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界道聲晚安（組詩）

起 倫

夏天就應該是不緊不慢的樣子

藍天一朵白云，不緊不慢飄著

那是經驗主義白馬

在忘憂河的倒影

“夏天到了。”無所不知的蟬鳴

滿世界宣告。好像我是白癡

只配看見顯而易見的事實

比如一些甜點，一碟櫻桃或草莓

讓季節長出饑渴的眼睛

而看不見愛在愛的眸子里，使時光深邃

看不見靈魂深處逸出的氤氳之氣

如果此刻，我聽到了

樹上的青果輕聲央求

風，別吹得太急，請慢慢將我臉龐擦紅

我就不承認自己是一味粗心的人

如庭前那棵香樟粗枝大葉。我如此眼尖

看到半開的門扉，一雙精致的繡花鞋

套住下午干凈的足踝

看到一個我從沒寫到過的女子的閑情

如一杯下午茶。我讓心跳

復歸寧靜，并依稀會意

原來夏天就該這般不緊不慢的樣子

飛行記

當一個人靈魂掩藏太多秘密

需要抖落一些黑暗，需要輕盈

需要短暫脫離塵世引力，溫柔或殘酷

被一塊銀白的金屬捎帶，無限接近蔚藍

需要一種呼嘯，一種瞬間的尖銳

擠疼大氣。需要義無反顧，對未知向往

哦，你看，白云聚集著，等待穿越

仿佛從童年到無知。一種美妙的眩暈

無法虛構。意識深層的顫栗告訴我

需要留下點什么，或者放棄點什么

然后穿越仙界，重返人間

有時又好像劫后余生，經歷一次轉世輪回

向世界道聲晚安

夜雨給江山獻上蒼茫的愛意

我正想為身邊的瀏陽河寫一首無用之詩

也許，為遠一點的湘江

或更遠的洞庭湖

是這場雨，讓我暫擱手中詩筆

站在陽臺聽雨

打量這個越來越熟悉的塵世

在雨的無限與我之間，晚風穿透靈魂

讓一個問題清晰起來

人人都是過客啊，自由的雨也是

在與世界的偶遇中，需要彼此信任溫柔相待

每天最開心的事莫過于睡意襲來

可以安詳地對世界，對某人

或者僅僅對自己，道一聲晚安

今天你驅車遠行

從憂傷的幸福

到幸福的憂傷，春天進入夏天那么自然

宿命安排的邂逅，一個字

可以掛在嘴上，更多放在心里慢慢消化

最終融入血液，化為靈魂一縷暗香

年嘉湖、瀏陽河、湘江

這相通的水系，誰能說得清

某一滴水的前世今生

今天你驅車遠行，暫別的日子

我不重復那個用爛的成語

我會用一本書來安放

安靜的時光

陌上花，開了又謝了

花香迷失的初夏

在有點惱人的南風中凝聚自己

是個有趣的事

文字片斷里打撈一個人的陳年舊事

看似拼讀出她的前半生

其實是想，找到最適合自己的隱喻

紙上的豹子

我只飲墨水和墨水里的時光

這你是知道的

當你隨命運的魔術師浪蕩天涯

我開始飲下回憶。如果

我不愿寫下的那個字

注定與詩歌和苦難共命而生

你看到的，月光下孤寂的影子

是我，又不是我

是一頭豹子，抬頭又低頭，側耳傾聽

遠處隱隱傳來，一個蒼老的喊魂之聲

和秋風吹送的大地悲涼之歌

水仙辭

我不描繪春天，我只說水仙

水仙，栽種在清水里

水仙花開了

我看見清水的骨頭，又看見清水的靈魂

想聽一種干凈的聲音嗎

我會在清靜的月夜，聞水仙花香

如果需要更深的寂靜

我將放棄月光和露水

只說思念

這是一種植物一輩子的事業

許多事物不可言說

比如一樹槐花

在雨夜重臨之前

花香迷失，敗象乃生

像一首意味頗深的詩，經不起

自作聰明者逐字逐句解釋

比如我的愛

適合湖水與輕風，適合夜晚

一切迷人、悲欣交集的時刻

如果月光缺席，密集的

星光，讓我感覺大腦的平原

越走越空曠

是的，我說的是我和你

一起看湖水或者星星，都那么美

而如果是走在人群之中

我有種隱隱擔憂

如果不攥緊你的手，你可能會突然消失

季節總讓我羞愧

而我，又不能一聲聲高聲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