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食

文訴秋心

在我的記憶中，江南浸透了菱角的氣息。

綠水繞青山，碧波上擁著一簇簇翡翠般的菱葉，葉底藏著一顆顆飽滿的菱角。清風徐來，把湛藍天色吹得更高更遠，又在水面漾起盈盈漣漪，像化開了萬般柔情，逗弄著從巷子里飄來的菱粉糕的清香。

菱粉糕是南方的特色美食，《紅樓夢》中就曾提到過。賈母偏好甜食，眾人難免投其所好，所以賈府宴席上的點心大多甜膩，而菱粉糕則是淡淡的清甜，入口生津，似乎含著江南的裊裊水氣。

菱粉糕色白如雪，那不著纖塵的模樣，像極了遺世獨立的白衣佳人，縹緲仙氣中沉淀著幾分安然。它的制作工藝并不復雜，清代《調鼎集》記載了揚州 制菱粉糕的古法，“老菱肉曬干，研末，和糯米粉三分，洋糖，印糕蒸，色極白潤。”簡 單至極的文字，讀來竟讓人唇齒生香。也有人在糕面上撒些葡萄、紅棗 等干果，如幾粒珠玉點綴其上，那白衣勝雪的佳人又添幾許嬌 媚。

菱粉糕由模具塑型， 花樣紛繁，夏荷秋菊，新蕾落英，拈在掌中像一枚上 好的羊脂白玉，還未入口已讓人心曠神怡。不同于 桂花糕馥郁張揚的香味，菱粉糕氣息微甜，那是 水鄉特有的婉約情味。一池碧波蕩漾，幾個年華 恰好的女孩兒搖槳而過，云裳拂菱花，素手弄菱 角，唱起婉轉清越的采菱曲。吳儂輕歌好似軟糯清 甜的菱粉糕，悄無聲息地在味蕾間暈染開來，沁入五臟 六腑。

“吳姬年十五，乘舟泛綠 池。菱花羞寶靨，皓腕發斜暉。”真是一番別樣的風情。采菱的畫面 已在唐詩宋詞中慢慢泛黃，如今江南碧波上可還有笑靨如花的采菱女？蝸居于高 樓大廈，穿行于車水馬龍，我們只是貪吃菱粉糕的饕餮食客，已經很難牽扯上風雅。眼前的菱粉糕甜香氤氳，如精靈般撩撥食欲。流年似水，任世事百轉千回，我且存一分安然的心境，細細品味這暗藏風月的菱粉糕吧。

偷得浮生半日閑，暖陽靜靜地瀉了一地，淡金色的光華隱隱流轉，淹沒了瘦削的樹影。獨自在廚房內做一份菱粉糕，不去想日常煩瑣，只沉醉于靜謐閑適的此刻。想著從前慢慢變幻的日色，還有遙遙期盼的車馬和信件。待菱粉糕出鍋后涼下來，搬張藤椅坐在窗前，沏一壺溫熱的清茶，含一枚清甜的菱粉糕，任微風幫自己翻幾頁書，似乎連時光都靜下來了。

以前菱角初熟時，喧鬧集市上總有二三小販兜售菱角，如今即使在鄉野池塘都很難見到綠意逼人的菱葉了。風過，徒有漣漪層層，帶著幾分惆悵。空落落的湖面，空落落的人心。一路走來，許多東西都已淡出我們的視線，譬如夢里的江南。那是詩情畫意的江南，那里的水是雨過天青色，那里的花開得比火焰更烈，那里的采菱女是嬌憨靈動的可人兒，那里有楊柳繞堤，鶯燕宛轉……

有人說，現代城市正在被紅燒，在濃油烈湯的澆灑中慢慢失去原味。嘗一口菱粉糕，大概就是為了追尋鄉土原味，追尋舊時光里美好動人的情節。

斗轉星移，菱粉糕依舊是眉眼溫順的模樣，藏一縷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