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頓悟的拐點

◎［美］劉荒田

最近的熱門新聞有兩條：一條是阿里巴巴以40萬年薪招聘產品體驗員，10名候選人中有一名格外引人注目，她就是83歲的李璐，清華大學的前學霸，如今仍思維敏捷，在十多個微信群當意見領袖，組織過多場線下活動；另一條是某收費站的收費員才36歲，卻因收費站被拆除而哭喊：“我除了收費什么也不會，以后怎么活？”

思考唱成對臺戲的新聞，人們馬上想到“活到老，學到老”。然而，為什么學呢？為了生命充實，為了排遣無聊，為了糊口，為了趣味……這些當然沒錯，但更高的層次是：找到對的自己。

什么是對的自己？我認為，就功績論，是指生命的進程與最初的志向大抵相符合；就愛情論，是指與伴侶相處大體融洽；就心境論，指自身和大時代環境大體和諧。活潑如少女的李璐阿姨找到了，可憐的收費員還沒開始找。

與對的自己相應的自然就是不對的自己了，何謂不對呢？比如愛好和職業水火不容，動物保護主義者當屠夫，視學術獨立為生命的學者拍馬屁……這些人的心靈深處起初不是沒有一個對的我，然而造化弄人，長年累月地勉為其難、內外相悖、知行相反地充當錯的我。如此日久天長，其生活便充滿了怨恨、懊悔和不甘。對的自己因長久被隱沒、廢棄，要么消失，要么沉淀為永久的梗。結果，這些人長年戴的面具取代了臉皮，變為身體的一部分。

且觀察一下退休群體的生存狀態，你會發現：但凡找到了對的自己的老人，如李璐，或者沒找到，但懂得要成為什么人，無力踐行卻活得明白的老人，大都有愛好。他們寬容豁達，跟得上時代，精神生活充實，被文明之光照耀和引領。

相反，那些渾渾噩噩地活過來的老人，一旦退休了，就精神散架，失去目標，卻仍抱持著以前那種唯我獨尊的理念，很難跟別人相處——于是就郁悶、小氣、記仇，動輒罵人，心中充滿了怨氣和戾氣，沒有安然獨處時。這種人的靈魂被一個不對的自己綁架了。

尋覓對的自己并非個體的秘密修行，這種對折射了其人生和生活中各種人際關系的健康和陽光——他或她有對的另一半，愛情滋潤的是奉獻的雙方，其人格在陽光下健康成長，沒有扭曲；他或她有讓自己驕傲的事業，回想來路，不是每一步都對，而是以積極的心態在曲折、坎坷中組合出了對的人生。一個人找到對的自己，當然離不開那些對的人的影響—— 他或她的關系網中必有肝膽相照的知己，而他們靈魂的模樣是相似的。

一旦找到對的自己，自我內部的斗爭便具備理性——叛逆青春對僵板秩序的反抗，負重中年對陳舊人生的厭膩，衰頹晚年對疾病的憂懼……所有的人生問題都可以不假外力，關起門來讓自己的靈與肉對話，取得和解，進而獲得前行的力量。

不說終其一生，從一個頓悟的拐點，從你覓得對的自己開始，你的生命逐漸變得圓融，你的內心豐富而整飭，你的人生臻于至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