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皎兮

張覓

瀟湘女子，迷戀溫靜古雅的事物，偶爾行走于山水之間，現居長沙，做一枚安靜的寫作者。

月見草只在夜間開放，它的花是給月亮欣賞的。

月上柳梢頭，露出第一縷溫柔的光芒，月見草的花瓣仿佛被驚醒了一般，緩緩張開。它的花瓣是極為簡凈的淺黃色，猶如月亮的光暈。

月亮投灑著淡淡的清輝，輕綃般的云朵將它小心托住，月見草在月光下顯得十分安靜柔美。它癡癡地對著月亮，花朵片片舒展，像是見到意中人的少女，忍不住莞爾一笑，眼眸清澈，生動明亮。她的枝葉被琉璃光一般的月色滋潤著，得了夜之風露，每一片花瓣都散發著馥郁的清香。

畫樓初滿月時，它靜望著；月小似眉彎時，它仍靜望著。少年時讀過一首小詩：“尋夢草，開著星星一樣的花，尋夢草，開花在夢中。”詩中所說的不就是月見草嗎，它是皎潔如月光、明亮如星星的花兒，月亮是它的愛，它的夢，也是它一生一世的信仰。

它仿佛有無數心事要向月亮訴說，卻含情脈脈，欲訴還休?；▋憾涠涑聊缤铝僚赃叺男切?。整整一晚上，清涼的芬芳不斷溢出，讓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有了微醺的醉意。

東方漸白，天空絢爛如錦緞，月亮的清光漸漸隱去，月見草的花瓣也隨之慢慢閉合。仿佛彈指間，那些在夜里粲然生光的花朵就不見了。白日里那么多花兒爭奇斗艷，月見草卻把花瓣收攏，不聲不響，亦不爭不搶。待到萬籟俱寂，它的絕世姿容只為月亮而綻放。

它還有一個美麗的名字，這個名字更為人熟知，叫作夜來香。是的，這花兒在夜晚香襲衣裙，容色照人，猶如魏文帝曹丕的美人夜來。

彼時，曹丕為了迎接民間美人薛靈蕓，命人在洛陽城外數十里處筑土為臺，在臺下布滿蠟燭，并在從城郊至城里的路上放滿紅燭。薛靈蕓抵達洛陽城外正是入夜時分，燭光閃爍，如行在星河之中。曹丕登燭臺等候她，遙見車馬揚塵如云霧飛騰，心中大悅，于是又稱薛靈蕓為“夜來”。薛靈蕓在家鄉已習慣在燭光下刺繡，到了皇宮里，她也時常把寢宮的燈火熄滅，只留下一炷閃爍的燭光，靜靜縫織。美人夜來，暗香裊裊，姿態沉靜而美好，令人心旌搖曳。

每次看到月見草，總想起《詩經》中那支渺遠的歌謠。男子在泛黃的卷宗里輕輕吟唱，“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蹦巧倥缫慌躔嵉脑鹿?，忽然籠罩了天地間的芳華。她的舉動嫻靜舒緩，娟娟秀美，令月下邂逅的男子一時驚艷，從此念念不忘。

她如此美，卻不自知。愛她卻無從表白，于是男子悄然心憂了，而這憂愁，是多么美麗的愛的憂愁。美景當求而不至，佳人當望而不即。這也是月見草的憂愁吧。它的所愛皎潔且遙遠，明亮且瑩潤。

月見草開花在夢中，灑了一地清涼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