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花嚼蕊弄冰弦

張覓

瀟湘女子，迷戀溫靜古雅的事物，偶爾行走于山水之間，現居長沙，做一枚安靜的寫作者。

冬日，大雪紛飛，我獨倚欄桿，驀然想起張岱的《湖心亭看雪》云：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這琉璃般明凈的世界，怎不讓人見而忘憂？

這樣空明的世界里，胭脂般的梅花自然備受青睞，踏雪尋梅便由此而生。梅花綽約，如同清冷少女，雪中更見嫣然風姿，因此深得文人墨客的喜愛。張岱的《夜航船》里也有記載，唐代孟浩然情懷曠達，常冒雪騎驢尋梅，曰：“吾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背上。”南宋張镃將最適合賞梅的時刻歸納為：澹陰、曉日、薄寒、細雨、輕煙、佳月、夕陽、微雪、晚霞，每一時分賞梅，均有不同的微妙意味，實在是講究得很。

《紅樓夢》里，不僅有眾女兒在蘆雪庵踏雪尋梅的風雅，也有細品梅花雪的清妙。妙玉在櫳翠庵，請寶玉、黛玉、寶釵三人“茶品梅花雪”。妙玉執壺，只斟了一杯。寶玉細細吃了，果覺輕醇無比。妙玉說，那是五年前她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時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一甕，總舍不得吃，埋在地下，夏天才開了。

掩卷之后，我不由靜靜懷想那少女玲瓏剔透的心思。某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小小的女孩兒在冰清玉凈的世界里，把浸透梅花清香的新雪細細收起，存入甕中。五年之后，初初長成的青春少女，于炎炎夏日把封存多年的梅雪從地下挖出，輕輕啟封，煮水燒開，再放入碧青茶葉，煎成清香的茶。然后，少女用纖纖素手執著梅雪茶，款款喝下。梅之清芬、雪之清涼、茶之清香，都在唇齒間清晰地彌漫開來。暑熱的夏天，也感到一縷踏雪尋梅的清涼。頓覺這樣靜靜飲著梅雪茶的女子，只能用“玉凈花明”四個字來形容了。

不僅梅花上的新雪可以烹茶，梅花也可以食用，還可以入藥，除煩安神，止渴生津。古人愛花成癡，以花入饌，對清香如月光般通透的梅花自然喜愛。冬日在梅花下飲酒作詩，“一點微酸已著枝”，極為清新怡人，那點清甜微酸的小巧梅花已躍上枝頭，那是春天的氣息呀。

宋代楊萬里對梅花情有獨鐘。見梅花落了滿地，他便細細撿起，洗得清爽潔凈，蘸著蜂蜜一朵朵吃下，滿口的馥郁暗香。他也曾把梅花收來熬粥吃，把梅花洗凈，用雪水和白米一起熬粥，等粥熬熟了，便把片片梅花撒落粥中，繼續熬煮。這真是“沁梅香可嚼”了。

清代顧仲寫了一本《養小錄》，其中也有“暗香粥”。這“暗香粥”其實就是梅花粥，暗香二字，想是來自林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書中還有一款“暗香湯”，用的也是臘月早梅。清晨摘半開的梅花，連蒂入瓷瓶，每一兩梅花便撒入一兩炒鹽，再用箬葉厚紙密封，入夏取開，先取蜜少許放于盞內，加花三四朵，滾水注入。倏忽之間，便盈了滿屋輕輕浮動的清冷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