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雪

文/費曉莉

宋朝把絕美的冬天封存在《卜算子》《南歌子》《風流子》中，供我們抄抄寫寫、吟吟哦哦。

宋朝的冬天，雪里暗香，月下疏影；宋朝的冬天，江南江北雪漫漫，遙知易水寒。

宋朝人把雪天雕琢得玲瓏剔透，當作節日來過。

李清照借著醉意把紅梅插滿發髻，嘆惋青春易逝，殊不知她的酡顏更勝花顏。

盧梅坡騎著青驢踏雪尋梅，在清涼天地間做出公正的判決—梅花沒有雪花白，雪花沒有梅花香。

范成大更是不愿辜負任何一個雪天。下雪了，他背著竹簍，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屋后小山，樂顛顛地念叨“撥雪挑來踏地菘”。地菘是一種野菜，也可入藥，清涼微苦，生在林間黑土中。他撥開雪，仔細挖出長勢旺盛的地菘，倒提起來抖落滿枝滿葉的風霜。紅日西垂，竹簍裝了大半，今晚的下酒菜便有了。

他的雪夜幽情更是惹人艷羨，曾眉飛色舞地寫下“榾柮無煙雪夜長，地爐煨酒暖如湯”。榾柮就是樹根疙瘩，當柴火再好不過，沒有嗆人的濃煙，能一直燒到天亮。還可在爐灰中埋幾顆山栗、幾只山芋，煨出綿長的香甜。火上蹲著一口裝滿熱水的瓦罐，瓦罐里燙了一壺老黃酒，溫度恰好。窗外的雪片窸窸窣窣，爐中的火苗忽忽悠悠，他和娘子相對而坐，在吃吃喝喝的間隙閑話家常。

當然，宋朝的雪天不只是溫柔的，也會招惹悲情，也會蕩滌江湖意味。比如那個陰寒徹骨之夜，彤云密布，朔風漸起，大雪紛揚而下。林沖踏著滿地碎瓊亂玉獨上梁山，腳印迤邐成孤絕一痕，槍頭的紅纓似染鮮血，鋪天蓋地的雪也掩不了人間罪惡。憤慨中有無盡快意，被放大的情緒無需藏著掖著，只管席卷而出，引千古行者共鳴。

宋朝的雪清冷如仙，“半夜蕭蕭窗外響，多在梅邊竹上”，連棲息之地都要精挑細選。有時也會露出香艷之態，正如王沂孫所寫的“幾回殢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雪又成了含在口中怕化掉的嬌俏女兒。

宋朝人和雪是至交，雪花飄落的聲音入耳更入心。

蘇軾的心底始終藏著一壟雪，那是他的私家珍品。那年正月大雪紛飛，他謫居黃州，耕種東坡，親手搭建一座小屋，取名為“雪堂”，在此度過了一段參透天機的歲月。

王禹偁謫居商州時也盼著雪的到訪，卻經年不得如愿。一日忽逢大雪，他像樂壞的孩童，跑出院子用衣襟兜雪，還跑到竹林里聽雪落之聲，久久不肯離去。那場雪一直下到次年春天，他仿佛得到上蒼的福祉，又是烹雪煮茶，又是鑿冰垂釣，在筆墨狂醉中賦盡深情。

無論宋朝的雪多么聲勢浩大，到最后都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雪流浪于何處，天地知道，風也知道，我卻不知道。在這個單薄的冬天，我的屋前房后沒有落一片雪。我不想去深山看雪，因為沒有可以作陪的人；我也不想去尋梅，因為沒有背我踏遍風霜的青驢。

我只是坐在窗前發呆，回想昨晚看過的《雪景寒林圖》。宋朝的雪在畫里飄啊飄啊，像一場永遠走不出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