,真是能飛的馬。冒頓贊嘆不已,這樣的馬到了戰場上,敵人看都看不清楚,它們就到了他們跟前。這樣的馬,比風還快,用這樣的馬去打仗,沒有打不敗的敵人。

冒頓問左賢王,你是怎樣馴這些馬的?

用狼馴的。為了馴這些馬,死了一百多只狼。

為什么用狼?

是秀濕留下的辦法。

冒頓知道秀濕用狼馴過馬,那些馬很難被馴服,但她用狼的氣焰壓住馬的氣焰,所以馬被馴服了。

左賢王說,沒想到秀濕的那個辦法那么管用,幫我馴出了這么多能飛的馬。

秀濕。冒頓在心里念著她的名字,渴望早一點把她搶回來。

馬群飛到草原的另一邊,在左賢王的又一聲呼哨下臥下,又不見了。

冒頓笑了,雖然他看不見它們,但是它們在他心里飛,他想讓它們飛到哪里,它們就能飛到哪里。它們是他的另一種干糧,他很踏實。

冒頓決定再去看看右賢王訓練的士兵。右賢王在陰山北邊的沙漠里訓練,有十萬人,陣勢比左賢王馴馬的陣勢大。陰山的東邊和南邊因為有河流和草原,很舒服,而北邊只有沙漠,很不舒服。即使不舒服,人也要忍受,因為要把舒服的地方留給牛羊,讓它們在那里吃草。人要依靠牛羊活著,只有牛羊長肥壯了,人才能活好。所以,人去了不舒服的地方。

以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以后一定也是這樣。

冒頓到了沙漠中,右賢王正在訓練匈奴士兵。冒頓大吃一驚,他沒想到,十萬人居然有這么多,又像左賢王的馬群一樣,淹沒了沙漠。冒頓習慣了沙漠的赤野和寬廣,他覺得沙漠的蒼茫是一種力量。沙漠最大的力量,就是沒有聲音,沒有形狀,沒有遠和近,但是沙漠就是靠著這些,吞沒了土地,吞沒了河流,吞沒了草原。

現在,這十萬匈奴士兵把沙漠吞沒了。

這十萬匈奴士兵的力量,比沙漠的力量大。

他們只是那樣站著,長久都不動一下。冒頓相信他們的力量比沙漠的力量大,他看不見他們是如何吞沒沙漠的,也就看不見他們的力量是怎樣的。他想,他們把力量藏在了心里,所以他看不見。

右賢王發現冒頓臉上有疑惑,便說,尊敬的單于,等一等,等到機會來了,你就看見他們是怎么的一群匈奴士兵了。

冒頓能等。

過了一會兒,起風了。

右賢王說,機會來了。

冒頓明白了,右賢王在等風。但是,風來了有什么用呢?不著急,冒頓能等,能夠等到風有用的時候。

風越來越大,右賢王一聲令下,匈奴士兵們動了起來。他們是十萬人,一動起來,無數雙腳便把沙漠踩起塵沙。這時候,冒頓便分不清是風刮起了塵沙,還是人踩起了塵沙。但是他很高興,這樣的情景,就是匈奴的力量。

風越刮越大,匈奴士兵們越跑越快。冒頓弄不明白他們是在和大風賽跑,還是要用十萬雙大腳把塵沙壓下去。冒頓看見他們拿著刀,背著弓,一副勇往直前的樣子。這樣的陣勢好是好,但是只適合大壓小,從高處向低處壓,不適合小壓大,從低處向高處壓。而且,冒頓覺得這樣的陣勢不夠靈活,如果遇上有腦子的人,就被別人玩了。

右賢王在一旁為冒頓安心,再等等,再等等一切就都明白了。

很快,冒頓看不見匈奴士兵了。沙漠里面像是起了沙塵暴,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冒頓不知道是他們被沙塵暴淹沒了,還是他們把沙塵暴淹沒了。

這樣能打仗嗎?冒頓問右賢王。打仗需要快,在敵人沒有看見你,不知道你的時候,就要出現在敵人面前。出刀也同樣需要快,在敵人意識到你要出刀時,實際上你的刀已經砍在了敵人身上,敵人意識到危險的時候,實際上已經倒下。但是現在,這些匈奴士兵一動不動,如果不是他們身上的獸皮衣服很顯眼,他們就被黃沙淹沒了,誰也看不出他們是人。

右賢王笑了笑,回答冒頓的問話,他們能打仗。尊敬的單于,等一等,等到機會來了,你就看見他們是怎么的一群匈奴士兵了。

好,等。

過了一會兒,風還是那么大,一切還是那么模模糊糊。

冒頓繼續等。

突然,冒頓感覺有什么向他壓了過來,很沉,很悶,壓得他喘不過氣。是什么?難道是風突然變了嗎?變成要吃人的大嘴,要把我一口吞掉嗎?冒頓想后退,但是他沒有動。他是匈奴的單于,在這種時候怎么能后退呢?不管是他被擊倒,還是他把壓過來的東西擊倒,他都得迎。

終于,向他壓過來的東西變得清晰了。

是一群匈奴士兵。他們像是從沙塵暴中飛了過來,或者是從沙漠中鉆了出來,臉上、身上都是沙子。他們有的提著刀,有的握著弓箭,都看著冒頓在笑。

右賢王也看著冒頓,也在笑。

冒頓感嘆,你們來得太快了,我都沒有看清楚。

右賢王說,尊敬的單于,你看見他們是怎么的一群匈奴士兵了吧?

冒頓明白了,這些匈奴士兵是借著風,到了他跟前的,如果在戰場上,遇上這樣的天氣,他們一定能夠不知不覺地來到敵人跟前,殺了敵人。

右賢王說,十萬匈奴士兵,都是這樣,都會利用天氣、地形和人的心理,迅速出現在敵人面前。

好。

回去的路上,右賢王對冒頓說,尊敬的單于,剛才,他們突然出現時,有沒有嚇著你?

冒頓說,他們很厲害,如果我是他們的敵人,他們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會心甘情愿被他們殺死。

說完,冒頓笑了。

3

在東胡,那只狼每天都臥在一個山岡上,望著且石大汗的汗庭。

山岡不高,長著密集的樹,還有比它高的草,剛好把它藏住。

秀濕走的時候,它咬斷拴它的繩子,悄悄跟在他們后面。他們走在平坦的地方,它走在山上,為了不讓他們發現它,它只能那樣。它很謹慎,也很執著,一直就那樣跟著。它跟著他們是為了秀濕,但它不能讓她知道,這件事除了它,誰都不能知道,這是它做事的習慣。

秀濕要走的前幾天,它并不知道她要走了,但它心里有了一種預感。要發生什么事情了嗎?不管發生什么事情,都是人的事情,和它沒有多大關系。但是很奇怪,自從它心里有了不好的預感,便渾身不舒服,尤其是心里,像是有火燒,讓它臥也不是,站也不是,恨不得撐犁下一場雨或雪,淋在它身上,落在它身上,那樣的話它可能會好受一些。但是,那幾天既沒有下雨也沒有下雪,它心里像是有火,燒得它用爪子不停地抓地。匈奴人因為都被東胡使者吸引了過去,沒有人發現它的反應。后來,它心里的火開始竄動,到了它的腦子里,它的頭嗡嗡響,它想它快要被燒死了,它不甘心,便用力掙扎,想掙開那根繩子,到草原或沙漠上去奔跑一番,那樣的話,心里就不再燒了。但是它掙不脫繩子,那根繩子太粗,它幾乎用盡力氣,還是掙不斷。它不甘心,仍想掙,于是用盡全身力氣,準備拼力一搏,哪怕把自己掙死,也要把繩子掙斷。它這一掙,那團像火一樣的東西到了它喉嚨里,燒得它更加受不了。它想咬緊牙挺過去,但很奇怪,那團像火一樣的東西卻變得硬邦邦的,一下子撬開了它的嘴,然后,它便聽見自己嗥叫了一聲。它的嗥叫聲很大,像是喉嚨里出現了閃電和驚雷。沒想到,這一叫,那團像火一樣的東西不見了,它的身體,從里到外都舒服了。

之后不久,它便知道秀濕要走了。它想起幾天前的預惑,是因為秀濕要走了。她要去一個她不想去的地方,她一定不喜歡那個地方,但是她必須得去,她背上壓著的石頭,別人無法替她背,所以只有她去背,即使背不起,也得背。

它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很疼。

它喜歡秀濕,也喜歡聞她身上的香味。它出生十幾天時,被一個匈奴人從狼窩中掏出來,抱到了陰山。秀濕看見它后,怒斥了那個匈奴人一番,讓他把它抱回去。但那個匈奴人忘了抱它來時的路,無可奈何地望著秀濕。秀濕把它養了起來。一年后,它已經長得和大狼一樣,但是因為它從小就脫離了狼群,它不知道狼是怎樣生活的,反之,它卻熟悉了人的生活,能聽懂人說的話,甚至能夠明白人眼睛里面的東西。它覺得人真是厲害,做事時,有時候用說話的方式就做了,有時候一句話也不說,也能把事做了。它看到的人中間,最厲害的是冒頓,總是不說話,總是在想什么。他在心里想好了事情,所有的人都要按他的吩咐去做。秀濕和冒頓不一樣,冒頓忙,但秀濕閑,所以秀濕總是去看它,每次都給它帶好吃的,有肉,有骨頭,所以它很快就長大了。它明白,沒有秀濕對它的照顧,它也許活不下來,更別說長這么大這么壯實了。所以,秀濕要走了,它很難受。

秀濕走的那天早上,那團像火一樣的東西,又鉆進了它心里,它又被燒得受不了。但是,這次它不迷茫,它知道秀濕今天要離開陰山,它才這么難受。噢,難受可不是好東西,它能夠把你摧毀。這樣想著,那團像火一樣的東西開始在它全身竄動,它真的要被摧毀了。它想起上次的嗥叫,便想把那團像火一樣的東西從嘴里吼出去。但是,它張開嘴后,不知為什么卻沒有叫,而是一口咬住了那根拴它的繩子,然后,它感覺一股舒適感從牙齒開始彌漫,迅速傳遍全身。它搖搖頭,覺得渾身很舒服。這時候,它才發現那根繩子被它咬斷了。它沒有猶豫,轉身就走。它知道秀濕已經上路了,它要跟上去。

走了好幾天,秀濕他們走在前面,它走在后面。它一直跟著他們,但他們始終沒有發現它。

到了東胡,秀濕進了東胡大汗且石的汗庭,它便留在汗庭對面的這座山岡上,天天望著汗庭。沒有一個東胡人會想到它在這里,也從來沒有人到山岡上來,所以它很安全。

它看不見秀濕,但是它能夠感覺到她,不管她走動,還是坐著,或躺著,它都能夠感覺到。它覺得這樣挺好,像它和秀濕在一起。

它很喜歡這座山岡,正因為有了這座山岡,它才能夠在這里一天天堅持下來。噢,我是不能和秀濕見面的,我來,是為了保護她,她遇到危險時,我才能夠出現。

它每天都望著且石的汗庭。

下雨了,它渾身被淋濕,但它心里是熱的,它不冷。

時間長了,它驚奇地發現,自己有了變化。首先是它的眼睛變了,且石汗庭里面的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它都看得清清楚楚。它很驚異自己有了這樣的變化,這一變,它才知道它們狼有這樣的本事。

后來,它知道了,是因為它把心放出去,放到了秀濕身邊,所以它的眼睛便跟了過去。它的心是一下子就到了秀濕身邊的,但是它的眼睛卻慢一些,從近到遠,像爬一樣,一點一點往前挪,碰到阻擋物,眼睛就聽心的召喚,慢慢穿越過去。就那樣,它的眼睛穿越了很多東西,最后到了秀濕身邊,到了且石的汗庭里。

眼睛有了這樣的本事,它再也不用擔心了,不管東胡人在那里干什么,它都能夠看見,知道該怎樣保護秀濕。

再后來,它又驚喜地發現,它的耳朵也有了變化,遠遠地,就能聽見東胡人說話,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它都聽得清清楚楚,它還能聽懂他們說話的意思。只要他們說話,它就知道他們要干什么。

它知道,它耳朵的變化,也與它把心放到秀濕身邊有關,是它的心在秀濕身邊呼喚它的耳朵,于是,它的耳朵便好像長得很長,秀濕說的話,且石說的話,每一個東胡人說的話,它都能夠聽見。

這樣變下去,我會變得不再是狼了嗎?

不,我還是狼,只不過我是因為秀濕變的。我變成這樣挺好,可以每天看見她,知道她有沒有危險。如果她有危險,我馬上就可以看見,也可以聽見,馬上就可以撲下去保護它。噢,偉大的蒼穹,感謝你給了我力量,讓我變得這樣有用,為了秀濕,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起初,它看見且石不理秀濕,把她冷落在一邊。它不知道且石是因為沒有達到目的,心里沮喪,才不理秀濕。它想,不理就不理吧,永遠不理才好呢,反正秀濕也不想讓他理她。

后來,它看見且石開始理秀濕了,并對秀濕說,你身上的香味很好聞。

秀濕不說話。

它想,憑什么他說話,秀濕就要陪著他說話呢?那樣的情形,只有秀濕和冒頓在一起時才有,且石不是冒頓,秀濕當然不會那樣待他。

且石生氣了,好幾天不理秀濕。

它想,且石是一個很容易生氣的人,一不高興就生氣,一生氣就不理人。這樣的男人不好,人的心是用來裝力量的,不是用來生氣的,你老是生氣,心里的力量就少了,憤懣就多了,人就會變,變得眼睛看不清東西,心想不明白事情,就連走路,恐怕也走不好,會摔跟頭。如果摔得輕倒沒什么,摔得重,就會摔得鼻青臉腫。

后來的一天,它看見且石要強行擁抱秀濕,秀濕不愿意,便躲他。它緊張起來,準備向且石的汗庭撲去。如果且石再對秀濕做過分的事情,它就撲進去咬他,它很有把握,一口就可以咬斷他的脖子,讓他再也爬不起來。

但是,它看見秀濕從衣服里抽出了一把刀子,對著且石,恨恨地看著他。如果他再往前走一步,她就捅他。

這就對了。它臥下身子,繼續等待。

且石笑了一下,笑里有輕蔑。他不怕秀濕的刀子,向她逼了過去。秀濕把手腕一轉,把刀子對向她自己。她早就想好了,如果且石對她來硬的,她就自殺。

且石又笑了一下,你殺了自己有什么用?

我把我自己殺死,也就殺死了你的念想,從此以后,你再也看不到我一眼。

且石站住了。秀濕身上有這么好聞的香味,長得又這么好看,如果她自殺了,以后聞不到她身上的香味,看不到她,那心里一定很難受。算了,還是別逼她了,留著她吧。

它很高興,秀濕勝利了。

后來,到了冬天,撐犁中落下大雪。它想,撐犁中到底有多少雪花?從第一場雪開始,下起來就沒完沒了,好像整個撐犁中都堆滿了雪花,在慢慢往下倒著。山早已經被積雪掩蓋,不論是遠處的還是近處的,都一片白茫茫。河流、樹木,還有那些在平時看上去很大的石頭,都被大雪掩埋了。

有時候,它會向遠處張望,也會仔細打量東胡人居住的地方。它發現,東胡人居住的地方比匈奴人居住的地方好,山不高,草原開闊,河流清澈。夏天時,一片蔥綠。到了冬天,因為積雪的原因,又一片潔白晶亮。它想,在這樣開闊寬廣的地方,只有冬天是最好的,不管遠近都是雪,都是一樣的白色,干干凈凈,讓它覺得遠和近一樣,遠的可以是近的,近的也可以是遠的。這時候,它心里很溫暖。

雪天雪地雖然好看,但是它不敢讓自己走神,看上一會兒風景,便趕緊轉過頭,又站在樹后,一如既往地望著且石的汗庭,同時,它也在聽,聽著東胡人說話。它不能放過他們的每一句話,說不定他們僅僅只用一句話,就決定了秀濕的命運,它如果錯過那樣的一句話,秀濕就危險了,弄不好還會喪命。

大雪一場又一場下著,所有的雪都積了起來,已經很厚。它身上也落滿雪,它變白,與雪同一種顏色、同一種形狀。它知道因為雪的緣故,人在這時候很難發現它。它便不把身上的雪抖落,讓雪在它身上積厚。時間長了,它身上結了冰,但它想著秀濕,它心里是熱的。

在下這幾場雪的日子里,且石又逼過秀濕幾次,但秀濕都勝利了。有時候她和且石死磕,有時候她巧取,總之且石不是她的對手,每次都在秀濕面前敗下陣來。從春天秀濕到了東胡,到了冬天,這么長時間過去了,且石連秀濕的手也沒有摸一下。

它看著秀濕,很高興。它覺得秀濕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到了這樣的地方,沒有一個人幫她,但她卻把命運緊緊抓在了手里。她的手是女人的手,按說是軟弱無力的,但是且石無法把她的手掰開。所以,這么長時間了,她的命運,便一直被她自己掌握著。

東胡人都在議論且石大汗,說他在女人跟前犯怵,秀濕就在他面前,他卻沒辦法把她弄到羊皮褥子上去。他們都聞到秀濕身上有好聞的香味,都看見秀濕很漂亮,他們的心都癢癢的,但是他們都知道,秀濕是且石大汗的女人,即使他動不了,他們也不能動。

我們的大汗為什么動不了秀濕?

東胡人議論紛紛,猜測了多種可能。但是猜測歸猜測,究竟因為什么,他們還是不知道。

時間長了,東胡人的議論便傳到了且石的耳朵里。且石是一個容易生氣的人,他受不了這份氣,使決定殺了秀濕。他確實沒辦法把秀濕弄到羊皮褥子上去,所以他不想再讓人們議論他,殺了秀濕,他就不再受氣了。

但是,且石不想直接殺她,那樣的話,又要引起人們的議論。他想好了,要用掩人耳目的辦法殺她,具體的方法是在她飯里下毒,把她毒死。

且石叫來做飯的東胡人,吩咐他,在秀濕的晚飯中下毒,她吃了,晚上把她扔到外面的雪地里,讓狼吃掉。明天早上,就說她晚上亂跑,被狼咬死吃掉了。

且石相信,晚上會有狼在雪地里出現,但他沒有想到,他汗庭對面的山岡上有一只狼,而且他說的話,都被它聽見了,他還沒有行動,它已經想好了怎樣對付他。

那團像火一樣的東西,又鉆進了它心里,讓它渾身顫抖。它知道到時候了,它該出現了。

天快黑了,做飯的東胡人去給秀濕送飯,他在飯里下了毒,那是從陰山上采來的最厲害的毒,秀濕只要吃一口,就會被毒死。

看見秀濕住的穹廬,他提醒自己不要露出異樣的神情,免得被她發現,那樣的話,大汗的計劃就會落空。

他定了定神,向秀濕住的穹廬走去。突然,他覺得有什么從背后向他撲了過來,而且還夾裹著一片雪粉。他回過頭,雪粉打在他眼睛上,他用手揉揉眼睛,才看清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在他面前。他仔細一看,啊,是狼。他沒有來得及叫一聲,便覺得脖子上有一股涼意,迅速彌漫開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清楚狼就在面前,他要防狼。他剛轉了一下脖子,那股涼意變成灼熱,燙燙的,像是有火落在了他脖子上。他想用手去摸,但是他的身體軟軟的,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倒下后,他便沒有了知覺。

狼看見他倒下后,轉過身,悄無聲息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它在山岡上看見,東胡人才發現那個人死了。他們不知道是它咬死了他,卻說那個人有罪,是蒼穹殺了他。

它在心里嘲笑他們。

它看見且石很沮喪,人們都說那個死了的人有罪,他便覺得人們是在說他;人們說是蒼穹殺了那個人,他便恐懼,隱隱覺得他會遭到那樣的報應。

它很高興,在山岡站了這么長時間,動了一次,它的身體舒服極了。但是它又想,還是少一些動的機會,身體少一些舒服,因為它動是因為秀濕有危險,如果它一直不動,秀濕就一直沒有危險。

冬天很快過去,春天來了。

一天,且石又派去年帶秀濕來東胡的那幾個人出去了。他們走之前,它聽見了他們的談話,且石派他們到匈奴,去向冒頓要土地。他們覺得匈奴有一個叫甌脫的地方沒有用,要從匈奴那里要過來。他們覺得那個地方到了他們手里,就會變得有用。它不知道冒頓會不會給東胡人土地,它不擔心冒頓,他雖然是人,但是它覺得他很多時候像狼,像狼的人,是不會怕什么的。不怕事情,就能把事情處理好。它堅信這一點。

至于它,要干的事情,就是在這里好好守著秀濕。

秀濕還好好的,沒有任何危險。雪化了,草長了出來,樹也綠了,有鳥兒飛過來,叫得很好聽。它知道一年又開始了,它仍將這樣守望,時刻不離秀濕。一年了,秀濕不知道它在,但是它覺得自己和秀濕在一起,時時刻刻都在一起。

過了些天,它突然覺得山岡隱隱動了起來。怎么啦,山岡怎么動了?

它凝神,但是山岡再也沒有動,它以為自己走神了,是風吹過來,讓它誤以為山岡動了。

過了一會兒,風刮得大了起來。它覺得奇怪,風的聲音這么大,但為什么卻感覺不到有風呢?它的臉,它的身體,一點都感覺不到風。

怪了,今天刮的是什么風?

它無意間一轉身,才發現沒有風,是它身后的沙漠里有一種聲音,像風一樣,傳了過來,讓它以為是風。它熟悉這種聲音,以前在什么地方聽過,但是它卻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聲音。

它想好好聽聽,但是那聲音又消失了,它身后的沙漠一片平靜,什么也沒有,怎么能夠發出聲音呢?

它正在疑惑,卻聽見且石的說話聲。且石在汗庭中說話,它便聽見了,它的耳朵在幾個月前就能這樣,所以東胡人說的每一句話,它都聽得清清楚楚。它聽見且石說,已經一年了,我只聞到秀濕身上的香味,但是沒有抱她,沒有摸她,有什么意思呢?她身上的香味,只要是長鼻子的人都能聞到,我費了那么大的勁,卻只能這樣,有什么意思呢?這么長時間了,她不理我,連一句話也不和我說,有什么意思呢?

且石一連說了三個有什么意思呢?

它緊張起來,擔心且石要對秀濕動手。

果然,且石要對秀濕動手了。他吩咐手下人,把秀濕拖到我面前,射死她。現在即使她愿意被我抱、被我摸,被我弄到羊皮褥子上去,我也不要她了。

它吃驚,秀濕有危險了。

兩個東胡人出了汗庭,沖進秀濕住的穹廬,很快就把秀濕拖了出來。

秀濕大叫,這次她沒有辦法了。

它突然出現了。它只閃動出一團黑影,在起落之間,就咬死了那兩個東胡人。秀濕從地上爬起,認出了它,欣喜地叫了一聲。它用爪子去蹭秀濕,意思是讓她起來,趕快跑。

但是,她和它,都沒有辦法跑了。

且石帶人撲了過來,圍住了她和它。他們手里拿著刀,明晃晃的刺眼,她和它都睜不開眼睛,一種眩暈。

有一只狼。東胡人叫。

什么時候出現了一只狼?

這只狼是來救秀濕的。

狼怎么會救人?

所有人都很吃驚,不知道一只狼和秀濕是什么關系。但是她和它依偎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兩個人,或者兩只狼。這件事很奇怪,他們都愣住了。

他們一愣神,它便得到了機會。它看了一眼秀濕,一躍而起撲向且石。且石沒有想到它會突然撲向他,手里的刀掉了,被它撲倒在地上,一口咬住了胳膊。它的脖子一揚,他的胳膊一陣劇痛。他知道它把他胳膊上的一塊肉扯掉了,他很疼,但又覺得慶幸,幸好它是咬住了他的胳膊,如果咬住他的脖子,它這樣一扯,他就沒命了。他顧不上疼,用力往一邊一滾,才掙脫了它。

它被東胡人圍住,所有的刀都砍向它,一片明晃晃的光芒刺得它睜不開眼睛,它沒有辦法抵抗,身上被砍了一刀又一刀。

它倒了下去。

秀濕在大叫。

東胡人聽不明白秀濕在叫什么,只有它能夠聽懂,它知道秀濕讓它起來,讓它跑。但是它起不來了,它身上有很多傷口,都在流血。它的身體已經軟了,眼睛也變得模糊起來。

秀濕哭了。

這時候,它又聽見了剛才在山岡上聽過的那種聲音,比剛才還大,而且更加清晰。它一下子就想起來了,這是匈奴士兵的腳步聲。它在陰山聽了整整一年,對他們的腳步聲無比熟悉。怪不得剛才在山岡上,它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呢,原來就是匈奴士兵的腳步聲。它還聽了出來,在這些匈奴士兵的腳步聲中,有冒頓的,他走在匈奴士兵的最前面。

它叫了一聲,告訴秀濕,不要怕,冒頓帶著匈奴士兵來了。

4

春天的風真好啊,柔柔的,輕輕的,吹過來,讓人神清氣爽。

風是看不見的,但是草原上不能沒有風,沙漠中不能沒有風,牛羊和馬不能沒有風,人也不能沒有風。風讓人舒適,讓草發芽,讓樹長出綠葉,讓河流解凍,讓蒼穹變得蔚藍。風好像有一雙能走動的腳,在到處走動,凡是風能到的地方,都被風改變,變成另外的模樣。

十萬匈奴士兵出發的那天,冒頓起得很早,站在早晨的風中,讓風吹著。

這一年,他和所有匈奴士兵,包括在東胡的秀濕,還有那只狼,都一起在等,終于等來了這個春天。

現在,他明白了,等待就是把自己心里的想法捂住,把壓在肩上的東西扛住,時間長了,心里的想法就長大了,長成大樹,長成石頭。而壓在肩上的東西,也就被卸下,不知去了哪里。

冒頓想起秀濕,心里疼了一下。

他不知道秀濕在東胡怎么樣,他不愿意往壞處想,他相信事情不會變得那么壞。這個春天是秀濕換來的,她的功勞最大,她應該享受到成功的喜悅。

十萬匈奴士兵都已集合完畢,從單于庭一直排到了遠處的山腳,黑壓壓的一大片,好像撐犁之下全是匈奴士兵。這十萬匈奴士兵,訓練了一年,也等待了一年。現在,他們是狼,就要撲向目標,把早已鎖定的目標咬死。

那些能飛的馬,一匹緊挨一匹,也在等待出發。它們已被左賢王馴了一年,每一匹都能飛,比風還快。它們飛起來,人的眼睛是看不見的,也許只有高高在上的撐犁能夠看見。

到了出發的時候。

冒頓一聲令下,但不是出發的命令,而是要辦一件事的命令。在出發之前,他要辦一件事,辦完這件事,他們才能出發去打仗。

匈奴士兵把那幾個東胡使者押到了冒頓跟前。

東胡使者哆哆嗦嗦,看著冒頓。他們出使時,東胡大汗且石對他們說,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會派你們出去了。這次是向冒頓要一塊無人居住的棄地,不像前兩次是要匈奴寶馬和冒頓的閼氏,那么危險的兩次,他們都活著回去了,這次應該沒有問題。春天來了,他們就當是出來玩一趟,一路心情愉快地到了陰山。

但是,他們沒有想到,冒頓這次卻不給土地。

他們被關了三天,不知道冒頓做出了什么決定。三天后,就到了這個早晨,他們聽見外面有鳥兒叫,是他們在東胡從來沒聽過的鳥叫聲,很好聽,像胡笳吹出的音樂一樣。他們正聽著,鳥叫聲卻突然沒有了。緊接著,馬的嘶鳴聲,人的腳步聲響了起來,連腳下的地也隱隱在動。噢,是這些聲音把鳥兒趕走了。為什么突然有了這么嘈雜的聲音?從聲音上聽,好像有很多人,很多馬。他們想看個究竟,但穹廬的門被鎖死了,沒有一個縫隙能看到外面。

后來,穹廬門開了。他們一看匈奴士兵手里的刀,便知道今天要喪命了。匈奴手里提的不是打仗的刀,而是專門斬殺有罪的人的那種刀。

他們被推到冒頓跟前。他們向冒頓求情,希望他放過他們,要匈奴土地的主意,是且石大汗想出來的,他們只是被派來把且石大汗的想法說出來,要問罪,去問且石大汗才對。

冒頓問他們,你們的大汗前兩次都向我問好了,為什么這次就沒有呢?

我們的大汗生氣呢,可能忘了向您問好。

你們的大汗為什么生氣?

一年時間過去了,您的閼氏秀濕,沒有讓我們的大汗摸過一次手,連話也不和我們的大汗說,所以我們的大汗很生氣,就讓我們來向你要甌脫那塊土地。

這么說,你們的大汗是因為賭氣,才要我們的甌脫?

是,應該是這樣。

冒頓笑了,笑出了聲。從東胡使者嘴里,他知道秀濕很安全,他放心了。

東胡使者看見冒頓笑了,以為他高興,能放他們,便趕緊說,尊敬的單于,我們都把大汗的事情告訴您了,您就放了我們吧。

冒頓笑了一下,問他們,如果我放了你們,你們會去哪里?

他們以為冒頓要放他們,趕緊說,我們回東胡去,以后再也不踏上匈奴的土地一步。

冒頓又笑了,然后突然又不笑了,瞪圓了雙眼說,你們已經看見我集中了十萬匈奴士兵,還有這么多能飛的馬,你們是東胡人,回到東胡,難道不會把你們看到的告訴你們的大汗嗎?那樣的話,我放你們干什么呢?

冒頓在試探東胡使者,而他們因為沒有思想準備,就說出了實話。其實人就是這樣的,往往在沒有思想準備的情況下,說出的都是實話。

壞了,我們沒有一點活的希望了。東胡使者絕望了。

冒頓轉過身,向匈奴士兵擺擺手,東胡使者的人頭便落了地。

十萬匈奴士兵發出高呼,聲音震耳欲聾。要去打東胡了,在出發之前,先殺幾個東胡人,會有好運的。

其實在三天前,冒頓已經殺了人。不過,他殺的不是別人,而是十幾個匈奴人。東胡使者到了匈奴,提出了要甌脫的要求,他們說,東胡大汗認為那是一塊不毛之地,而且離陰山遠,離他們東胡汗庭近,不如就給他們東胡吧。

冒頓同樣給了東胡使者三天時間,答應三天后給他們回話。

這一次,冒頓沒有一個人考慮如果解決這件事,他召集來左右賢王、左右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和大家商議這件事。已經等待了一年,盼來了渴望已久的這個春天,他的心熱了,熱得像是有什么在沸騰。整整一年,他心里的火沒有熄滅,一直在燒,現在終于把他想要的東西燒沸騰了。噢,再大再難的事情,哪怕它像冰,只要你堅持燒,就一定能把它燒化,燒沸騰。

現在,東胡大汗又想給匈奴點一把火,這次如何熄火,冒頓已經有了主意,但他想聽聽大家的意見。匈奴已經有十萬戰士,有很多能飛的馬,他要利用一切機會,鍛煉他的這個團隊。

但是,他沒有想到,大家對待這件事的態度,遠不如前兩次。前兩次東胡人要寶馬和閼氏,大家都很憤怒,要和東胡人拼命。但這次要的是一塊不毛之地,所以大家不是很重視,就連商議也不當回事。

冒頓心中不悅,但他忍住怒火,問大家,給還是不給?

左蠡王說,給,沒有用的地方,給他們吧。

右蠡王也說,這又是東胡大汗的一個借口,如果不給,他就會發兵進攻我們匈奴,所以給他們吧,像前兩次一樣,把他的嘴堵住。

左蠡王說,甌脫那樣的地方,不長草,水也少得可憐,有,沒有多大作用;沒有,也沒有什么損失。給了東胡,不要緊的。

右蠡王應和說,對,左蠡王說得對。

冒頓一直沒有說話。

終于,左右蠡王說得沒意思了,便問冒頓,尊敬的單于,這件事您拿主意。

冒頓問左右蠡王,甌脫不長草,水也少得可憐,但是它就像我們的身體一樣,難道你們不覺得給了東胡,就等于把我們手或者腳砍了嗎?

左蠡王說,如果留著,它什么時候才會長草,什么時候才會有水呢?

右蠡王接著說,撐犁已經把它安排成了那個樣子,人是改變不了它的。

冒頓忍著怒火說,人不管到了什么樣的地方,都要想辦法活下去,只要有了活下去的辦法,不長草的地方也會長草,水少得可憐的地方也會有水。你不能因為它不長草,水也少得可憐,就放棄它,放棄了它,就等于砍了自己的手或者腳。

左右蠡王還想說什么,但冒頓實在不想忍了,他終于發火了,你們說這樣的話,該死。

左右蠡王一愣,難道我們錯了嗎?

左右蠡王不但錯了,而且犯了大錯誤。

冒頓的眼睛像刀子一樣,看著左右蠡王。不,是刺著左右蠡王。左右賢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一個個都很緊張,好像要發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左右蠡王心里掠過不好的預感,緊張得哆嗦起來。

冒頓突然站起來,指著左右蠡王說,你們兩個,不能再活了,再活就會讓匈奴蒙受恥辱。說完,他一揮手,站在他身邊的兩個鳴鏑射手,手一揚,眾人還沒有看清什么,只聽見兩聲尖厲的產響,左右蠡王就倒在了地上。他們身上插著兩根鳴鏑,有血從鳴鏑射入的地方流出來,流了兩大攤。

這件事與東胡大汗無關,是另一把火,冒頓要把它澆滅,而最有效的滅火方法,就是讓匈奴人都明白,土地,像匈奴人的身體一樣重要,不能拱手送給別人。所以,左右蠡王必須死,只有死了人,匈奴人才會明白這件事是一把刀,才永遠都不會去碰。

隨即,冒頓又殺了東胡使者,然后下令,開拔去攻打東胡,若匈奴士兵中有人后退,必殺。

5

且石被那只狼咬傷后,昏迷了過去。

東胡人不知道該如何處置秀濕,便把秀濕關了起來。

秀濕這才明白,那只狼一直跟著她到了東胡,一直就在附近,她遇到了危險,它便及時救了她。但是,它卻被東胡人砍死了。她看見那么多刀砍在它身上,她心里很疼,要撲過去趴在它身上,讓那些刀砍在她身上,她替它死。但是,她當時被東胡人死死按倒在地,沒有力氣掙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砍死。

且石的胳膊被那只狼扯掉了一大塊肉,昏迷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醒過來。他本來是一個很容易生氣的人,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就更生氣了。他躺在羊皮褥子上,讓手下人去把那只狼砍死,手下人回答,它已經死了,當時就被砍死了。

且石還是很生氣,它咬壞了我的胳膊,就那樣讓它死了,便宜它了。他一生氣,胳膊便又疼了。他更加生氣,讓手下人去繼續砍它,它雖然死了,也要接著砍它,把它砍成碎骨爛肉。

手下人回答,沒辦法再砍它了。

為什么?

它的尸體已經不見了。

到哪里去了?

它被砍死后,扔在那里,昨天晚上來了幾只狼,把它的尸體拖到山上,然后把它吃了。現在,山上只有血跡,找不到它的一丁點皮肉。

有這樣的事情?

有,這樣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狼發現同類被人打死后,會搶走狼的尸體,然后吃掉。它們好像有一個原則,不讓死了的狼暴尸荒野。

且石很吃驚,狼的行為,像火一樣燙了他一下,他渾身不由得顫抖,那種感覺就好像在戰場上敗給了敵人。

汗庭內有些昏暗,空氣也很憋悶,但且石動不了,不能出去透風。他想起關于匈奴和狼的說法,有人說,狼是匈奴的祖先,最早的時候,匈奴的一位單于生了兩個女兒,其姿容美如天仙,眾匈奴人皆以為是神。單于說,我有這般漂亮的女兒,怎可配人,應該將她們獻給蒼穹。于是在匈奴北面無人之地筑起高臺,將兩個女兒放置其上,說,請蒼穹自行迎娶走吧……過了一年,有一只老狼晝夜守在高臺下嗥呼。因為高臺下有空穴,那狼在后來便長久停留不去。單于的小女說,父親將我們安置于此,是要獻給蒼穹的,而今狼來了,或許它就是神物,是蒼穹派來的。于是,她要從高臺下去。她姐姐大為驚訝,說狼是畜生,你這樣做便是辱沒父母。妹妹不聽她的話,從高臺上下來成為狼妻,不久生下孩子。后來,她的孩子遂滋繁成國。他們喜歡放聲歌唱,聲音很像狼嗥。

且石想起這些事,心里生出不好的預感,我已經兩次要挾了冒頓,前幾天又派出了使者,算是第三次要挾他。他是狼的兒子,不可能無動于衷,說不定很快就會來攻打東胡。而現在我被狼咬成這樣,如果他真的來犯,我該怎樣對付他?

且石想起來,但是他的胳膊動不了。他一掙,兩眼冒出一片金星,又昏了過去。手下人一番搶救,他才醒了過來。喝了一碗新鮮的羊奶后,他困了,很快便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被什么追著,一路狂奔,直至到了汗庭跟前,追他的東西才不見了。他進了汗庭,坐在他的汗位上,才不那么怕了。他想喝一碗酒,但是汗庭中沒有。他叫手下人,一個也沒有。怎么回事,人都去了哪里?他站起來,突然看見一只狼站在他面前。他仔細一看,是昨天咬過他的那只狼。它沒死,又出現了。他伸手去抽刀,但胳膊一陣劇痛。噢,我的胳膊被這只狼咬了,不能動。他很著急,但越著急越沒有辦法,胳膊反而變得更疼。

他被疼醒了。

眼前什么也沒有,他這才知道自己做夢了,夢見了那只狼。

這時,一位大臣進來報告,在高處站崗的士兵發現,遠處的沙漠里起風了,還有很大的沙塵暴,把山都遮掩了起來,連半個撐犁都灰蒙蒙的。

且石不以為然,每年春天都這樣,不刮幾場沙塵暴,天氣就變不好,也緩和不起來。

大臣說,尊敬的大汗,您受傷了,我的意思是,您要注意身體,不要在這樣的天氣里受風寒。

好。

大臣問,秀濕怎么處置?

等我的傷好了,我要親自殺了她。現在,先把她當作一只羊一樣養著吧。且石恨秀濕,到了這個時候,她身上的香味再好聞,她長得再漂亮,他都不動心了。就是她召來了狼,咬了他,他要在秀濕身上出氣。

大臣出去了,胳膊疼過一陣后,且石又困了,便又睡著了。

且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這次他睡得很香,也沒有做夢,直到汗庭外傳出嘈雜聲,他才被吵醒了。他醒過來的第一感覺是,整個汗庭在擺晃,好像外面正刮著從來都沒刮過的大風,要把汗庭刮翻。他覺得情況不好,想爬起來,到外面去看看。但因為他用力太猛,胳膊又一陣劇痛,他覺得蒼穹一下子黑了下來,他的身體變得軟軟的,被巨大的黑暗吞沒了。在掙扎中,他似乎聽見了刀砍中人的頭骨的聲音、箭射出的聲音,還有人叫他的名字的聲音。但他的意識越來越弱,很快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且石又好像睡著了,而且睡得很香,也同樣沒有做夢。

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有很多人圍著他,他只能看見他們的腦袋。他動了動,看見的還是腦袋。腦袋太多了,以至于把光都遮住,他只能看見一顆顆腦袋,看不清這樣的腦袋上有怎樣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他的胳膊又疼了,他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他醒了。無數顆腦袋中的一顆發出了聲音。

腦袋們向外散開,他便看清了長著這些腦袋的身軀。他們不高,都有些矮,但是很壯實。他們穿著用獸皮做的衣服,看上去很笨拙。因為他躺在地上,他還看見他們都穿著褲子,褲角用一根繩子扎起,顯得很利索。噢,他們并不笨拙,是因為獸皮衣服不好看,才讓他們顯得笨拙。

一個和他們長著同樣的腦袋,但個子很高的人走了過來,所有人都為他讓開,他一把從地上提起且石,讓他站起來。且石的身體是軟的,但是被他一提,便立了起來。他以為且石能站立,但松手后且石站不住,又要癱下去。他用力一提,且石便又立了起來。周圍的人以為且石在站著,實際上是被他提著。他的力氣很大,用一只手就可以把且石提起來。

這時候,且石才發現他的汗庭不見了,整個東胡駐地也不見了。他再仔細一看,到處都是人,都是和提他一樣的人。噢,地方還在,只不過被這么多人占了,他們一個挨一個站著,他便認不出他的汗庭和整個東胡駐地在什么位置。

他想起來了,前兩次派出的使者回來給他講述過,匈奴人就是這樣的穿著打扮。他明白了,是匈奴人打來了。而眼前的事實,無不說明匈奴人已經占了他的汗庭。我的汗庭有五萬多士兵,都到哪里去了,難道匈奴人比我們東胡人還多嗎?

失敗了。且石心里的滋味,就像小時候喝了放壞的羊奶那樣。

提著且石的匈奴人一直不說話,他提了且石這么長時間,手一下也不抖。

且石想看看提著他的是一個什么樣的匈奴人,但是他太高,且石看不清他的臉。掙扎之中,且石倒是看見秀濕站在他旁邊,正笑著看他。且石心里又一陣酸楚,我沒有殺了這個女人,她活到了現在,就可以笑著看我,她很高興。

一個匈奴人對提著且石的匈奴叫起來,尊敬的單于,讓他給你跪下。

提著且石的匈奴人笑了一下說,他已經廢了,連跪的力氣也沒有了。

且石這才知道,提著他的匈奴人是冒頓,匈奴的單于。

冒頓像提著一只兔子一樣,把且石提到了隊伍前面。在提著往前走的過程中,且石只覺得有無數條腿、無數把刀、無數張弓,從他眼前一一閃過。后來,他一陣眩暈,便看不清了,但他仍然知道,從他眼前閃過的,仍然是無數條腿、無數把刀和無數張弓。

眩暈過后,且石看見,以遠處的那條河為界,一邊站的是黑壓壓的匈奴士兵,另一邊站的是東胡士兵,也是黑壓壓的一片,正在和匈奴士兵對峙。噢,我的士兵沒有被殺光。我說嘛,我的汗庭有五萬多士兵,怎么能一下子都被消失了呢?他心里有了力量,他想掙脫冒頓的手,但是冒頓的力氣太大了,他接連掙扎好幾次都無濟于事。

在掙扎中,他看見他的大臣們跪在冒頓跟前,頭垂得很低,都快要長進土里去了。他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大叫,起來,不要像羊一樣跪在地上,哪怕他要你的命。

早上給且石報告過消息的那位大臣抬起頭,顫抖著聲音說,尊敬的大汗,我把消息弄錯了,早上從沙漠里刮過來的,不是沙塵暴,而是匈奴士兵的雙腳踩起的灰塵。匈奴來了十萬人,太多了,把沙漠踩起了那么高的灰塵,我以為是沙塵暴,耽誤了時機,他們用箭射死了所有站崗的人,一下子就沖到了汗庭跟前。

冒頓笑了,所有的匈奴人都跟著笑起來。

匈奴士兵終于笑完了。

冒頓把且石又一提,讓他看遠處的河邊。他看見河這邊的匈奴士兵沒有河那邊的東胡士兵多,才知道他汗庭的五萬多士兵都被逼到了河那邊。他們很勇敢啊,是什么原因讓他們退到了那里?

陣勢倒了,士氣便也就沒了。且石心里一陣凄涼。

冒頓用另一只手一指河那邊的東胡士兵,對且石說,你下令,讓他們投降,就可以不死。他們成為我們匈奴的奴隸,就和匈奴人一樣,渴了有馬酒喝,餓了有羊肉吃。

且石無奈地笑了一下說,撐犁把他們生成了東胡人,他們變不成匈奴人。

冒頓笑出了聲,那你就看著他們怎么死吧!

且石想,河這邊的匈奴士兵沒有河那邊的東胡士兵多,便說,要打就打吧,你們匈奴未必能夠打贏我們。

好,那你就看著,看我們怎樣殺光他們。冒頓一松手,且石便坐在了地上。

且石想站起來,但是他沒有力氣,加之胳膊的疼讓他一陣陣眩暈,他便只好坐著。殺吧,只有殺起來,才知道誰能把誰殺死。反正我在冒頓手里,是活不成了,干脆就看我的士兵和匈奴士兵殺吧,如果我們殺贏了,在冒頓用刀子捅我時,我會高高興興地去死。

冒頓從一位匈奴士兵手里接過一面旗子,舉高,然后突然向下一揮。河邊的匈奴士兵馬上有了反應,他們的手揚了一下,且石沒有看清楚他們做什么了,好像從他們身上飛出了無數鳥兒,黑幽幽的一片,向河對岸的東胡士兵飛了過去。

完了。且石驚叫一聲,那是鳴鏑,他知道他的士兵沒有見過,會真的以為是鳥兒叫,不明不白就被射死了。

果然,河對岸的東胡士兵很快就倒下了一大片。

河這邊,匈奴士兵的手仍在快速起落,鳴鏑仍在響,仍像從他們身上飛出了無數鳥兒。

且石痛苦地想,他的東胡士兵反應太慢了,在這時候應該快速沖過河,匈奴的鳴鏑就發揮不出作用了。但是他們不知道,看來他們還得死一些人,才能反應過來。

匈奴士兵不停地射出鳴鏑,東胡士兵一批又一批倒下。

終于,東胡士兵反應了過來,開始搶占河流。

且石笑了。

但是,匈奴士兵卻都上了馬,向河流沖去,他們也要搶占河流。且石這才發現,匈奴居然有這么多的馬,他們上馬后,馬快得像風,一轉眼就到了河對岸。不,它們這么快,不是跑到河對岸的,而是飛過去的。

且石吃驚得張大了嘴,匈奴的馬這么多,又這么快,讓他覺得不是在打仗,而是在看一場熱鬧,從來沒有看過的熱鬧。

匈奴的馬隊沖過河后,且石只看見它們像一把梳子,而東胡士兵像頭發,被這把梳子梳過后,就沒有了影子。

那把“梳子”梳來梳去,很快,一半東胡士兵就死了。

且石無法再看下去了,他知道,用不了多長時間,所有的東胡士兵都會被這把“梳子”梳干凈。匈奴人太會打仗了,簡直就像狼吃兔子一樣,很快就讓東胡士兵倒下了一大片。

過了一會兒,剩下的東胡士兵亂了。但那把“梳子”卻不梳了,掉過頭,飛過了河,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且石看不明白。

很快,那些鳴鏑射手又揚起手,又響起了那種聲音,又好像有黑壓壓的鳥兒飛過河,向剩下的東胡士兵飛去。

且石看明白了,痛苦地閉上眼睛。

四周安靜下來,且石不愿意睜開眼睛,他知道匈奴士兵在看他,但是他沒有力氣站起來,他喪失了最后拼命的機會。

過了一會兒,四周有聲音了。且石知道匈奴士兵開始回撤了,他們殺了他駐守在汗庭的五萬多人,還要去殺分布在其他地方的東胡人。所有的東胡人都逃不脫匈奴的殺戮,一個也逃不脫。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只是在心里有了一些想法,但沒有把想法變成事實,最后就成了這樣。

我有罪,該死了。

且石的胳膊仍在疼,但他在心里用了用勁后,胳膊就不疼了。他抽出藏在身上的一把短刀,沒有猶豫,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倒下的一刻,且石仍緊閉眼睛,不愿意睜開。

這樣失敗,太恥辱,太羞愧,所以他在死的時候,不讓自己再看這個世界,一眼都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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