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夜花燈長通明

文/剪 雪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

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宋·李清照《永遇樂》

她是真的老了，推拒酒朋詩侶的邀約，甚至要辜負花燈璀璨的元夜，那么多熱鬧小曲兒不聽，偏留意一聲《梅花落》的笛曲，凄凄慘慘戚戚。

借著微薄醉意，她枕著滿地黃花入眠，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的深處，趙明誠提著一盞荷花燈向她走來，他說：燈火把長街都淹沒了，跟我出去走走吧。他們牽著手奔入人海，心中小小的歡喜被撩撥得愈發盛大，在書齋坐久了便覺清冷，還是需要借點煙火取暖。

正月十五是春節的最后一天，卻是新年的第一個月圓之夜，人們把期許呵成掌心的蒲公英，在通明之地吹入灑拓天風。

無論世道多陰暗，人心總向光明，幾條竹篾、幾張草紙便可擁抱燭火，幻化成月亮的姊妹，以千萬種姿態盛放于人間。她說：第一個以花燈點綴此夜的人，心中必是藏了個怕黑的孩子，真想抱抱他。他樂了，笑她抱娃心切。她紅了臉，他則絮絮說起元宵節的起源。

漢代呂后獨攬朝政，行事殘暴，劉氏宗室敢怒不敢言。呂后病逝，呂氏家族密謀叛亂，反遭劉氏鏟除。眾臣擁立劉恒登基，也就是后來開創“文景之治”的漢文帝。

漢文帝是少有的仁厚之君，深感太平盛世來之不易，便將平息“諸呂之亂”的正月十五定為元宵節，出宮夜游，與民同樂。她聽罷只覺正氣激蕩，跟隨禮佛的人群敬了一炷香，不求富貴榮華，唯愿清平安樂。他說：難得易安有君子大義，賞個湯圓吃！他喂她吃了一個桂花餡兒的湯圓，甜香纏繞舌尖。她曾盛贊桂花“自是花中第一流”，可知在他眼中，她也是出塵花朵。

流光溢彩的龍獅浮游而行，把劃旱船的甩在后面。那扮作船夫的男子卻不急，一搖三晃地向前扭著，唱起不成調的歌謠，小胡子一抖便惹來哄笑。她不由為旁邊踩高蹺的人擔心—可別再笑了，若摔下來多疼呀。鑼鼓太響，她聽不清他的呼喚，只見他在不遠處的小攤前拈起一支青玉簪，大概是說：其他姑娘戴珠翠、貼花鈿的，為夫也要為你拋些銀兩。

后來的情節在光影之中模糊成片，只記得他們在橋頭猜了一個燈謎—“園中花，化為灰，夕陽一點已西歸。相思淚，心已碎，空聽馬蹄歸。秋日殘紅螢火飛。”謎底是“蘇”字，有死而復生之意，卻披覆了這般凄涼的謎面。

夢醒時，簾外傳來亂蓬蓬的笑語，像早來的春城飛花，一個勁兒地撲了進來。巧嘴的鳥雀在檐下啄開一溜梅紅，喜氣可入年畫。暖春已至，冰封往事也該消融作水，在粉嫩的桃花影里釋然奔流。她將蛾兒雪柳黃金縷悉數扮好，最后戴上了他送的青玉簪，鏡中的她分明還是少女模樣。

這個春節沒有落雪，陽光把臨安城曬透了，花香草色動蕩欲出。她想，流年往復，山河總有翻新的時候，他們要轉生為青梅竹馬，牽著手再次走上花燈通明的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