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留下來的（組詩）

口 古箏

傾聽者

我一直感知你存在，

所以我用一種近乎親密的語調

同你說話。

你就像一只耳朵伸入我的詩句，

與我幽居在詞語的盛宴中。

你激活了一首詩，并讓它

成為我們的。

你這個看不見的傾聽者，

你這個無處不在的耳朵，你這個

心領神會的人，你用一種令人迷醉的眼神

凝望我。因為你執著傾聽

我必須訴說。

就像耳朵的存在為了傾聽，你的存在

使耳朵變得必不可少。

雨

潛入泥土，滲透樹根

它們是從我骨頭里生長出來的一種液體

晶瑩坦蕩

在三月，我要送你一場春天的雨

洗凈鉛華，只留下素面的瓦當，清脆的風鈴

干凈的水街

我們在回廊聽雨

聽春天的聲音游走在石橋草葉間，一場遲來的雨

注定帶來綠色的運氣，婉約的船歌

不可言說的秘密

雨水

每一場雨水都蓄積了一個冬天

每一顆雨珠都從飽滿到破碎——

A看見浪漫

B看見心碎

C看見死亡

透過雨水，你看見三個男人：

樂觀

悲情

絕望

愛上其中的一雙眼

二月的雨水，要為一條河流下一季

花瓣雨，從小調到交響樂

從水街到遠方

那留下來的

清了茶葉，搪瓷缸

還留在鐵皮柜上。清了白晝

車床聲還留在青春里。清了青春，七年時間

還留在一間工房。清了工房

一張年輕的臉，還留在

睡眠中

時間消費一切。留下的

才屬于你。年輕時，你喜歡花哨的明星片

如今老了，一只老胳膊，便是

整個夜晚，可抱可枕

路過

那重復而來的聲音，二十年來

反復經過我的夜晚，從春天到秋天

一直叫囂不停

它們絕非路過

仿佛這聲音來源我體內的某個器官

當我真的決定順從它們，它們安靜了

像我一樣

不是一種聲音一直從我身體內路過

而是，我一直在企圖抓住它們，而抓不住

于是，我的白晝與黑夜

一直路過一種聲音

中轉站

突然想到上海

想到九月的上海，微雨從海上逆風而來

把秋夜洗亮。

突然想到上海

想到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墻壁很薄

燈光黯淡。

突然想到上海

想到一句年輕時的承諾，被時光沖淡

又被命運在此修復。

突然想到上海，想到一個人

一張被記憶磨損的臉，有如突如其來的灰色

遮蔽了來路和去路。突然想到上海

無意中成為昨天和明天，不可回避的

中轉站。

機器

沒有人像我

靠一臺車床喂養七年，它是我的白天

和青春

沒有人像我

與一臺車床相依為命，又憎恨到

出逃

沒人比我更懂得

一臺車床衍生的經濟與哲學，糧食與命

那是個怎樣的年代，我有青春與美麗

和一窮二白

我必須愛一臺車床，像憎恨

白天

酒醉的探戈

我醉了，

才相信這廣袤的天空

都是你饋贈的領土。我醉了，

才相信地久天長。

我醉了，才會抱著一棵樹

不松手，眾目睽睽之下，允許你

攬我纖腰，在一支探戈中

醉生夢死。

我醉了，才會像一支紅玫瑰

妖嬈在刀鋒上，將地毯

一寸寸染紅。我醉了，

所以我肆無忌憚，不在乎

眾叛親離，忘記了

這個復雜世界陰險的存在。

也只有我醉了，才相信愛情

才會一把扯下面具，曝光在

驟然燦亮的聚光燈下

無處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