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 弛
1
如果沒有那場槍戰,新疆邊防某連戰士桑德江腦袋的右顳部,就不會開一個窗口。而腦袋上不開那個窗口,桑德江的命運或許會駛上另一條軌道。因此,一切都要從那場槍戰說起。
那個星期天的上午,桑德江忽然感到營地的氣氛有一絲異樣。有些戰士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悄聲議論著什么。他去上廁所的時候,看見有兩個排長躲在廁所附近遠離人群的一棵樹下,神色緊張地說著話。從他們跟前經過時,他隱約聽出附近的林場出事了,連里可能要進入戰備狀態。
果然,當天下午,連里緊急集合,部署重要任務。連長向大家通報緊急情況:蘇吾夏依林場護林員杜根印,因戀愛不成,持槍打死女朋友一家四口,攜上百發子彈逃亡。今天中午,有人在通向邊境線蘇吾夏依山的山道上發現了他,意圖顯然是要越境向哈薩克斯坦外逃。現緊急命令駐防當地的邊防連進山圍捕。
連長傳達完命令,神色嚴峻地說:上級特別指示,這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一起持槍殺死四人的重大刑事案件。一旦處置不當,犯罪分子持槍越境制造事端,后果不堪設想。上級要求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將犯罪分子圍堵在國境線以內,能活捉活捉,不能活捉,要堅決果斷,當場擊斃,決不手軟!
接著,大家傳閱杜根印的照片。桑德江只覺得心臟止不住地劇烈跳動著,而且越跳越劇烈,仿佛與什么發生著共振。他一邊等待著照片傳到自己手中,一邊緊張地觀察著大家的反應:有的人兩眼一眨不眨凝視著前方,一聲不吭地想著什么,不時地干咽一口吐沫。有的人舌尖悄悄地探出來,舔弄一下嘴唇,又悄悄地縮回去了。更有的人,兩腿緊張地抖動個不停。桑德江正為這個夾腿的人感到不堪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腿也在不受控制地、可恥地抖動著。他不自覺地望向了連長,他的主心骨,全連的主心骨。他知道連長這張嘴是極擅精神鼓動的。他就是被連長鼓動著,從豆芽兵躍升為“全團優秀擒敵拳手”。而全連也是在連長鼓動下,躍升為“全師5公里武裝越野總分第一名”。
只見連長用那一對目光炯炯,攝人心魄的眼珠子深深地環視大家一遭,深吸一口氣道,犯罪分子身背四條人命,必然窮兇極惡,負隅頑抗,絕無繳械投降的可能。且手持“八一杠”自動步槍,火力配備與我相當。所以這次任務十分危險,大家一定要嚴格聽從命令,服從指揮,互相之間注意戰術配合,高度重視自身和戰友安全。同時,面對犯罪分子,我們擁有絕對優勢。首先,我們肩負除暴安良的使命,正義在我,氣勢上先壓對方一頭。而對方犯下滔天罪行,倉皇逃竄三天三夜,其心理已陷于絕望,精神已瀕臨崩潰,必然體力不支,意志渙散。其次,我大兵壓境,以百對一,整體作戰,訓練有素。鋼盔、防彈衣配備齊全,可謂以鐵包肉。而對方光身一個,在我槍林彈雨之下,必然處處致命,槍槍見血。和平年代,很少有戰爭考驗。這次的戰斗任務,既是一次危險的挑戰,又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經此一役,大家才能成為真正的軍人。大家有沒有決心打好這一仗?
有!全連戰士群情激昂,齊聲咆哮。
連隊爬上蘇吾夏依山半山腰時,牧道先后分出兩條岔路通向主峰西側和北側的兩座山峰。兩個排的戰士也先后走上岔路,去搜索那兩座山峰。只剩下一排跟著連長搜索主峰。一路沒有發現可疑情況,山勢漸高,萬千塔松組成的原始森林如同肅穆的軍陣,漸漸逼近戰士們的眼前。連長與排長商量了一番,決定把戰士們分成三人一個搜索小組,沿森林的邊緣分散,然后進入林中搜索。
這一路登山上來,桑德江只覺得周圍的人越來越少。平常在營地里顯得聲勢雄壯,人喊馬嘶的一個連隊,一旦撒入這草原群山之中,立刻消散殆盡。一個小時之前,因為人多勢眾群情激昂而在桑德江身體里激起的那種熱血沸騰,恨不得馬上與罪犯遭遇展開槍戰的沖動,此時已不知不覺冷卻下來。一種孤獨、緊張,但又肩負重任,莊嚴肅穆的情緒,籠罩在他的心頭。此時,他唯一的渴望就是能夠和連長分在一個組。也許是他不斷瞟向連長的眼神暴露了什么,也許他根本就無法掩飾自己心中的念頭,總之,連長把所有的小組都一一派出之后,他發現只剩下連長和另外一個戰士柴澤俊與他在一起了。
連長簡單地做了一個揮手的動作,他們就開始向眼前黑沉沉的原始森林進發。
盡管半山腰以下的草原陽光普照,可一進入森林,立刻就陰暗下來。山坡陡峭,泥土濕滑,經年枯落的松針厚厚地鋪在每一棵松樹下,掩蓋了暗藏在里面的茁壯根系。一不小心,人就會連滑帶絆,滾下坡一大截,發出一片壓倒枯葉的簌簌聲。桑德江抓著枝杈,扶著樹干,艱難地搜索前進。可偶然一把抓住了蕁麻,掌心里立刻像火燒似的一陣灼痛。他正仔細地辨認著眼前的蕁麻,忽然聽到連長在前面低聲招呼著他們。他和柴澤俊靠攏過去,看見在一棵松樹下,赫然有兩個新鮮的方便面袋,還有一個煙頭。連長低聲說:放慢速度,低姿前進,高度戒備。他們伏下身子,右手持槍,左手撐地,幾乎是爬行著慢慢向前搜索。一種緊張而興奮的情緒此時完全把桑德江控制住了。他可以感覺到,凡是吃重的關節都在輕微地哆嗦著,根本無法控制。一株株松樹的樹干在視野中重重疊疊向黑暗的深處延伸,似乎沒有個盡頭。又堅持爬行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片略為稀疏的林地,乘隙而入的陽光在林間斜拉起了幾道光線的帷帳。帷帳之后的林地變得隱隱綽綽,看不太清楚了。突然,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桑德江的耳邊“嘩啦”一陣拉槍栓的聲音,他的頭腦瞬間一片空白。直到那只松鼠飄落在地,用兩只黑亮的眼睛緊盯著他們時,他的意識才回到現實中來,松鼠一眨眼就竄入林地深處不見了。事后很久,桑德江他們才回過味來,正是松鼠引起的這片槍栓聲,驚動了罪犯杜根印,致使連長發現了他在不遠處的蹤跡。而在當時,連長只是突然把驚魂未定的他倆拍醒,指著右前方說:看!恍惚中,似有一個人影在松林之間飄忽而過,轉瞬即逝。如果真有這么個人的話,一定是藏在右前方的哪棵樹的后面。
桑德江緊張地向右前方看過去,一株一株的樹干在他視野中移動著,哪棵樹后面都看不見人,但哪棵樹后面似乎都藏著人。周遭一片寂靜,甚至聽得見婉轉的鳥鳴,但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就蘊藏在這寂靜中。果然,他的耳邊突然槍聲暴響,是連長開火了!就在他低頭臥倒前的一瞬間,他看見了對方還擊的火力點,就在那片陽光帷帳的后面,某株看不太清的樹旁。連長趴在地上,側臉對他們耳語,現在我向左側移動,你們倆向右側移動,匍匐前進,千萬別站起身。等聽到我這邊開槍后,你們能看清他就開槍,看不清千萬別開槍!記住,沒有我的命令千萬別站起身!
桑德江和柴澤俊開始了有生以來最緊張的一次匍匐前進,他們的肚子緊貼著地面,誰也不敢像平常那樣為了偷懶而抬高一寸。他們聽見連長在那邊喊話:杜根印!你已經被包圍了!趙寶菊一家都救活了,你別犯傻找死!趕快繳械投降,爭取寬大處理!連長喊了兩遍,桑、柴二人都緊張地等待著對方的動靜,但森林里一片寂靜。片刻,連長那邊開火了。這次,杜根印還擊時的火力點清晰地暴露在桑、柴二人眼中,因為他們已經繞過了光柱子射入林帶的那片區域。他們甚至都清楚地看見了蓬頭垢面的杜根印,正手忙腳亂地換著彈夾。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桑、柴二人會個眼色,立刻朝杜根印開火,他們清楚地看見,杜根印像個空麻袋一樣癱軟在地上。打中了!桑德江激動地從蟄伏已久的地面上跳起來,朝那棵松樹撲過去,完全把連長的命令忘在了腦后。就在他快要到達松樹跟前的一瞬間,只聽轟的一聲,眼前一片火光……
2
星期六下午下班時分,石油醫院住院部大樓的廊檐下,又出現了那道慣常的風景。幾個打扮時尚的漂亮姑娘站在廊檐的陰影下,似乎在等人。姑娘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笑著。傍晚涼爽的風從姑娘們的裙子之間掠過,不時撩起裙子的一角,使深藏其中的白皙的大腿若隱若現,令人不由想起那句油滑的歌詞:“卑微的晚風,不應撫慰她”……姑娘們靜中有動,不時地倒換一下站姿,或者隨手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但若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她們的舉手投足甚至每一個站姿,都和時尚畫報上的模特如出一轍。看似隨意,其實是刻意的。她們之間的談話看似悠閑自得,其實暗藏著一份心照不宣的緊張。果然,有沉不住氣的姑娘開始看表了。但令人安慰的是,恰在此時,一臺锃亮的黑色小轎車從花壇那邊滑過來,毫厘不差地停在姑娘們的面前。于是,看表的姑娘放松了,甚至看得出她暗暗地呼了一口氣。她正準備抬腳走向轎車時,卻見另一位姑娘已捷足先登。只見她輕松地拉開車門,一邊笑著和其他還在等待的姑娘們拜了一聲,一邊半真半假地朝開車的男子發脾氣,說是下次絕不會再這樣耐心地等他了。
而剛才看表的姑娘呢,因為被自己的眼睛欺騙耍弄而更加受傷了,這從她逐漸蹙緊的眉頭就可以看得出來。
這些姑娘們都是石油醫院的護士。石油醫院是一所又高薪又清閑的好醫院。因為屬于石油單位,又是職工醫院的性質,用不著跟社會上的醫院累死累活地搞競爭,大家只要把自己那八小時的班上好,自能享受優厚待遇。這里的醫護人員,要么是石油子弟,要么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干部子弟。一般醫院里那種業務上的激烈競爭、比學趕超,在這里悄然轉移到了時尚、享受、娛樂等方面去了。
石油醫院的護士姑娘們從不為前途擔憂,所以她們從不想將來。她們的腦子里想的永遠是現在,是今天,甚至就是此時此刻。把每一個此時此刻享受好,這就是生活。她們的心思永遠集中在時裝、首飾、形體、美容……總之一句話,女性魅力的打造上。而檢驗女性魅力的唯一標準,就是看你的生活圈子里是不是有男人,尤其是有沒有那種有錢有閑懂趣味,最好看起來還風流倜儻的男人。因此,對姑娘們來說,周末下班時的接送,就成了對自身魅力的某種檢驗,成為大家暗中的一場場較量。時間一長,在姑娘們之間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如下幾個接送點:以杜葉青為代表的幾個常年有豪華小轎車接送的姑娘,堂而皇之地占據了住院部大樓的廊檐。這里不用多走一步路,而且有廊檐遮風擋雨。而像紀紅朵等幾個姑娘,因為接送的是摩托車(在20世紀90年代初,小轎車還屬奢侈品,不可能遍灑甘霖),所以她們幾個就把接送點選在了醫院的偏門。這里的缺點是沒遮沒攔,幾把小花傘是這個接送點的標志。還有幾個姑娘,總是男朋友帶她們打的離去,這些人就牽著男朋友的手在醫院大門口打車。至于那些沒人接的姑娘……天知道她們是怎么離開醫院的。
這幾個接送點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沒有誰硬占地盤。比如紀紅朵她們,也完全可以在遮風擋雨的住院部廊檐下等她們的豪華摩托車,可她們就是不肯這么做。
伍穎男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一邊看書,一邊不時地朝廊檐下面望一望。直到所有的姑娘都被小轎車接走,廊檐下顯得空空蕩蕩時,她才慢慢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下樓。
伍穎男躲著她們,并不是因為自己沒有人接。相反,憑著她的品貌,只要她愿意,完全能夠躋身于廊檐下的那個小圈子里。但她就是不喜歡那種生活,不喜歡那些人。在她看來,像杜葉青、紀紅朵之流,整天周旋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間,時而引誘,時而防范,時而撒嬌,時而撒謊的,累不累啊。其實深入地想想,她們沒有一個是抱著尋找終身伴侶的認真想法。她們與男人們之間只不過是各取所需的一場場交易。她們從男人那里得到了各種時尚的物質享受,以及附著其上的虛榮。而男人們把她們帶到各種場合去以資炫耀,進而得到只有異性才能提供的深淺不一的快樂和滿足。然而,只要是交易,就會有令人羞恥的討價還價和勾心斗角。不但和男人之間勾心斗角,時間一長,她們之間也在勾心斗角。凡此種種,伍穎男在耳聞目睹之間早已深切領會。她常常感到納悶兒,她們就不累嗎?難道她們從來不會像她一樣想得那么深,或者她們沒有她那么敏銳的恥感?
時間長了,伍穎男感到在護士站里有些格格不入,好像融入不到那種既定的氛圍里面去,好像有些落單,有些孤獨。她也曾經想過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融入到她們中間去。可是,當那些男人向她圍攏過來的時候,她立刻就感到一種緊張和不適。她不會逢場作戲,她不能言不由衷,她更不愿意同時對幾個男人耍弄手腕和心計。而且她發現,只要加入到她們的生活中,你就必定要加入她們中間的某個圈子,卷入圈子和圈子之間的是是非非。很快她就覺得累極了,覺得只有順著自己的本性生活,才是最舒適的。
只有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她才感到一陣放松。她不由得幻想道,不知什么時候,身邊會出現一個理想中的朋友,能給她提供一種強大的精神支撐,讓她按照自己的本性理直氣壯地生活下去呢?不知不覺間,伍穎男發覺她并沒有回家,而是來到了家附近的人民廣場。為什么會走到這里?她感覺有幾分異樣,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或者說一種冥冥之中說不清的力量駕馭著她來到這里,她仿佛不屬于她自己了。
太陽在樓群之間慢慢地墜落,晚風微微拂動,給身體帶來一絲絲涼爽。夕陽的金色霞光傾瀉在廣場上,廣場四周被林立的高樓大廈簇擁著,宛如被茂密蘆葦環繞著的一個金色池塘。花枝招展的姑娘和五顏六色的兒童,就像池塘水面上的花瓣一樣,在晚風的吹拂下散漫地四處漂流著。
伍穎男感到整個身心都特別放松。沒有提防、沒有厭惡、沒有較量,沒有一絲別扭,在醫院里的那種壓抑感掃蕩一空。她感到,此時此地,她的心情對所有人,甚至對全世界都是開放的。她甚至有一種恍惚的幸福即將降臨的感覺。
這時,她注意到附近的閱報欄前面站著一個男青年。男青年上身穿著一件好像是軍隊的那種式樣特別簡單的白襯衣,下穿著略顯寬大的綠色軍褲,腳穿一雙士兵的那種有兩排眼的黑布鞋。不知怎么的,男青年的白襯衣顯得特別潔白,甚至白得有些炫目;軍褲則綠得生機勃勃;腳上那雙黑布鞋黑得很純凈,一塵不染。從挽起的袖管里伸出的胳膊很瘦,但肌肉強勁有力。膚色是久經太陽的黝黑,與那炫目的潔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面部也顯得棱角分明。總之,這個男青年給人一種挺拔精神、干凈利落的印象,種種細節都顯現出一種訓練有素的軍人氣質。
男青年目光專注地盯著閱報欄里的報紙,嘴唇輕微地翕動著,顯然一邊看報一邊在默讀著報紙的內容。這使他的讀報顯得異常投入,與旁人的閑散和漫不經心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甚至有人蹭著他的后背走過,都不能使他側目一瞥。
在一種莫名的好感和好奇心的召喚下,伍穎男如同鬼使神差一般,悄悄地站起來,來到閱報欄跟前,站在了男青年的旁邊。她的眼睛直視著正前方的報紙,然而,她什么內容也沒有看進去。她實際上是在用余光關注著身旁的男青年。男青年似乎并未因她的到來而發生什么變化。她有些不甘心,小心翼翼地把目光瞟向左側,她的目光在他的側臉上顫動了一下,就迅速地離開了:他果然并未注意到她。她有些失望,不由得去看他正在專心閱讀的那篇文章,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內容能讓一個男青年達到這種四大皆空的境界。結果她發現,那篇文章只不過是對新疆某邊防部隊的一篇通訊報道,其中似乎提到了數月前在昭蘇邊境地區蘇吾夏依山原始森林里發生的一場圍殲重大持槍刑事犯罪分子的戰斗。這場戰斗造就了一個英雄式的人物,一個叫桑德江的戰士……這樣的文章對伍穎男并沒有什么吸引力,因為這種文章都像是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里面充滿了軍營里慣用的那種標語口號式的語言。就在她胡亂揣測的當兒,她感到身邊的男青年情緒卻激動起來了,他由剛才的默讀不知不覺變作喃喃有聲,讀的正是原始森林里戰斗的那段描寫。忽然,他聲音有些發顫地自言自語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他激動地轉過身子,好像忽然之間發現了伍穎男似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著,他的目光在整個廣場環顧了一周,甚至抬頭望了望傍晚蔚藍色的天空,最后又停留在伍穎男的臉上。那目光熱烈而又真誠,似乎渴望著與離他最近的隨便什么人交流,以表達他內心的強烈情感……一開始,伍穎男有些吃驚,但就在那一瞬間,她被那青年的目光感動了。他用那雙已經濕潤的眼睛凝視著她,嘴里喃喃地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值得紀念的日子……想起來了,什么都想起來了……她大膽地接受著那青年的凝視,感到自己的一顆心正鮮活有力地跳動著,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當她從緊張、興奮和好奇糾結在一起的復雜情感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她已經和那個青年面對面坐在了廣場一角的石凳上。這個叫桑德江的青年戰士正在對她講他失憶之前的最后一段經歷,在蘇吾夏依山的原始森林里,連長冒著生命危險吸引對方的火力,而他和戰友匍匐在林間的草地上,緊張地尋找對方的具體位置,艱難地捕捉著稍縱即逝的戰機。他給她細膩地描述著他當時的一切感受,心情如何緊張、興奮,而且害怕,四肢的關節如何止不住地顫抖,發現對方的一瞬如何奇跡般地平靜下來,射中對方之后又是怎樣被激動沖昏了頭腦。那一聲轟鳴之后的一切,都是家里人告訴他的,對方臨死前拉響了綁在身上的炸藥包,氣浪把他掀起來,頭部撞擊在松樹干上,導致腦血管破裂,生命垂危。他是被直升機運送到烏魯木齊軍區總醫院的。為了在邊境地帶調度直升機作業,甚至還與哈薩克斯坦邊境管理部門進行了緊急協商。手術雖然很成功,可是他一直處在失憶的狀態中。過去的一切遁入一片茫然的云霧之中,變得無跡可求。他的眼睛就像一架空洞的攝像機,盡管把眼前一張張似曾相識的面孔、街道、建筑和風景攝入其中,可一旦它們通過那一對兒盡收大千世界的瞳孔進入幽暗深邃的大腦,它們就開始像煙一樣飄逸四散。因為它們無法和過去的記憶勾連在一起,因此也就無法附著生根。近幾個月,他感到自己在很多方面仿佛要像嬰兒一樣重新開始。可是他的情感、他的邏輯、他的思維能力卻又分明是成人的,這種混雜在一起的奇怪感受折磨得他焦慮不堪,直到今天看見這張報紙。也許他的家人以為這一段經歷對他來說是最可怕的,所以不敢提起來刺激他。可他們誰都沒料想到,正是在這一段經歷的刺激下,他沉睡的記憶被激活了……
他的眼睛自始至終注視著伍穎男,那熱切的目光讓她心跳如鼓但又不肯回避。她感到,也許他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記憶恢復的喜悅激動之中,無暇顧及這樣注視一個剛認識的姑娘會對人家造成怎樣的心靈沖擊。她甚至感到,因為她的傾聽,他正在把他的喜悅和感恩移情到她的身上。果然,他最后對她說:今天太高興了,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人。我們下次還在這聊天好嗎?說不定你能幫我想起更多的東西?
她無法拒絕他的目光。
3
軍綠色的黃海大轎子車載著滿車的新兵沿著312國道一路向西。
從高處俯瞰,一望無際的、赭黃色的戈壁灘上,公路就像一根青黑色的飄帶,蜿蜒曲折、起伏不定地飄向遠方。孤零零的一輛大轎子車,在這起伏不定的飄帶上行駛,宛如在茫茫大海上漂流。所有的人都在那種時起時落的海浪一般的顛簸中沉沉入睡。他忽然感到,天地之間仿佛只有他一個人睜開了眼睛,好奇地看著這混沌未開的世界,他仿佛體會到盤古開天地時才會有的那種原初而又孤獨的喜悅,這是一種私密的喜悅,外人永遠也無法體會。一時間,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遠離社會、遠離城市、遠離人群、遠離競爭,一個人在大地上漫游,這也許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知不覺間,大地的顏色從赭黃漸漸變為青綠色。一片一片細如毛發的草甸像青綠色的島嶼稀疏地呈現在黃色的地表,越來越密集,漸漸連成了片。遙遠的天邊,有一片似曾相識的閃光點亮了他的眼睛,也喚醒了身邊的人們。有人驚叫道:“賽里木湖!”隨著一片“嘩啦”聲,所有的車窗瞬間被打開,一股濕潤涼爽的風強勁地吹進車里,所有的人都清醒了、活潑了、興奮起來了!幾十條胳膊爭先恐后地伸出窗外指點著,一座波光粼粼的、碧藍色的大湖在視野中越來越逼近了。從湖面蒸騰而起的朵朵云團如同湛藍天空中盛開的朵朵奇葩,高低錯落、層層疊疊地懸浮在湖面的上空,日光下徹,云朵的陰影四散分布在遼闊的草原上,明暗斑駁之間,穿行著哈薩克人放牧的散漫的羊群。
云朵在風的鼓蕩下,像一支支龐大的船隊在天空中航行,巨大的陰影也在地面上相隨著飄流。大轎子車時而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時而又駛入云團的陰影之下,車廂里因此而變得忽明忽暗。
亮了!亮了!黑了!黑了!車廂里不斷地發出一陣陣興奮的鼓噪。開車的老兵也被新兵們的興奮所感染,忽然心生一念,眼睛緊盯著前方路面上正疾速向前逝去的陰影地帶,加起油門向前疾追,終于讓自己的車輛長久地躲藏在天空中某個云朵的陰影之下。一時間,大家都感受到了高天之上云的速度、風的速度,車廂內陷入了一片靜默。他側過臉,忽然發現伍穎男正坐在旁邊,溫柔地注視著他……
小伍……小伍……伍穎男!
桑德江睜開了眼睛,懵懵懂懂之間,眼睛轉來轉去尋找著什么。
媽媽正坐在床邊親切地望著他,伸出手擦去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你做夢了。”她說。
媽,我想起來了,我沒考上大學。是爸爸幫我當上兵的……
媽媽愣愣地望著他,眉頭顫動著皺縮在一起,眼睛里漸漸滲出晶瑩的淚水。她抬起手捂在口鼻之間,片刻之后才哽咽著說:還有什么,德子?
當兵……挺好的。我喜歡在草原上奔跑………
媽媽長久地注視著他,不再說話,她眼中的眼淚漸漸消退,只剩下慈祥溫暖的笑容像春日陽光籠罩著他。他又沉沉睡去……
“長跑應該有一種境界。剛開始會感到有點累,可是,當你逐步調整好自己,進入到那種境界的時候,你會感到跑得很輕松,甚至跑得很舒服,好像是兩條腿自己在跑,在馱著你往前跑。你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只要活著就可以永遠這么跑下去,就像和女朋友一起散步的時候那樣。怎么才能進入這種境界?首先你不能急,不要和周圍的人比賽。就好像大地上只有你一個人在奔跑。你要把節奏放慢一點,把步伐拉大一點。不要把呼吸弄得又淺又急,而是每次都要盡量做到深呼吸,好像每次都能把空氣中所有的養料吸到你的肺里,化進你的血液里,源源不斷地給你提供能量。昭蘇的大草原,空氣多好啊,氧氣多豐富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你是在汲取天地的精華,在大自然里暢游啊!你的眼睛不要老是看著地面,你要往遠處看,往天空深處看,你的腦子里不要老是想著跑步和受罪,你要放開自己的思想,去想自己一生中最得意的事,去想自己最能的那一方面。那時候,你受到所有人的矚目,大家都那么欣賞你,羨慕你,喜歡你……最后怎么樣?你就會興奮起來了,渾身充滿了力量,你都忘了你正在跑步,可是,你的兩條腿還在向前跑著呢,興奮地跑著呢……
兵們的喘吁都勻停下來了,目光專注癡迷地望著連長的臉。
……天氣風和日麗。從對面的哈薩克斯坦吹過來的冷空氣,使天氣異常涼爽。在昭蘇邊境群山腳下的草原上,一長列草綠色的人在陽光的普照下,在無邊的草原上奔跑著,就好像原野上開過的一列火車。轉場的牧民騎乘在馬背上,手搭涼棚遠眺著這無聲的奇景。
一直跑到兩列山之間的一處哈薩克“冬窩子”才作罷。他們爬到半山坡的塔松森林的邊緣地帶,個個四仰八叉地躺在山坡上。松濤聲如起伏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從他們頭頂上掠過。有人從草叢里采來了草莓,有人從近處的灌木叢里采來了馬玲果。他品嘗到那種奇異的酸甜味,嘴角流淌著玫瑰紅的汁液。此時,他的身體感到無比的放松,無比的舒坦,心里更是盛滿了說不出的恬靜。
連長面帶著微笑,朝大伙大喊了一聲:“你們舒服嗎?!”
“舒服!”
“你們幸福嗎?”
當兵的愣了一下,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又七嘴八舌地喊道:“幸福!”
“讓大家跑這么遠,是要你們明白一個道理,人的幸福是從哪來的。幸福就是從吃苦中來的!吃苦就是給將來積攢幸福!我要告訴你們,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們像城里的那些大腹便便,躺在沙發上還嫌累的人一樣,吃喝玩樂都感覺不到幸福的話,你們就趕緊出去找苦吃吧!”
他不知不覺地側過臉去找她,想把這觸動心靈的話語與她共享。不料她也正側臥在她身邊,溫柔專注地望著他呢。
小伍……小伍……伍穎男!
他睜開眼睛尋找著,還是媽媽坐在床邊。
這個小伍,到底是誰?
一個護士,他看著媽媽疲倦地說。
護士?沒聽說有姓伍的啊?
不是這里的,是石油醫院的。
4
那天分手之后,伍穎男興奮而又恍惚地慢慢走回家。她的內心充盈著一種平庸生活中突然遭遇奇跡才會有的那種驚訝和興奮。而且,她覺得這奇跡是跟她有關的,是在她的參與下締造出來的。一種甜蜜的責任感似乎在心底潛滋暗長起來。她過去也曾在公共場合聆聽過一些英雄人物在講臺上慷慨激昂的演說。說老實話,她從未被打動過。可是,當一個類似的人物突然以那樣一種特殊的方式出現在她的眼前,獨自一人向她細膩地訴說著他的經歷、他的感受時,她竟然于不知不覺中就被感動了。尤其是他以一種弱者的姿態向她求助的時候,她潛藏在心底的那種護士的柔情被喚醒、被激發出來了。
從那以后,他們每周末就相約在人民廣場進行一次“談話治療”。這個說法是伍穎男提出來的。有了這樣一個說法,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與桑德江進行那種外人看起來像是約會的活動。內心深處的某種隱秘的渴望似乎轉換了一個形式,變得光明正大,變得可以被自己接受了。為了進行“談話治療”,她查閱了一些失憶患者康復治療的書。她按照書中的理論結合自己的經驗,每次都精心設計一些問題,圍繞著桑德江過去的甚至追溯到童年的生活經歷。為了發現恰當的刺激點,她始終保持著與他的目光交流。她溫柔清澈的目光和循循善誘的態度,顯然對病人有極大的幫助,桑德江不時地就會發出驚喜的叫嚷:對!我想起來了!是這樣……然而,時間久了,她自己卻開始偏離主題了。不知不覺間,她就把話題引向自己私密的內心所感興趣的方面,她逐漸了解了桑德江的身世和家庭、他的性格和愛好。桑德江在她眼中漸漸變為一個純凈的透明體,在傍晚的陽光下晶瑩剔透、熠熠生輝。在桑德江的故事中,那些在戈壁和草原上漫游、在陽光和大地之間奔跑的經歷,他對大自然的那種傾心的聆聽和神秘的感悟,是最能打動她的。她從來沒想到,一個人還可以這樣去生活。她感到一種獨特的精神力量從這個透明體中貫注到自己的身心之中,使她有種從平庸生活中超拔、上升的體驗。當她猛然驚覺,發現她早已把“治療”拋在腦后的時候,看著眼前滔滔不絕、茫然無知的桑德江,她不由得一陣羞愧。但羞愧之中又隱藏著一絲甜蜜。她不由得猜想,不知他有沒有察覺到,所謂的“治療”其實早就結束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桑德江該返回部隊的時候。那次,伍穎男送他上車,在揮手之間,他們似乎終于意識到兩人關系的某種特殊性。他們笑得非常勉強,掩蓋著內心的難過。伍穎男對趴在車窗上的桑德江喊出的最后一句話就是:記得來信!一定要來信啊!
然而,用不著什么來信了。桑德江一到部隊就發現,在他手術和臥床康復的幾個月中,父母已向部隊提出申請,希望能夠準予他提前轉業安排工作。雖然他植入的是瑞典進口的人造腦血管,據醫院方面說,慢慢地會與人體自身的腦血管融為一體,不會有什么大的后遺癥,但他的父母還是不放心兒子的身體。部隊上對他父母的要求表示理解。尤其是連長,更是為他上下奔走,使他不但榮立了二等功,還辦理了四級軍殘證。
臨走之前,連長跟他單獨談了一次話。連長握著他的手,摟著他的肩膀使勁搖晃了幾下,問他:現在身體感覺怎么樣,兄弟?他心里怪難受的,嘴上卻說:挺好的。連長兩眼望著他說:要走了,當哥的再送你幾句話。你是個好兵,到了地方單位,如果身體條件許可的話,還是像在連隊一樣好好干!咱們當兵的,都喜歡出大力、流大汗,紅紅火火過日子。過幾年等我復員了,到烏魯木齊去看你。到時候,我可不希望看見一個成天窩在辦公室,躺著都發喘的白胖子!好嗎?桑德江深深地看著連長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5
從公路勘測設計院保衛科被打發到爐院街聯防隊以來,桑德江天天都在棚戶區里查暫住證。一到半夜三更,聯防隊的鐵蹄就踏著爛泥開進這片棚戶區里,連砸帶踹地把那些鑲在土墻上的破門板踹開,而后裹挾著凜冽的寒氣一擁而入,把一家老小圍堵在床上,罵罵咧咧地逼著人辦暫住證……
桑德江對聯防隊了解得越深,心情也就越發低落。他逐漸發現,來到聯防隊的人,幾乎都是各單位在分流精簡過程中砍下來的邊角料、碎渣屑。比如那個拍著胸脯說單位領導拿他沒轍,外號叫“蟒蛇”的,長了一身疙瘩肉。從后面看,脖子比頭還粗,后腦勺的部位動不動就鼓起好幾條肉棱子。他一喝醉,就把人都招呼到他身邊,聽他講他如何收拾單位領導的故事。到后來,雖然大家都不耐煩,但誰也不敢走。他一興奮起來,要對某個人表示親熱了,就從這人背后猛撲過去,兩條鐵打的胳膊箍住這人的上半身,猛一發力,這人兩條腿就懸空了,五臟六腑有種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感覺。如果再被他一高興左右甩幾下,眼前就會一陣一陣地發黑。這時候千萬不能發作,而是要假裝高興地在嘴里發出“噢……好了好了!”的撫慰聲,待把“蟒蛇”哄弄得平靜下來,才能得到解脫,要不然更受罪。
而那個夜巡時一看見角角落落就覺得里面有東西在動,就要驚駭得緊貼到桑德江身邊的人,名叫劉道煌,原來是建機廠的財會人員。他保管現金的時候出過一次重大事故。壓力太大,腦子里出問題了。此人面相黃皮寡瘦,臊眉耷眼,平常彎腰駝背、萎靡不振。一旦被交代一個什么任務,兩條細眼縫立刻張開很大,里面閃爍著驚慌失措甚至是悲觀絕望的光芒,一邊往后縮一邊嘴里喃喃地嘮叨著:不行啊……這個我不行啊……經常被隊長陸享彪厲聲呵斥道:你會干啥?!你還會干啥?!吃貨!
有一次,“蟒蛇”從值班室的床鋪下面翻出一個不知何年何月的筆記本,塞到劉道煌的手里,道:去!給我放到抽屜里面鎖好!丟了饒不了你!一上午,劉道煌十幾次打開抽屜看筆記本是不是還在。而“蟒蛇”就招呼了一幫人擠眉弄眼地在一邊看劉道煌的反應。通過這個實驗,“蟒蛇”一方面給新來的隊員活生生地演示了一遍潛藏在劉道煌腦瓜子里的那種匪夷所思的毛病(強迫癥),另一方面又利用劉道煌的反應向眾人證實,他的威懾力已經超過了陸享彪……
看著聯防隊里的這牛頭馬面,形形色色,桑德江常常感到一陣陣辛酸從心底里浸漫上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會淪落到這群人中間。自從轉業到父親開車的公路勘測設計院,他先是從測量大隊調整到保衛科,又從保衛科調整到聯防隊。每次調整,領導的說法都入情入理,自然而又熨帖。他就這樣坐著滑滑梯,不知不覺,舒舒服服地從測量大隊一路滑到了聯防隊。在這個過程中,似乎找不到那個一落千丈的轉折點,然而回過頭來看,處境的確是一落千丈了。他越想越納悶,越納悶越要反復地想,似乎掉進了一個惡性循環的怪圈難以自拔。漸漸地,腦海里一些令人刺痛的想法就像海底暗礁一樣,隨著海水的退潮,浮出了水面。他首先聯想到設計院里甚囂塵上的項目制改革,當收入和項目緊密掛鉤時,像他這樣半路出家的二把刀就被大家當作絆腳石無情地踢出來了……
在聯防隊里,像桑德江這樣由原單位承擔工資福利的所謂“大聯防”是極少數。大部分都是小聯防,他們的工資實際上就從他們收繳的治安費里出。因此,聯防隊對巡邏防控等正經事一律不感興趣,他們的興趣主要集中在收費上。他們每天夜里鉆到聚居的棚戶區挨家挨戶地、惡狠狠地查暫住證,實際上就是來要吃飯錢的。只不過一般要飯的是“文討”,是扮出一副可憐相,讓別人不忍心了,掏出錢來打發;而聯防隊是“武討”,是借什么“治安費”“暫住證”之類的名義強要。你不給,他們就會來硬的,耍狠的。這就是他們對聯防隊形成的一種深刻共識。有時他們在夜間巡邏的時候,碰到別人遺忘在戶外的摩托車之類值錢的東西,就會堂而皇之地把它推到值班室去。當焦急萬分的失主在內行人的指點下找到值班室時,聯防隊的人就會把失主敲打一番,什么“不是我們替你保管,早讓賊娃子推走了!”“險些給我們惹下一個案子!”等等,然后就是伸手要錢,名義是“保管費”。桑德江看到這種事就覺得很震驚,覺得聯防隊的行為與賊娃子相比,似乎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混跡在這樣一支隊伍里,桑德江常常暗自羞恥。尤其讓他難受的是,他現在常常想到伍穎男。每個漆黑的夜晚,當他跟著隊伍盲目地行進在窮街陋巷之中,沒有什么事情讓人興奮和期待,沒有什么事情讓人覺得有意義的時候,他的精神就會漸漸地從肉體中飄飛出去,離開了此時此地。他的腳步雖然還機械地邁動著,他的目光雖然還無意識地掃射著,他的整個運動神經系統雖然還時刻維持著一種低級的反射活動,使他像諸葛亮發明的木牛流馬似的跟著隊伍行進,然而,他的頭腦早已進入到一種冥想之中,在冥想之中與一個人進行著單獨的交流。這個人就是伍穎男。伍穎男的到來,常常讓桑德江在寒夜中忽然感到一陣溫暖和甜蜜把他包裹起來了。她的臉龐在濃黑的夜色中,帶著一種神秘的光暈清晰起來。那光暈不是外界照在她的臉上形成的,而是她自身熠熠地散發出來的。那種寧靜而又柔和的光暈對桑德江充滿了吸引力,使他從內心深處感到一種撫慰和體貼。他清晰地看到,她目光晶瑩,含著期待的微笑望著他,正準備傾聽他的訴說。然而,他能說些什么呢?一種慚愧,甚至就是自慚形穢的感覺,就像一瓢冷水兜頭澆下來,使他禁不住渾身一個激靈,回到冰涼的現實世界中,回到蠕蠕行進的隊伍中。桑德江暗暗地下定決心,一定要努力,努力擺脫這支隊伍,努力擺脫這種生活,否則他是沒有勇氣見她的面的,甚至沒有勇氣與她聯系。
近一個時期,隊長陸享彪感到有個人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此人就是“蟒蛇”。往往在一些很正式的場合,當著自己的面,他就故意旁若無人地與別人耍笑打鬧,破壞秩序。而每當自己布置任務時,往往是他帶頭發牢騷、說怪話,起哄。說完之后,還把他那兇惡的目光掃向眾人,問道:你們說是不是啊?一些人的目光畏畏縮縮地在他和“蟒蛇”之間來回逡巡。他們的嘴里嗯呀啊地發出一陣模棱兩可的聲音。他們不敢不對“蟒蛇”有所附和,可是他們又會馬上對他賠上一個諂媚的笑臉,表明他們并不想跟他對著干,他們的處境難著呢!
陸享彪經常咬牙切齒地想,他這是故意在向他挑釁。一旦他的權威被顛覆,一個人的難以控制就會像瘟疫一樣傳染一大片。陸享彪經常專注地望著“蟒蛇”的后背想辦法。可是,望著他那比腦袋還粗壯的脖子,從脖子延伸下去的寬厚的肩背,想象著夏天曾見識過的那一身疙瘩肉,陸享彪就覺得一陣頭疼,甚至是打心眼兒里發怵。必須想出點辦法收服這只野物,給它套上籠頭,讓它為我所用。這就是陸享彪最后打定的主意。
不久,陸享彪從派出所弄來了一部對講機,配發給了“蟒蛇”(此前,隊里只有陸享彪有一部對講機,以和派出所保持聯系)。陸享彪還當眾說了,以后他不在的時候,讓“蟒蛇”負起點責任來。一開始,“蟒蛇”似乎有點困惑,但陸享彪把他拉到背人處單獨談了幾次話。天知道他都跟“蟒蛇”說了些什么,“蟒蛇”竟然開始變了。他身上那股子跟上級對著干了一輩子的勁頭,被陸享彪不知怎么一播弄,竟然引上了正道。他那延遲了過久的“青春期逆反”竟然就此結束了。
“蟒蛇”手持著對講機,變得正正規規,像模像樣,似乎一下子就完成了從蛇到人的進化。陸享彪把一些難度很大的任務交給“蟒蛇”去干,而“蟒蛇”干得十分賣力。每當陸享彪不在的時候,“蟒蛇”就儼然以隊長自居。隊里的人都對他服服帖帖,唯一讓他不踏實的就是桑德江。他聽說此人是從部隊上下來的,曾經參加過槍戰,還立過戰功,不知怎么被弄到聯防隊來了。而且此人一向面相冷峻,不置一詞,從來沒有附和過他。有時“蟒蛇”感到自己,甚至整個聯防隊,在他眼中就仿佛不存在似的,他只是在那里沉思默想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幾回“蟒蛇”忍不住想向他挑釁,但不知怎么,每回事到臨頭他都下不了決心。關于桑德江這個人,“蟒蛇”胡思亂想了很多。
桑德江偶然也發現過幾次,“蟒蛇”竟然在偷窺他。像“蟒蛇”這樣一個五大三粗、兇蠻霸氣的人,當你無意中發現他在用眼角偷窺你,而被你發現的一刻,眼珠子在眼眶里慌亂地滾動的時候,你就會覺得異常滑稽。桑德江忍不住在心里笑起來。然而,這種短暫的快樂對于他無邊的愁悶來說,簡直就是曇花一現。
6
一段時間以來,伍穎男一直很煩惱。直接原因就是她無意中多了一句嘴,結果得罪了一個人。如果僅僅得罪一個人,也還不至于如此煩惱。關鍵是通過這個人的嘴,伍穎男感到自己的形象正在被嚴重歪曲,而且恰恰被歪曲成她平日所最鄙視的那種類型。
事情是這樣的:剛入冬時的某一天午休時分,杜葉青把她新買的一件皮裝展示給伍穎男看。這件皮裝是意大利品牌,版型時尚別致,做工極其考究,對美女身材“極盡曲意迎合之能事”。按照廣告的說法,就好像是“從名模的身體上直接剝下來的一層皮”。這件皮裝恰到好處地包裹出了杜葉青曼妙性感的身材。本來按圈子來講,伍穎男并不是她最佳的展示對象,因為伍穎男一直很游離,曾被她們這個圈子私下評論為“假清高”。但這件皮裝帶給杜葉青的期望值實在太高、太強烈,而這天中午辦公室里恰好又沒什么人,饑不擇食的杜葉青就把伍穎男當作展示的對象。
其實那天杜葉青也得到了贊美,不過她總覺得不夠盡興。伍穎男的贊美讓她老有種隔靴搔癢,不得其所的憾恨。這本來是伍穎男的性格所決定的,但出事后,杜葉青卻由此分析出了伍穎男這樣那樣的心理。
原來,過幾天之后,紀紅朵也把一件皮裝展示給人看,在場的有伍穎男,還有杜葉青那個圈子里的人。一見這件皮裝,伍穎男不禁脫口而出:哎,杜葉青也有一件,跟你的一模一樣哎!
伍穎男沒有想到,就是因為自己缺乏圈子意識,不懂得石油醫院里的人情世故,以致無心之言鑄下大錯。這件事過后,紀紅朵就趁沒人的時候,悄悄地翻了杜葉青的衣柜,果然發現那件和她一模一樣的皮衣。于是她搶先把皮衣穿上身,在各種場合閃亮登場了一番。其實,實在還不到穿皮衣的節令。但她這么一來,等于宣布了她對這款皮衣的專有權,就好像一個粗野男人,通過率先剝奪一個姑娘的貞操,而達到強行占有的目的。這在紀紅朵的內心深處引起了一絲快感,她終于在一件事上贏了杜葉青一頭。那幾天,她對伍穎男特好,令后者莫名其妙。
然而,紀紅朵率先穿著那款皮衣閃亮登場,杜葉青的皮衣就等于報廢了。試想,皮衣再好,她怎么能跟在紀紅朵的屁股后面穿呢?她把皮衣送給了表妹。一開始,她以為是碰巧了,只好自認倒霉。但圈內好友對她說了體己話之后,她才明白,原來這里面有人為的因素。她開始對伍穎男刮目相看了。以前有人說她是“假清高”,她還不十分肯定,覺得她有時看起來有點像是沒心沒肺那種。到如今才發現,原來她豈止是“假清高”,她比別的人更陰暗,更嫉妒自己。別的人至少是擺在桌面上的,她呢,咬人的狗不叫喚,心里面做事兒。以前呢,老覺得她這個人哪個圈子也不沾,貌似超脫,有些煩心事還愿意對她講一講。現在看來,她跟紀紅朵之流完全是一路貨色,看她們這幾天那股子親熱勁兒,就什么都不用說了!過去說給她的那些事,還不知被她傳成什么樣呢!想到這一層,杜葉青不得不細細回憶過去她都跟伍穎男說過些什么,而且跟那時候發生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聯系起來深入分析,越分析越后怕。
從那之后,杜葉青逮住機會就要向人揭露伍穎男。這一方面是為了報復,另一方面也是向她那個圈子發出一種預警。她的這些言論,通過復雜的人際關系網,不可能不傳到伍穎男的耳朵里。伍穎男先是震驚,繼而對那天的多嘴深感后悔。當她想找個機會解釋一番的時候,才發現這事似乎太過瑣碎、微妙。它之所以能夠形成一個事件,完全是因為某些女人那皺褶堆積、層層疊疊的復雜的心理結構。在那陰暗潮濕的環境里,生長著無數敏感的觸須,一旦無意中觸碰到某一根纖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觸須,立刻會引起一陣痙攣般的悸動和皺縮。這種陰暗潮濕的敏感性,讓伍穎男覺得惡心。解釋這種事讓她覺得簡直不知怎么張口,這件事只能讓時間的清流慢慢把它沖淡、稀釋了。
然而,伍穎男不能不感受到來自外界的刺激。由于她逍遙派的立場,過去幾個圈子里都有一些人喜歡跟她說說心里的事,使她時不時還能感受到幾分人氣和暖意。可是最近,似乎所有的人都對她敬而遠之了。她開始感受到一種商量好了似的,整齊劃一的排斥。甚至有時當她走進某個房間的時候,本來熱烈的談話突然就中止了。姑娘們跟她客氣地打個招呼,就各自散了。她不知道為了那一句多嘴的話,杜葉青把她宣傳成了什么模樣。有時候想到這一層,她覺得很憤怒。但她能怎么樣呢?能跟她去說,去鬧嗎?她只有隱忍下來,夾起尾巴做人。為了修復關系,不至于太孤立,她甚至強忍著乏味,裝出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參加她們的談話。可是誰都知道硬要維持一個毫無興趣的話題有多難,不但她自己別扭,甚至連別人都感到別扭。其結果是,要么大家客氣地散開,要么她一個人落寞地離去。她經常想,自己這么心力交瘁地討好她們是何苦呢。每到這時,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桑德江。她回憶起那一個個周末的傍晚,所謂的“治療”。那時,他們之間的交流是多么融洽,多么投緣,多么歡樂!從表面上來看,是她在給他做治療,實際上,只有她心里清楚,她也在接受他的治療。在他們的交談中,一種精神力量不知不覺地就會貫注到她的身心深處,使她覺得強大、自信,可以理直氣壯地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如果他在身邊,她敢肯定這些煩惱對他來說就像一縷縷蛛網,只須輕輕一拂,甚至一噓之下,就會灰飛煙滅。可是,自從他去了部隊之后,就再無音訊了。一開始,她等待他的來信,等待了兩個多月都沒有結果。她放下矜持,主動給他寫了一封信,可信寄出后就石沉大海。近些日子,她感到特別需要向他訴說自己的煩惱,因為只有他能夠理解自己,能夠把自己從那個泥潭里拉出來,在云端之上享受陽光和清風的快樂。可是一想到近三個月的杳無音訊,她就沒有信心了,甚至對他這個人都開始動搖了。有時她想,會不會他的失憶癥又發作了?有時她甚至想,也許當時就是自己的一廂情愿,每念至此,她就會覺得特別孤獨、特別難受,委曲得甚至想要流淚。
7
這天,“蟒蛇”帶著聯防隊到棚戶區馬想祿家拔釘子。大家在濃重的霧氣中,踏著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馬想祿家租住的院門前。“蟒蛇”摁亮手電對了對門牌號,然后,就用拳頭開始砸門。寂靜的夜色中,“哐哐哐”的砸門聲異常響亮。砸了幾下沒有動靜,“蟒蛇”先退后一步,然后猛上一步,提起右腳就往門上踹,整個院墻都發出一陣顫動……“哐!哐!哐!”“蟒蛇”的聯防大頭鞋一下一下地踹在門板上,臉上五官緊蹙,一副用力的表情。陡然緊張的氣氛把桑德江從冥想中驚醒過來:他看到墻頭上的積雪都在撲簌簌地往下掉。他的眉頭緊皺起來,雖然已經從冥想中驚醒,但眼前這令人揪心的一幕卻使桑德江的潛意識中殘留下來一種感覺,似乎伍穎男并沒有離開,就在身后的什么地方正看著他呢。事實上,近一個時期,他已經越來越被這種感覺所纏繞。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在干什么,潛意識里總有種伍穎男就在身邊的什么地方正看著他的感覺。因此,他總是隨時隨地保持著一分努力,讓自己一舉一動與這支腌臜的隊伍有所區別,不能讓她為自己而感到羞愧。他就是這樣生活在伍穎男的注視之下,仿佛那句“頭上三尺有神明”的古話對他發生了作用,他因此時而感到溫暖親切,時而感到緊張羞愧。比如此時,“蟒蛇”的行為就把他拖入到一種深深地羞愧,甚至是無地自容的泥潭里。他有意識地與這一群保持著顯著的距離,極不情愿地進到馬想祿的家中。
這個家只有一間屋子,屋頂上金色銀色塑料紙橫豎編織出的頂棚閃閃發亮。屋子中央生著一個鐵皮火爐。靠窗擺著一張大床,共鋪著三床大紅大綠的被窩,看來一家人都睡在這張床上。除了男人的空被窩以外,床上還有兩個被窩。中間的被窩里,一個粗壯的女人趴在床上,兩肘撐著腦袋盯著這群夜闖家門的喪門星,目光凜冽,令人膽寒。有人開始還想好奇地順著她的被窩口往被窩深處看進去,但立刻被她那令人膽寒的目光逼退了。另一個被窩里的孩子翻個身臉朝墻,緊閉著眼睛,不知是被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燈泡刺激著了,還是不想看到眼前的事情。女人的被窩深處一陣蠕動,一個更小的孩子想把腦袋鉆出來看個究竟,但立刻被女人硬按進被筒里。屋子里半面墻邊都堆著各式蔬菜,用塑料布苫好。一股菜市場上腐爛菜葉的氣味、殘湯剩飯的氣味、臭球鞋味兒和過于擁擠的人體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異常濃郁。
為了那200塊錢的治安費,房間里很快就響徹了“蟒蛇”和馬想祿女人的爭吵聲。馬想祿的女人是個剛強潑辣的四川女人,邊吵邊當著大家的面掀開被子,把粗壯的大腿蹬進棉褲里起了床。馬想祿本人倒是個綿軟懦弱的男人,只在劇烈爭吵的縫隙之間聽見他那喃喃的、惴惴不安的勸解聲。
桑德江看都不愿看“蟒蛇”等人,他刻意地把目光掉轉到房間的角角落落里盲目地逡巡著。他已經被那種強烈的羞恥感攫住了,而且這種無法擺脫的羞恥漸漸地演變成一種憤怒,在他的心頭燃燒起來。劇烈的心跳聲在耳朵里轟鳴著,他幾乎聽不清現場的聲音。在腦海里一片蒸騰的憤怒中,他只隱約聽見“蟒蛇”忽然又要查他們的結婚證……不久,就是“蟒蛇”的一聲暴喝:沒證就是流氓鬼混!帶派出所審查!
你媽才流氓鬼混!馬想祿的女人尖厲刺耳地回罵道。
“蟒蛇”一把拉過女人,卡住其后脖梗子就往地上按,兩人在房間里廝打起來。一連串粗暴的鈍響在房間里發出空洞的回音,很快女人就被壓在了地上……桑德江此時已被刺激到了臨界點,本來也許他會抑制住那種沖動,可不巧的是這一瞬間他恰好看見了床上的孩子:小的擁著被子縮在墻角,睜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睛一聲不吭地望著這一切。大的依然面向墻壁側躺著,雙眼緊閉,可是那一瞬間桑德江看見眼淚正順著他的鼻梁無聲地流淌著……
夠了!桑德江一把就將“蟒蛇”從地上提溜起來。地上的女人一得解放,頓時潑天一般地哭罵起來。
“蟒蛇”本來就為沒人幫忙而狼狽窩火著,而不哼不哈的桑德江竟選這種時刻與自己作對,一怒之下,拔拳直搗桑德江面門。桑德江略一偏頭,左手一把鉗住“蟒蛇”右腕,順勢往里一帶,右腿借力上前一步插向“蟒蛇”腰后,右臂就像一截鐵棍猛地掄向其左頸部……“蟒蛇”哪知那就是頸動脈,只覺脖子的什么要害部位突遭鐵棍橫掃一般,眼前一黑,幾乎失去知覺,而身體后面又被什么鐵硬的東西別著,一個后仰就倒在了白菜垛下。他好不容易從坍塌的白菜堆里掙扎著坐起來,滿頭滿臉都沾著嫩黃鮮綠的白菜葉,用劉道煌日后的悄悄話說:“活像個白菜精!”……
發生了這次事件之后,桑德江感到很后悔,雖然宣泄了一時的憤怒,但帶來的卻是長期的尷尬和難堪。有一些平常對“蟒蛇”又恨又怕的人,比如劉道煌之流,開始悄悄地聚攏在了桑德江的周圍。“蟒蛇”雖不敢公然報復,但桑德江時不時地就能感覺到一雙仇恨的眼睛,懷著刻骨銘心的記憶,正在暗中盯著自己。畢竟這個人被自己傷得太深了,可以說賴以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被自己給當眾擊垮了。
開始桑德江以為陸享彪會把這件事告到上面去,說不定是自己離開聯防隊的一個契機。但很快桑德江就發現,這事發生之后,陸享彪對自己的態度反而微妙起來。當他把這種感覺給新聚攏在他身邊的人說出來的時候,想不到一貫神經兮兮的劉道煌卻口吐玄機:他會趕你走?!他巴不得出你這么個人物能治住“蟒蛇”的,他要搞平衡!他要搞分而治之!你看著吧,他會對你越來越好的!桑德江感到一種震驚,沒想到一個不入流的聯防隊里也會搞得這么復雜,過去單純的部隊生涯從來不曾賦予過他應付復雜局面的能力。他感到一種可怕,仿佛身不由己地陷入到一個激烈的、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去。從此之后,恐怕連那種寧靜的冥想也保不住了。
這種絕望感,終于促使桑德江下定決心去找了院領導。他從來沒有過找領導提要求的經歷,他不懂這里面有什么技巧,要用些什么心計,而且他也不愿意在這方面絞盡腦汁。他只是把自己心中的感受原原本本地說給院領導聽,他提到了他的那種虛無縹緲的理想,對曠野的渴望,他甚至還提到了伍穎男。沒想到他竟把院領導感動了。院領導說,想去測量大隊我們始終是歡迎的,畢竟那才是我們的主業,是年輕人實現理想的地方。但現在改革了,干什么要先取得資質,院里辦了專業培訓班,如果考試合格的話,可以回測量大隊,我來安排。
從進聯防隊以來,桑德江第一次興奮起來了。前方突然又出現了目標,出現了希望。他把高中的數理化課本又揀起來了,他把培訓班指定的教材悉數買下。夜間,他以一種半打盹的狀態混在聯防隊里隨波逐流,后半夜到清晨可以在值班室的破沙發上睡上半個覺。天光一發亮,他立刻精神抖擻地跳起來,用冷水呼擼一把臉,就朝單位跑。當學習有了明確的目的之后,學習就變得不那么枯燥了。對此時的桑德江來說,學習就意味著進入一種廣闊、豐富而又陌生的新生活,體會一種未曾經歷過的精神境界,學習就意味著不久的將來可以和伍穎男相見。總之,學習是一種拯救。
這期間,桑德江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歡暢地流動起來了,似乎整個人都變得精神煥發。他多么想和伍穎男見上一面,把他的計劃、他的奮斗都告訴她,從她的眼睛里得到鼓勵,得到力量。有一次,他甚至都悄悄地跑到了石油醫院的大門口,他的眼睛遠遠地望著住院部大樓三層的那幾個窗口,想象著她的模樣,她此時的一舉一動,甚至想象著她此時此刻心中的想法……但他最終還是抑制住自己,他懷著一種這樣的心理, 就好像小時候一定要把好東西留到過年才享用,他也一定要等到調回測量大隊再去見她。
他要把一個完美無瑕的自己呈現給她,而無須做任何過多的解釋。
8
近些天,杜葉青可以明顯地看出,伍穎男的日子不好過,有幾分失魂落魄的模樣。
成了狗不理了!活該!自從那件事之后,杜葉青心里終于感到了幾分暢快輕松。杜葉青覺得自己是那種快意恩仇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是她經常惡狠狠念叨的一句信條。根據經驗,她又覺得最近要對伍穎男提高警惕,以防其反咬一口。
然而,怕什么來什么。這天,新婚不久的老公接到了一個女人打來的莫名其妙的電話。電話提醒他說,杜葉青人雖漂亮,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結婚前瘋瘋癲癲也就罷了,這結了婚還不收住點兒心,還整天招搖過市的,就算不考慮自己的名聲,也得為別人的家庭安定考慮考慮吧。電話最后提醒他適當地發揮點約束作用。
這個電話,引發了杜葉青和老公的一場大吵大鬧。直到后半夜她才把老公的嘴巴撬開,明白是這么個電話在作怪。杜葉青咬牙切齒地想:“好啊,還跟我上了,咱們看誰能得過誰!”
這個電話其實是紀紅朵打的。
紀紅朵屬于那種小巧玲瓏、豐滿肉感、熱力四射的姑娘。雖然很投合某一類男人隱秘的喜好,但與杜葉青那種高貴典雅的外形氣質相比,畢竟顯得有點上不了臺面。因此,她在杜葉青面前始終是有種潛在的自卑感。當初剛分到石油醫院的時候,她馬上被這里時尚享樂的氛圍所感染了。當她發現杜葉青是這里的人尖子的時候,立刻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那時候,她涉世未深,對男女之間的事還不甚了然。杜葉青經常帶她出去,唱歌,跳舞,泡吧,總之,與各種各樣的男人周旋。她那時還覺得很享受,很風光,甚至很驕傲。但慢慢地,她才醒過味來,她不過是杜葉青手里的一副擋箭牌。如果是不中意的男人,或者有著某種風險性的時候,杜葉青就會把她推到前面去。而一旦有了中意的男不中意人,他們立刻會把她丟在一邊晾著。甚至有那么幾次,男人編造出一個巧妙的借口,就帶著杜葉青遁入夜色深處尋歡作樂去了,撇下她一個在酒吧門口,午夜街頭,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樣,茫然無措,欲哭無淚。有一次聚會本來是她發起的,男伴也都是她這方的朋友。但不知怎么的,玩著玩著,男人們就都圍到杜葉青身邊去了。她終于忍無可忍了,鐵青著臉宣布她身體不舒服,想回家。她這一手本來是孤注一擲,希望借此引起在場男人們的關注。此時,隨便誰來呵護她一下,她都會顧全大局把場面維持下去的。不料,她這一手盲目的撒嬌,由于沒有具體的指向性,恰好為男人們的互相推諉提供了某種心理依據。大家抬起屁股,嗯嗯啊啊地說些客套話,可就是沒有一個人出頭。到最后竟形成了那種順水推舟,似乎要把她禮送出境的架勢,竟好像他們早巴不得這樣了。這幫毫無責任感的東西!有奶就是娘的貨色!看著他們嗷嗷待哺地簇擁在杜葉青裙下的那副下賤模樣,她就忍不住在心中切齒痛罵。然而,此時的她已經騎虎難下,沒了退路。她只得由著一個心不在焉的男伴把自己禮送出酒吧門口。男伴把她塞進出租車后,轉身就朝酒吧里面趕,不愿在她這里多耽擱幾秒鐘。那天,車子一動起來,她就流下了傷心的淚水,感覺自己一敗涂地。
從那以后,她就跟杜葉青徹底決裂了。杜葉青不敢把她怎么樣,因為全醫院,只有她對杜葉青的底細掌握得最深最透。
然而,杜葉青竟然不吸取經驗教訓,近日還在暗中向她挑釁。她先是聽說,杜葉青四處跟人說,她不嫌熱提前捂在身上的那件皮衣,其實以她那圓滾滾的小身材根本就不配,她是在白白糟蹋好東西。有一天,她剛要踏進辦公室門的時候,聽見杜葉青正跟別人說:……現如今世上真是無奇不有!小豬娃也有人拿來當寵物養的……她的話立刻引起她們那個圈子的一片哄堂大笑。她立刻直覺到這話是拿她的身材特點在影射她最近交往一個男人的事。雖然她并沒有聽清上下文,但那種熟悉的氛圍讓她在瞬間就明白了一切。一種刻骨銘心的屈辱浸透了她的心。她沒再進門,而是轉過身慢慢向樓梯間走去,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盤算著招數。
這樣,才有了這個電話事件。然而,誰也沒想到電話事件的最終受害人卻是伍穎男。
伍穎男前些天得到了一封退回來的信,就是她寫給桑德江的那封信。這件事引起了她的高度重視,她不相信桑德江會是一個騙子。她通過朋友找到一個打軍線的地方,專門打到昭蘇邊防部隊那里詢問,人家告訴她桑德江早就提前轉業回烏魯木齊了。她又問人家他的失憶癥恢復得怎么樣了?人家告訴她,早就徹底好了,什么都想起來了。人家問她,你是他什么人啊?她難堪了一會兒,遲疑地說:是……朋友。那邊顯然是個頭腦簡單的好心人,立刻以恍然大悟的口氣說:知道了,那我這有他的一個傳呼號,是他通過戰友轉給我們的,是××××……
她的手機械地記下了那個傳呼號,腦子里卻恍惚起來。她的嘴里喃喃地念叨著:什么都想起來了,什么都想起來了……可她心里想的是:單單就想不起我嗎?這個念頭弄得她全身冰涼,只有兩個眼窩酸熱,若不努力控制,淚水就要慢慢地滲出來。
那兩天,她的腦子里一片紊亂。她想不通桑德江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一時,她對他的信心徹底動搖了。她想到了和醫院姑娘們來往的那些男人,想到了她們發出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之類的言語,只有飽經滄桑的人才能發出的那種喟嘆。可是,只要一想到桑德江的音容笑貌,尤其是他的目光,他說過的話,那些話時的語氣,她就絕不相信他會跟他們是同一類。她把那個傳呼號放進手袋的票夾里。她想再等一個月,如果還沒有消息,她會給這個傳呼號打一次電話,要么把真相弄清,要么做一個了斷。
就是在這種矛盾、猶豫和恍惚之中,她接受了李景蓮生日聚會的邀請。李景蓮算是杜葉青那個圈子的,但以前跟伍穎男關系還不錯。她想借此跟同事們拉近關系,她感到自己已經孤獨到了不堪支撐的地步。
但她沒想到這是杜葉青策劃的一場陰謀。連李景蓮也不知內情,杜葉青只是讓李景蓮出面把她請來。而男伴全都是杜葉青的人,杜葉青對他們只有一個簡單的要求,誰也不能請伍穎男跳舞,否則當場撕破臉。
跳舞開始之后,伍穎男才漸漸從恍惚之中走出來,察覺到一絲異樣。所有同事都此起彼伏地被男伴們請去跳舞,只有她被永久地晾在沙發上。往往舞曲響起后不久,又長又空的沙發上就只剩下她一個人。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顯得特別突兀,特別刺眼,好像被放在了聚光燈下,好像被刻意地展覽給人看。在尷尬惶恐的猜疑中,她猛然注意到了杜葉青那雙吊梢眼。她正摟著男伴的脖子晃到一個陰暗的角落里,可是她的眼睛卻在黑暗中專注地望著自己,仿佛正在欣賞著一件展品。她的臉仰起來了,朝他的男伴說了句什么,兩個人似乎都把眼睛朝向她望過來,似乎還在黑暗中竊笑一番。
其實有些男伴已經發生了動搖,依其天性,他們不忍把一個有著如此沉靜之美的姑娘孤零零地拋在沙發上。可是他們中只要有人稍稍露出向伍穎男靠近的跡象,立刻會被眼里揉不得沙的杜葉青發現,會被她那柔中帶剛的聲音喚醒,為她提供一個什么端茶倒水的小服務,順便是一記狠狠的眼色。
伍穎男終于什么都明白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精神虐待,是在拿她示眾。她只是不知道,她的敵人是杜葉青一個,還是這全體的一群。在包廂里五顏六色的小射燈的掃蕩下,他們臉上的妝容紅藍紫綠,斑駁曖昧。他們顯得那么邪惡,那么恐怖,雖然戴著人的面具,可在她眼中,就像一群披著人皮的魑魅魍魎,他們姿態妖嬈、翩翩起舞,在她面前營造出一種鬼影幢幢的可怕氣氛。
然而,她卻沒有一個擺脫的機會。如果就這么在眾目睽睽下逃走,那潛在的恥辱就會更加明顯化,就會留下一個千古笑柄,就像擠爛一個膿皰,不但不會迅速痊愈,反而會留下一個明顯的疤痕。而這一切都是設計者精心設計好的!她強忍著快要奔涌而出的淚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酒,一邊鎮靜著自己的神經,一邊想著對策。忽然,她想到手袋里的傳呼號,眼前頓時豁然開朗:是啊,此時此刻,唯有他可以救自己擺脫這個魔窟,可以把自己堂堂正正、體體面面地從這里接走。桑德江的傳呼號此時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在酒精的鼓舞下,她把今天的全部希望,混合著長久以來的期待和揣測,統統押在了這個傳呼號上,仿佛賭徒在孤注一擲。
然而,她輸了,輸得一無所有。
那天晚上,接到伍穎男傳呼的時候,桑德江正趴在桌子上緊張地答題。那天是設計院專業培訓班最后的結業考試。桑德江能否調回測量大隊,成敗在此一舉。當他看見:“我是伍穎男,請速回電話××××”這句話的時候,他本來就繃得緊緊的弦似乎被人有力地彈撥了一下,頓時在腦海里發出一陣轟鳴……他先是感到又驚又喜,繼而感到一種冥冥中的催促。這催促讓他今天的考試背負上了更沉重的壓力和負擔。他還有一絲疑惑,她是怎么知道這個傳呼號的,將來該怎么向她解釋?……腦海里一時陷入一片紊亂之中。他深吸了一口氣,令自己平靜下來。不管怎么說,他這樣暗暗地告訴自己,這是一種吉祥的天意。況且,答前半部分的時候,他已經感到此前漫長的辛苦沒有白費。他已經感覺到勝券在握了。還有一個小時就交卷了,到時候馬上給她回電話,把一切都告訴她。他這樣自信地想道,就投入到緊張的答題中去了。
然而,沒有這個電話了。
當他結束考試興沖沖地回電話過去的時候,他感到對面是一個亂哄哄的娛樂場所,接電話的服務小姐不耐煩地告訴他,早走了!
又過了半小時,他又接到了一個傳呼:“請不要再和我聯系了,永遠!伍穎男。”
9
汽車在公路上飛馳著,桑德江的腦袋微微探出車窗之外,目不轉睛地望著沙漠的深處。他感到公路前方吹來的風仿佛從他的頭腦中穿堂而過,層層積淀的痛苦雜念就像砂粒一樣,被穿堂而過的勁風窸窸窣窣一點點帶走。廳堂之中漸漸變得窗明幾凈,終于進入一種清澈而又空靈的氛圍中,外界的陽光也開始透過窗戶透射進來……于是,無邊的沙漠戈壁終于進入到了桑德江的視野之中:近處的戈壁灘在飛速地向后疾馳,而極遠處的某個地表標志物,比如那個被風刻蝕得像一座殘塔似的沙丘,在視野中卻幾乎一動不動。盯得久了,他不由得產生一種錯覺,仿佛大地正繞著極遠處的一個看不見的軸心在向后旋轉。他想起了歷史教科書在形容天翻地覆的變化時,曾引用過的一個古代貴族的比喻:“大地像陶輪一樣旋轉起來……”他感到一陣眩暈。這時,身邊的小倪突然清醒過來,他的口水已經把座包打濕了一大片,此時正慌里慌張地掏出衛生紙擦拭著。他抬頭看了看車窗外,懵懵懂懂地問道:“我睡了多長時間啦?”前排的左爾東看了看表,說,三四個小時了。小倪迷茫地望著車窗外向后流逝的戈壁灘,說,我咋感覺沒幾分鐘呢,你看,那個沙包不還在那里嘛!……左爾東也望著窗外像赭黃色的大海似的一成不變的戈壁風景,嘴里喃喃地說:“太大了,怪不得當年要在新疆爆原子彈呢!報紙上說,美國的核彈能把地球毀滅好幾次,可是我每次出野外從古爾班通古特邊緣經過,都有種感覺,那怎么可能呢?扔進來幾十顆核彈,外面也不會有動靜的……太大了,車開上一天,就像沒動過窩似的,連太陽都走不出去……”
桑德江被他們的話默默地打動著。是啊,太大了,他就喜歡這種遼闊,這種在遼闊中奔馳下去,似乎永無盡頭的感覺,尤其是現在。他望著漫漫無邊的曠野,體會到個人在其中的渺小,一個人的靈魂不管有多么痛苦,在如此遼闊的曠野中,也不再會蜷縮在肉體的那點狹小空間里折騰不已,它會彌散出去,曠野上四處游蕩的風會把它絲絲縷縷地帶走,帶向大自然不可名狀的方向和角落,直到與天地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尋覓其蹤影。他感到自己的心胸完全變得開闊了,像眼前的曠野一樣寬闊博大,可以容納古往今來的日出日落、晝夜晨昏。他不由得為前一段日子的那種悲傷、絕望、猜疑甚至怨恨而感到羞愧,他決定當天晚上就給她寫信,把自己的歉疚都告訴她,把自己的感受都告訴她,哪怕無緣做戀人,至少也可以做互相傾聽的朋友……穎男你好:
接到你最后那個傳呼留言后,我十分震驚,心情極為低落。我給你單位打了無數次電話,但接電話的人總說你不在。后來我還去醫院找你,是一個姑娘接待的我。那天我的精神本來就十分虛弱,可那個姑娘目光特別尖銳,弄得我更加虛弱了。她告訴我說,你的男朋友把你接走了。我只好十分虛弱地走回家,走了一個多小時。
我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終于醒悟過來,大錯是在不知不覺中鑄成的。轉業后之所以一直沒跟你聯系,是因為設計院把我弄到了聯防隊。我不知該怎么跟你見面,見了面又如何說這件事。說句實話,在你面前,我的內心深處是有一點點自卑的,尤其被弄到聯防隊后,這種自卑感更強了。我的想法是,等我努力換一份更好的工作后,再跟你聯系。現在我做到了,在你那里卻永遠失去了機會。我感到十分后悔,當初為什么沒有勇氣與你聯系呢?一個努力的男人是永遠也不必自卑的,況且,對相愛的人什么也不該隱瞞。我常常回憶起當初剛認識時在廣場的情景,那時我們還沒有確定戀愛關系,但那段時光也十分美妙,是人生中值得回味的一段。就讓我們還做那時候的普通朋友好嗎?希望你能同意。
目前我正參加省道102線的前期測量工作,就在天山北坡,博州境內的某處戈壁灘上。那天,在選線組選定的路線上挖探方,我主動把左爾東和小倪的活兒都替下來了。你大概想象不出一個人在戈壁灘上干活是一種什么樣的體會吧。天空中萬里無云,一片蔚藍色,云彩都堆積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或者就纏繞在婆羅科努山的群峰之間。太陽是無遮無攔的,不像在城市里,你注意不到太陽。戈壁灘上的太陽始終都在你的頭頂上,像一個懸浮在天空中的大火球,迫使你時時刻刻都得惦記著它。也許你會盼著它走得快一點,但你一點也急不得,越急它就走得越慢。如果你能專心干活,過不了多久,你忽然就感覺到,太陽已經移動了,而且移動得很明顯。中午時陽光那種白熾熾的顏色好像略微有些泛黃了,而且會越變越黃,變成一種金黃色,就像啤酒慢慢地釀造成熟似的。那時你就覺得這一天有盼頭了,風吹在汗淋淋的身體上,也會感到一絲涼爽,特別舒服,特別愜意。
其實,我主動替他們倆干這挖探方的重活兒,還和你有一定的關系,因為我醒悟過來之后才體會到,當初一連幾個月沒跟你聯系,是對你多么大的傷害。來到戈壁灘后,我產生了想要懲罰一下自己的沖動。當我累得腰酸背痛,汗流浹背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就感到心里的難受似乎釋放出去了,似乎輕松了很多。而且,當一個人在戈壁灘上干活的時候,面對空曠的大自然,你會產生一種奇怪的自豪感。你會聯想到,在你之前的千秋萬代,從來沒有一個人來到過這片戈壁灘。你是人類之中第一個踏上這塊土地的人,所以你就是全人類的代表,正在代表人類跟這塊戈壁灘打交道,要在它身上留下人類的印記,就像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留下人類的第一個足跡一樣。也許人天生都有這種沖動吧,因為,昨天我才得知,不止一個人在跟我一起吃苦受罪,而且他們也是自找的。
昨天,我正在挖掘的時候,左爾東忽然在遠處的一塊石頭上激動地叫起來了。當時他正在擺弄架在石頭上的高倍望遠鏡,他每次出野外都要帶著它,閑了就向遠處眺望。
他說他望見啦,婆羅科努山之巔的那座最高的雪峰下,他望見有一群登山者正在攀爬。當時我就好奇地跑了過去,把眼睛湊在目鏡上:我看見在陽光的照射下,雪峰就像一座純銀打造的王冠,在群山拱衛之下矗立在最高處,泛著炫目的銀光。若隱若現的云氣在它的周圍繚繞著,造成了一種半透明的、神秘的遮掩。但我看不見什么攀登者。急得左爾東在我耳邊大喊:就在最高峰的左側,山的第三道皺褶里……我終于看見了,在那道明暗分界線的皺褶里,果然有幾個小黑點在慢慢地移動著。除了幾個小黑點,我看不出任何細節,但我可以想象到他們穿得鼓鼓囊囊,手持冰鎬,腳踩雪鞋,連成一串,在又陡又滑的冰層上饑寒交迫地爬行著。我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心想,大自然是多么神奇啊,在同一時刻以酷熱和嚴寒分別考驗著走進它懷抱里的人,心里覺得十分感動。
我想,人的很多選擇恐怕都是這樣,講不出什么明白的道理,你選擇了它,也許就是因為它在前面等著你呢!
蠟燭將盡,余言后敘。
10
伍穎男越來越后悔當初輕易與鄧錦榮結識。鄧錦榮是她父輩的一個阿姨介紹的。據阿姨說小伙子人精干利索,在某大企業上班,很有上進心。當時,伍穎男的內心空曠而荒涼,她覺得被桑德江激發出的那種情感,必須要有所寄托才能安妥。
然而時間一長,伍穎男才漸漸體會出鄧錦榮的精干利索和上進心是怎么回事。鄧錦榮人很瘦,舉手投足之間,顯得異常機靈敏捷。不知為什么,伍穎男看得久了,老覺得那是一種非洲草原上野生動物一般的機靈和敏捷,比如他那顆瘦小精悍的腦袋,轉動起來就像鷹隼一樣靈活,目光犀利,充滿了一種攫取的欲望。他的所謂上進心也體現在這方面。那時候正是所謂全民經商的時代,轉型初期的混亂提供了大量的機會,可謂魚龍混雜、真假難辨。少量抓住機會的人迅速富裕,青云直上。大量的人沉淀在平庸的階層。他們仰望著青云直上的那一小撮,內心充滿了失落、嫉妒甚至是仇恨。但他們又時刻準備抓住從云端垂下來的繩索,努力向上攀爬。
鄧錦榮就屬于這里面的一分子。他不論是看電視、報紙或雜志,總是時時刻刻都在捕捉信息。他對“信息”有種特別的迷信,覺得“信息”具有讓人一夜暴富的神性。然而,有些平庸之輩一夜暴富的信息又會對他造成沉重打擊。那一刻,他就會發出一聲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蒼老的嘆息。伍穎男甚至能看出,本來時刻凝聚在他眼珠子里的那種攫取的光芒,一時間都渙散了,代之以一種深刻的絕望和沮喪。
總之,鄧錦榮就長期處在這樣一種精神狀態中,時而興奮緊張,喜形于色,好像要生機勃勃地去做些什么,時而卻又灰心喪氣,一蹶不振,對不公平的命運牢騷滿腹,對周圍環境怨天尤人。他好像總也擺脫不了這兩種狀態的交替折磨,對伍穎男的關注自然就顯得少了許多。偶然地,他的全副精力都轉移到伍穎男身上來了,原來是一個什么機會突然降臨了,必須鼓動伍穎男參與進來。“成功男人背后永遠有一個默默支持他的女人”之類的話開始喋喋不休地在伍穎男的耳邊響起。有一次,烏魯木齊市首度發行原始股,他一下亢奮起來了,搖唇鼓舌、口干舌燥地說服伍穎男把身份證借給他。為求清靜,不勝其煩的伍穎男只得屈從。不料他一口氣竟借了三十多個身份證,雇了一大群民工幫他排隊領取原始股認購證,最后被發行方察覺,扭送到派出所,連累伍穎男也被傳到派出所接受調查,一時成為醫院的笑柄。還有一次,他以約會為名,把伍穎男拽到了一個傳銷培訓班上。現場那種狂熱的氣氛,那雷鳴一般的“我要成功!我要成功!”的鼓噪聲弄得她頭昏眼花,感覺恍然倒退到“文革”時期的群眾運動中去了。對那套復雜的上線、下線,按級分利的所謂創業路徑,她連聽都不想聽,最后的結果是不歡而散,拂袖而去。
跟鄧錦榮在一起,伍穎男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陀螺,在他的鞭撻之下越轉越快,除了緊張之外,就是無邊無際的乏味。
也就是在這一時期,她接到了來自桑德江的第一封信。她懷著一種似乎期待已久的激動,一口氣讀完了那封信。信中所說的幾件關鍵性的事實,讓她對當初的魯莽決定頓時后悔不已。她很快就原諒了桑德江的一切,她有種感覺,覺得這份原諒似乎早就潛伏在內心深處的什么地方,只等這封命中注定的信一到,立刻就噴涌而出。有時她甚至覺得,乞求原諒的應該是她,而不是桑德江。
11
穎男你好:
近期單位又把我們調到阿勒泰地區布爾津縣搞會戰了。阿勒泰屬于高緯度地區,天空顯得特別藍。我們的越野車一過北屯后,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就展現在我們眼前了。沙棗樹、榆樹、紅柳這兒一簇,那兒一簇地分布在草原上,綠茸茸的樹冠在風的鼓動下輕微地擺動,這里景色宜人,令我們心境十分開闊。
那天,在阿勒泰到布爾津的半道上,為了找那塊傳說中的隕石,我和小倪忘了時間,天黑之后迷失在野外。我倆爬到附近最高的山梁上,把測量儀的鏡子支起來向四處的荒山里瞭望。天色越來越黑,星星在深藍的天空中顯現出來。月亮卻是紅銅色,就像一個古代的銅盤從遠處山脊線冉冉升起。從測量鏡里,隱隱看見遠處的山坡上似乎有成排的院落,想那是一個村子了,就背著儀器向那里慢慢攀登過去。越走到那個村落跟前,越覺得不對勁兒。天剛擦黑,怎么村子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人煙。而且村子里一片黑暗,連一星半點的燈火都看不見。照亮那些院子的,只有頭頂的月光,到處是一片青銅色,那寂靜就像到了遠古時代。那種詭異的感覺,搞得我們又好奇又緊張。最后我忍不住了,挑了一個看起來新一些的院子,上前把門推開。結果發現院子正中是座半球狀的圓拱形建筑。月光照在那半球上面,反射著一團淡青色的光暈。就在這時,小倪從身后扯住我衣角,緊張地低聲說:“走。”我覺得他一定是意識到什么又不敢說,只得緊跟在他身后往村外走。他越走越快,最后竟連滾帶爬跑起來,搞得我也很緊張。出村后他氣喘吁吁跟我說:是麻扎。我聽說過,就是哈薩克族的墳院,但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現在回想,那種神秘的氣氛和遭遇,或許預兆了后面的一些事……
那天晚上,我們直到半夜才找到營地。這里十月份夜間已經很冷了,睡覺的人都穿著皮大衣,戴著皮帽子。我們倆也倒在帳篷里就睡了。那天夜里噩夢不斷,我覺得腦子里的意識活動似乎時而夢里,時而夢外地徘徊著。有一時意識就回到了以前出野外時在果子溝的森林里迷路的那一段經歷。忽然感覺一個毛茸茸的野獸就趴在自己身邊,埋在獸毛里的嘴發出粗重的喘息,嚇得我舉拳便打,卻把左爾東打醒了。原來是左爾東的狗皮帽子蹭著了我的臉,濃密的狗毛從帽子里翻了出來……
早晨醒來的時候,我覺得頭腦里懵懵懂懂的,就到帳篷外面一條溪水邊,打了一盆冰涼的溪水,連頭帶臉呼擼了幾把,頭腦里才清醒透亮了。當我把洗臉水潑到溪流中去的時候,忽然感到有什么東西在溪水中閃爍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但卻引起了我的注意。當時太陽剛剛升起來,陽光正斜照在溪水上。隨著水面的波動,反射的陽光也在水面上跳動著,但就是跟剛才水底的那一下閃爍不太一樣。我感覺水面的閃光就像一層薄紗,遮掩著水底的那一下閃爍,在干擾我的判斷。我又用手撩水朝那個位置潑過去,果然又看見水底閃爍了一下。我走過去,避開陽光的反射仔細觀察,結果發現水底一塊奇異的石頭。這塊石頭拳頭大小,粗看與一般鵝卵石沒什么區別,但里面包孕著一小塊晶體。這塊晶體從石頭的表面凸出來一個尖,就是這個尖在水底晃動的時候,發出了那種閃爍的光芒。我把這塊石頭拿起來對著陽光一照,那一小塊晶體在陽光的照耀下更是發出一種像啟明星一樣燦爛的光芒,看著讓人心動。拿回帳篷之后,他們有的說是石英,有的說是水晶,有的說是方解石。隊里有個叫沈鑫塘的,提出要買下來,帶回去給他孫子玩,我沒有答應。不知怎么的,我總覺得這塊石頭對我的野外生活來說,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紀念,好像是大自然給我的一個啟示。面對這塊石頭,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我要把這塊石頭送給你,讓你也感受一下在阿勒泰曠野上漫游的氣息……
桑德江的信接二連三地寄到,每封都讓伍穎男如此激動。信里所描述的生活、情感和大自然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激情和向往又回到了她的身體里。他的模樣、一言一笑,又生動地在記憶中復活了。她覺得和他之間,似乎有種宿命的東西牽連在一起,一時的阻遏終究是無法令她割舍的。
一種想法在她心中越來越堅定、清晰,然而,伴隨著這個過程,她對當初輕易與鄧錦榮見面也越來越后悔。這個鄧錦榮啊,該拿他怎么辦呢?
伍穎男和桑德江的再次見面是在西公園,是在周末的傍晚。那天傍晚,她早早就到了公園西側的那片樹林里。西斜的陽光從綠蔭間篩過,在地面上布下一層金黃色的、深淺斑駁的圓形光圈。微風拂過樹冠,層層疊疊的金色光圈仿佛游泳似的在地面上蕩漾起來。婆娑的樹影之間,游客三三兩兩,各懷心事地游蕩著。樹林里一片靜謐。恍然間,她覺得那一棵棵樹也滿懷心事地在等待著什么……時間越是臨近,她的心中越是慌亂。一方面她急于見到他,一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他了,心中就有種控制不住的激動和緊張。可另一方面,這幾個月的誤會和阻隔,仿佛關山萬重,使她在心理上竟產生了一種害怕。這害怕之中既包含著羞澀,也包含著一層努力壓抑著的羞愧,以至她覺得自己在他那里早已經是透明的,也許他只是在戲弄她,他根本就不會來的。
然而,他終于出現在她的視野里了,還是那樣面色黧黑、身材矯健。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她走過來,他的微笑和潔白的牙齒立刻讓她繃緊到了極致的神經忽然間放松下來,她感到在一股巨大的金色暖流的裹脅和激蕩下,身不由己地卷入到海浪之中漂流起來,甚至飛翔起來。她徹底地松弛在他有力的懷抱之中,模糊的意識之中只有高遠的藍天、染成金黃色的云朵,還有從身體深處流淌出來的溫暖和迷醉……
一陣樂曲聲把他們從沉醉中驚醒過來,是遠處空場里的一個舞蹈訓練班。姑娘們身著華麗的少數民族服裝,舞姿翩翩,神情柔媚,她們正用音樂和身體演繹著《掀起你的蓋頭來》。而他們倆就像剛剛從大海深處游上沙灘的游客,帶著一身舒適的疲倦,相視而笑,相對無言。他從衣兜里掏出那塊石頭,把它舉到最后一縷陽光之中,那一小塊晶體于是散發出一簇璀璨的星芒。她無言地看著那簇星芒,口中喃喃地說:“像星星。”他微笑著說:“是草原之星。”
那天晚上他們直到華燈初上才分手,他對她無比照顧體貼。臨別時還特意囑咐她,把玩那塊石頭的時候要特別小心,因為那個晶體的尖端非常硬,非常鋒利。隊里那個曾想收購它的沈鑫塘昨天隨便拿它在玻璃上劃了幾下,就劃出了深深的槽痕,他們搶來搶去的時候,把手都劃破了。
12
鄧錦榮最近越來越不順,國務院突然宣布傳銷組織為非法組織。他的十幾個下線成天圍著他要求退貨,甚至都鬧到單位來了,搞得他焦頭爛額。而伍穎男則對他越來越冷淡,打傳呼不回,約請,則推三阻四不出門。他猜想,伍穎男一定是通過什么渠道了解到自己的窘況,想要把他一腳蹬開了。他按照自己慣有的思維方式,沉浸在仇恨的想象中不能自拔。他終于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察覺到伍穎男同宿舍的姑娘與她之間有種貌合神離的微妙關系,加之經常見面也算朋友了,他想憑借他三寸不爛之舌,說不定能從姑娘口中打探些情況。
這天,在打聽到伍穎男不在的消息后,他大膽地提出要跟姑娘談談。在這間熟悉的宿舍里,他向姑娘訴說了自己的種種痛苦。看看火候成熟,順勢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但他把姑娘想得太簡單了,盡管他已表現得真誠、煽情、涕泗交流,但姑娘卻毫無同情,不但沒有從姑娘那里打聽到任何東西,反而被姑娘打聽去了不少可資一笑的隱情。就在他暗暗對姑娘咬牙切齒的時候,姑娘的傳呼忽然響起來。她頓時興奮起來,捋了兩把頭發就準備出門,但并未對他下逐客令,而是笑吟吟地說,我先走了,你自便,走時別忘了鎖門。他對這個反常的舉動一時愣住了。半天他才領悟過來,他的涕泗交流沒白費,蒙姑娘垂憐,實際上以這種隱晦的、不卷入的方式在給他提供情況。他緊張激動起來、滿頭大汗地在屬于伍穎男的那一角仔細翻騰起來。果然,他在床頭柜的最下面翻出了那一沓信。
他一封一封地看著,越看越覺得熱血上涌,覺得自己就像個孤注一擲的賭徒,最后卻輸得一干二凈。一種強烈的被剝奪感,使他把所有的挫折和失敗都算到了一個人的頭上。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不走了,就在這兒等她,搞他個水落石出,搞他個魚死網破。他下樓到小賣部買了一瓶酒,坐在伍穎男的床上一邊喝酒,一邊發酵著他強烈的嫉妒和仇恨,發酵著他此生所有的不滿和憤怒。
伍穎男一進門就看見兩眼血絲的鄧錦榮,正酒氣熏天地坐在她的床上。接著她就看見床上攤著桑德江寫給自己的那些信。她震驚了,一種被偷窺的羞怒從心底翻涌上來。但她努力平靜下來,心想,也好,就在今天做一個了斷吧。
鄧錦榮一張嘴就咆哮起來,厲聲質問伍穎男的所作所為。他根本不理睬伍穎男的冷靜解釋,站起身來步步緊逼著對她吼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精力,多少時間你知道嗎?我是個干事業的人,我的時間和精力有多寶貴你知道嗎?你在浪費我寶貴的生命你知道嗎?”
又是事業,又是錢……伍穎男禁不住在心頭冷笑了一聲,索性把她那無情的像冰水一樣的決定一股腦朝鄧錦榮腦袋上潑過去。
鄧錦榮的最后一絲自尊也被剝得精光,他一把揪住伍穎男的脖領子,嘴里罵道:“你個腳踩兩只船的婊子!”今天你他媽的要給我個說法!仗著酒后特有的那股瘋勁兒,他對伍穎男的身體蠻干起來,想最后從她的身體上撈回點什么。
伍穎男被他一把推倒在床上,那副酒氣熏天的身體隨即就壓了上來。血紅的眼睛和變形扭曲的臉近在咫尺,眼睛里放射出混雜著仇恨和欲望的奇特光芒。伍穎男在他身下拼命掙扎著,她的兩只手像溺水的人一樣在床鋪上到處亂抓。忽然她覺得自己摸到了一只冰涼的、沉甸甸的球狀物,她想都沒想就奮力朝眼前的那張丑臉上砸過去……
噢——鄧錦榮發出一聲凄厲的呻吟,滾落在地上。伍穎男還沒顧上整理衣衫,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鄧錦榮蹲在地上,捂著左眼,鮮血從指縫里汩汩地流淌下來。屋子里的氣氛陡然冷到了冰點,他喃喃地說,你把我弄流血了,我眼睛要瞎了。他一把從地上抓起那塊石頭,喃喃地說,好利呀,這是個證據,是個強有力的物證,姓伍的你等著,我要讓你再進一回派出所!伍穎男一時驚呆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喃喃地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說著說著,她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伍穎男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訴了桑德江。她非常害怕,產生了很多可怕的聯想。桑德江卻顯得十分鎮靜,他沉吟了半晌,最后只問了幾個細節:你看見他究竟傷在哪兒了嗎?伍穎男哭咧咧地說,沒看見,他一直用手捂著眼睛。那你能肯定是用那塊石頭打的嗎?能肯定,石頭被他拿走了,都當著我的面。石頭上還沾著血呢。
別害怕,不管出什么事,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桑德江緊緊地摟著她的肩膀。
第二天,桑德江就拿這件事情向左爾東請教。左爾東問清情況后,似乎顯得并不著急,胸有成竹地說了四個字:靜觀待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桑德江沒有想到就在他給左爾東說情況時,一旁的沈鑫塘把他說的情況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
又一天,沈鑫塘一路打聽著來到了鄧錦榮的單位。他沒想到鄧錦榮在照常上班,只是左眉弓的部位貼著紗布。他的心里忽然一陣輕松,對自己的計劃更有把握了。他故作低調地把鄧錦榮拉到一邊,說他是石油醫院的組干科長。說這次的打架,雙方都有責任,但畢竟他受了傷,回去后,他們會對伍穎男做出嚴肅處理。他們決定給他賠償醫療費和精神補償3000元。希望他不要把事情鬧大,給小伍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說到最后,沈鑫塘提出把那個物證,也就是石頭拿回去。還沒等鄧錦榮表態,他就急著往鄧錦榮的手里塞錢。某種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買賣人的味道在現場浮現了出來。不知怎么的,聽到這里,鄧錦榮那種機敏的嗅覺開始本能地興奮起來,因為他聽出,這個人在說到最后一件事的時候,似乎有點緊張,他的喘息都急促起來,似乎索要石頭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偏偏不答應,他要弄清真相,順便戲耍一番這個用心良苦的人。
你們院長為什么不出面?你們院長叫什么名字?他擺出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架勢,一邊仔細盯著來人的眼睛,要探究他所言的真實性。
沈鑫塘一下慌了,這是他萬沒料到的一招。不知為什么,也許因為最近腦子里老惦記著桑德江吧,他竟條件反射地道:院長嗎?桑德江,他出差了。
他當然不知道鄧錦榮看過那些信,早已熟知桑德江其人。
鄧錦榮冷笑了一聲,說聲我考慮考慮吧,我還想把她告到派出所呢。
星期天,友好路地礦博物館來了一個左眼上方貼著紗布的人。此人找到工作人員,拿出一塊石頭,指著里面包孕的一小塊晶體,要求工作人員幫忙鑒定。石頭拿進去后,很久才出來。工作人員問他賣不賣,他說,你先給我說這是什么東西。工作人員卻不直接說是什么東西。而是先對他講了一番國土資源方面的政策法律,講了地下埋藏物的所有權屬于國家,但對發現者也有適當的獎勵。啰啰唆唆講了一大堆,中心意思是說,這東西唯一的出路是轉讓給國家,當然國家不會讓個人吃虧,但個人也不能漫天要價,作什么非分之想。這時,那個獨眼龍已經很激動了,他不停地喝人家端給他的一杯茶,把馨香的綠茶吞下肚去,平復著自己激動的心情。他先是答應賣給國家(工作人員馬上糾正,說是有償上交),緊接著就要求對方告訴自己那東西到底是什么。那人盯住他的眼睛看了半天,就像在鑒定一對兒真偽難辨的寶石。最后,那人也不知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讓他放心的東西,就對他說,我們是國營單位,給國家辦事,我們也不騙你,希望你也能按國家政策辦事。你拿來的是一顆鉆石,阿勒泰鉆石。如果你上交給我們,根據品級估算,可以獎勵你8萬元。
什么,才8萬元?!鄧錦榮狡猾地笑了一下,那我還不如自己收藏呢。我也有朋友是干這一行的,據他說,這顆鉆石硬度相當高,品級不一般呢!
一聽對方將品級跟硬度扯在了一塊兒,工作人員暗自發笑,一種耍弄人的惡習不覺被勾引起來。
“硬度?”只見他好奇地問道,“他還給你打過硬度?”
“那當然!”
“莫氏幾級?”
鄧錦榮慌了一下:“一級吧,我也忘了,我不懂,可我朋友懂,總之是最高級,硬極了,硬得鉆心。”說到這里,左眉弓貼紗布處的肌肉怕疼似的抽搐了幾下。
“是嗎?不過,就我們看來,顏色還不夠純凈,略微有點泛黃。”
“泛黃?”鄧錦榮不信地說,“你們擦干凈了沒有,那上面有我的血跡呀!”
“還是一顆血鉆啊。”工作人員笑著說,語調中隱含著一絲譏諷的意味。
“那當然!好東西是要付出心血的。”鄧錦榮一邊說,一邊心滿意足地把那塊石頭包好,準備離開。
工作人員最后跟他招呼了一句:想通了過來!
尾 聲
伍穎男和桑德江一直在惴惴不安地等待著,等待著派出所的傳喚,或者法院的傳票。但是很奇怪,什么也沒有發生。這一天,更是發生了一件至為奇怪的事情。當時,桑德江正陪著伍穎男在她家附近的人民廣場散步。忽然,桑德江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伍穎男捏緊了,她捏得那么緊,捏得生疼。桑德江一看,她的眼睛正緊張地看著某個方向,他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結果發現一個左眉弓上包著紗布的人正朝他們倆走來。伍穎男緊張地低聲說:就是他。一邊想把他拉走,但桑德江沒動,他就站在那里目光沉靜地看著對方。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鄧錦榮在發現他們倆的一瞬間,先是一愣,接著立即對他們賠了一個笑臉,接著生硬地拐一個彎,溜到旁邊的林帶里走遠了,仿佛理虧心虛的倒是他似的。
對他的這種表現,伍穎男百思不得其解。倒是桑德江立在那里想了半天,似乎明白了點什么,他知道災難已經過去了。但他什么也沒有說,因為他覺得他們之間在經歷了那么多坎坷之后,他不想再增添什么新的周折了。
他撫著伍穎男的肩膀,坐在廣場的休閑椅上。兩人什么也沒說,只是不自覺地將目光遠遠地投向西天的晚霞:西天之上,紫紅色的晚霞華麗地堆砌著,高聳于天之一角,有如虛無縹緲的樓臺殿宇,夕陽染紅的層積云更是像天庭之上的丹墀玉階,層層疊疊,漸升漸高,仿佛要將人的靈魂引領到那無上崇高、寧靜安詳的境界中去。
兩個人坐在這雍容華貴的暮色之中,出神地仰望著西天,感到幸福似乎即將降臨,也許明天就會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