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杰 馬菱遙
【內容提要】本文研究以阿克塞哈薩克族社會生活的歷時性變遷為個案,以新中國68年縱向時間軸為研究基礎,運用觀察法、深度訪談、定量研究等混合研究方法,同時深入3戶具有典型意義的哈薩克族牧民家庭(庫麗達熱一家、賈爾恒一家、海達爾汗一家)進行深度訪談和跟蹤,從而獲得該族群68年來媒介與社會發展的科學數據,來揭示阿克塞哈薩克族牧民68年中媒介與社會生活、社會變遷的整體概貌。
【關鍵詞】媒介 阿克塞哈薩克族 社會發展 信息環境
甘肅阿克塞哈薩克族是1936年至1939年陸續從新疆阿勒泰、巴里坤遷徙而來的,于1954年8月建立自治縣,新中國60多年的發展歷史性地形成了“甘肅哈薩克族”這一新的概念。1998年,阿克塞哈薩克族居民整體搬進新縣城,開始了城鎮化的發展道路。阿克塞哈薩克族自治縣是通過兩大政策來完成城鎮化的。一是游牧定居工程,在1998年整體搬遷的基礎上,2016年,國家直接補貼每戶牧民14萬元左右,新建上下兩層別墅式住房,總建筑面積約280平方米;二是草原生態保護補助獎勵政策,該政策屬于生態保護政策,目的是禁牧。這兩大政策直接加速了游牧地區人口的遷移和集中,從傳統游牧的生活方式轉變為定居生活方式,從而完成城鎮化進程。
70歲的哈薩克族老人海達爾汗因為長期在草原放牧,睡在氈房落下了風濕性關節炎,而現在全家4口人居住在140平方米的大房間,他指著臥室里的席夢思大床說:“從1998年搬進新縣城睡上大床后,海拔低了,條件好了,關節炎犯的次數少了,從睡地上到睡床上,變化大得很”。從過去長期睡在氈房地上到現在客廳臥室分開,睡在溫暖舒適的席夢思大床上,有人稱之為“60公分的跨越”。①這“60公分的跨越”是伴隨著新中國六十幾年的社會發展而形成的,所以也可稱之為“60公分的變遷”。
伴隨著城鎮化的推進,該族群的生產方式、信息環境、交往模式、媒介接觸短時間有了巨大的變化后,這一族群會伴隨信息接觸環境的改變進而在政治觀念、信仰體系、社會規范等方面發生實質性變化。正如威爾伯·施拉姆說:“大眾傳播媒介是社會變革的代言者。它們所能幫助完成的是這一類社會變革:即向新的風俗行為、有時是向新的社會關系的過渡。”②
一、游牧生活時期信息傳播的概貌及社會變遷
(一)生產、生活方式
68年前,哈薩克人的生產、生活方式以傳統的游牧為主,住氈房、放牧、轉場是他們的生活內容。在訪談中,問及以前的游牧生活,海達爾汗老人說:“以前游牧的時候,搬一次家得幾天;定居后,再也不用搬家了。轉一次草場,兩口人得要十幾天,用駱駝、馬子。我常常給后輩們講過去的艱難生活”。3000多牧民分散生活在3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些牧民的草場面積達到了2萬畝。出行主要靠馬,交通閉塞,生活質量較差。一戶走到另一戶短則數十里,長則數百里,人際交往圈主要圍繞家族和部落形成。艱辛、單調是游牧生活的主要形態,長期處于隔離狀態,促使其傳統文化傳承較為完整,無論是文化藝術、語言文字、生活習俗、食俗都原生態地保留并傳承下來。
(二)信息環境及大眾媒介接觸
六十多年前,阿克塞的哈薩克族傳遞信息主要通過人際傳播來進行。問及以前如何告知親朋重要的事情時,庫麗達熱老人說:“主要通過騎馬來告知,家里的男人騎馬去說。”賈爾恒66歲的奶奶說:“近了步行,遠了騎馬,騎駱駝。男人給男人說,否則自己去。最遠的親朋要100-200公里”。70多歲的海達爾汗老人說:“大事主要騎馬通知,一天走40-50公里左右,因為速度慢,有時候會耽誤事情。比如重病什么的。”賈爾恒2歲時,其二哥感冒就因為馬、駱駝等原始運輸工具速度緩慢,導致醫治不及時而亡。
為探析阿克塞哈薩克族族群組織內的信息互動、控制、沖突、決策運作和信息及交往環境,我們從系統維度對此做了問題的設計和調查。
通過深度訪談和觀察發現,協商是阿克塞哈薩克族在面對交往沖突時的主要解決方法。“協商其實是一種較為正式的傳播行為,目的不僅僅是交流信息,更重要的是能夠縮小各方面的分歧,實現一種利益的分享或共贏。”③在組織內,除去解決矛盾、問題等沖突外,信息的交流和共享也是交往的主要組成部分,主要方式是通過參加各種聚會,例如婚禮、喪葬、割禮、節日等場合,互通信息,分享信息,獲得對組織的認知和判斷。
在游牧生活時,牧民接觸最多的大眾媒介是廣播,由于廣播的便攜、成本低和不受時空限制等特點,成為哈薩克族牧民氈房里唯一擁有的大眾傳播媒體。由于元語言因素、信號覆蓋率及效果差等因素影響,導致他們更愿意用聊天聚會來打發工作之余的生活。
二、城鎮化后信息傳播的概貌及社會變遷
(一)信息傳播方式及大眾傳媒接觸
1.數據來源及樣本概況
2017年7月26日至8月3日,調研團隊在阿克塞民族新村社區通過走訪入戶式的方式進行隨機抽樣問卷調查,此次共發放問卷120份,收回問卷116份,有效問卷110份,有效率91.7%。樣本的整體設計分為4個板塊:第一部分是“基本情況”,主要了解多民族地區的政治面貌、宗教信仰、職業以及家庭組成情況;第二部分為“媒介接觸情況”,分析用戶對于傳統媒體與新媒體二者的使用和偏向;第三、四、五、六部分別為“信息需求”“媒介效果評價”“信息傳播現狀”“民族認同”板塊,針對被調查對象的信息偏向程度以及對政府發布的信息的認知觀念、個體自我媒介政治素養等進行探析。
根據變量的選擇與測量分析,首先,因變量為信息傳播,分為個體對當前國內熱議事件和當地政策類的認知、個體對縣鄉村政府組織的態度、個體對政府組織的行為傾向三個維度;其次,自變量為媒體接觸,傳統媒體類型主要為報紙、廣播和電視,而新媒體的類別則為能夠連接互聯網的電腦與手機終端,二者體現在媒介接觸的頻率和時間量,關于個體對于不同媒體的接觸情況以及對其的偏向位非常頻繁、比較頻繁、不多、比較少、非常少五個等級;再次,中介變量為媒介信任,通過對廣播、電視、報紙與雜志、網絡、手機五大類信息渠道的信任程度賦予非常信任、信任、一般、不信任、非常不信任五個等級;最后,控制變量,通過對性別、年齡、教育、政治面貌、宗教信仰、職業、收入、媒介設備擁有的類型及數量等因素的納入來分析在城鎮化過程中傳統牧民在現代化過程的整體轉變。
通過后期數據整理、樣本分析,其中男女比例分別為54.5%和45.5%,不同年齡階段的占比為:35歲以下的受訪者達到了57%,36-45、46-55歲的受訪者分別占15%,56歲以上的占10%。加大青年人問卷調查的比重并與中老年兩代進行對比來探究在劇烈社會變遷下二者的變化,符合問卷調查受眾人群的科學分布和其目的性。
2.媒介擁有和接觸情況
研究得出:城鎮化后的哈薩克族牧民信息傳播方式和大眾媒介接觸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定居后,阿克塞哈薩克族人的信息傳播方式已經完全脫離了傳統的以人際傳播為主的方式,進入了大眾傳播時代,載體由口耳、馬匹、聚會轉變為電視、電話、手機。
(1)報紙、廣播和電視三大傳統媒體擁有和接觸情況。數據顯示,看報紙“非常頻繁”的人群只占總比的2.7%,而不多、比較少、非常少的人群占總比的90.9%(見圖1)。可見,報紙在阿克塞民族新村中的使用率非常低,影響力呈日趨低谷趨勢。而收音機為載體的廣播的使用率更低,調查顯示80%的受訪者沒有收音機,只有20%擁有。
阿克塞地區通過“村村通”工程,目前數字電視已經在定居村完全覆蓋,阿克塞民族新村的電視媒體的普及率達到了99.09%,對于有電視的家庭而言,電視是他們了解中央最新動態,快速接受信息和文化的最優途徑。通過看電視時間占比分析(見圖2)可以看出,該地區忠實的電視受眾比例較大,其中哈薩克語與漢語雙重語言的覆蓋可能提高哈薩克族尤其是老人對電視的黏性。
首先,由于阿克塞靠近新疆,大多數哈薩克族家庭喜歡收看新疆電視臺3套、8套節目(哈語頻道)以及阿克塞縣自辦哈語節目。收看的內容主要是電視劇和新聞,新聞則側重關注和農牧民相關的政策、法規。其次,推行“三免兩補”義務教育中推廣的雙語教學,能夠促進少數民族多語言運用的能力,加大阿克塞地區多民族文化融合的力度。
(2)以手機為終端的新媒體媒介擁有和接觸情況。阿克塞民族新村智能手機的覆蓋已經達到97.27%,而家庭擁有3臺及以上的智能手機的達到了65%,只有2.73%的群體使用傳統手機。
調查中發現,擁有移動電話的家庭一般同時擁有固定電話,無線寬帶在民族新村社區基本完成全覆蓋,60歲以下的阿克塞地區牧民對于智能手機有較高的使用率(見圖3)。手指在各類APP及社交軟件中游走,成為阿克塞哈薩克族牧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36%的牧民日均手機上網時長達5小時以上,上網時間為2-5小時的牧民占34%(見圖4)。隨著智能手機的日益普及,近年開始向60歲以上和16歲以下的人群發展。
由于現代生活提供的良好物質基礎和政府現代化管理及政策性指引,哈薩克游牧人群的信息傳播方式已與城市市民同步化,促使牧民更傾向定居城鎮,電話、微信、QQ成為其溝通外界聯系他人的重要方式之一。政策通過大眾傳媒、新媒體終端知曉,而娛樂則通過電視、手機和電腦來獲取,形成了新的信息傳播場景。
(二)生產、生活方式變遷
68年后,現今的阿克塞哈薩克族牧民對牧場的經營方式主要有三種:第一是雇工放牧,與牧場的聯系方式也主要是用手機聯系;第二是承包放牧,牧主在承包期內不用到牧場管理和勞作,只是協議到期時,到牧場結算即可;第三是棚圈養殖,2015年紅柳灣興旺養殖小區共投資852.5萬元,修建肉羊、奶牛養殖棚圈15座,全縣設施養殖棚圈達93座,養殖規模達2.6萬(頭)只以上,培育規模養殖戶436戶,④部分哈薩克族開始邁向標準化、現代化、產業化、信息化的養殖生產方式。城鎮化后的哈薩克族牧民,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發生了一系列變化,由牧民逐步轉化為牧場主,從親自參與生產過程轉化為在生產環節之外的管理者和監督者,正如馬克思所說:“勞動表現為不再像以前那樣被包括在生產過程中,相反,表現為人以生產過程的監視者和調節者的身份同生產過程本身發生關系。工人不再是生產過程的主要當事者,而是站在生產過程的旁邊。”⑤而這正是信息產業的生產特征。
同時,哈薩克族的生活方式變化非常明顯,如使用安全達標的自來水,使用天然氣,通過移動電話、微信、QQ進行聯系溝通,安裝機頂盒看各地電視節目,用私家車、摩托車代替了傳統的馬匹、駱駝,飯桌上增加了米飯、炒菜等。
(三)觀念的變化與社會發展
68年前,傳統的哈薩克族重復著遷徙、轉場的簡單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其生活習慣和行為方式,信息封閉是其生活常態。68年后的今天,城鎮化的哈薩克族牧民在現代社會的塑造和新媒介營造的氛圍中,生活觀念在微妙的感知下劇烈變化,成為現代社會轉型中較為典型的寫照。
對于大眾媒介傳送的信息,尤其是政治信息,阿克塞的哈薩克族牧民認同度較高,如問及是否覺得電視上的報道真實可信時,一致認為是真實可信的。每晚22:00用哈薩克語轉播的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成為他們必看的內容,其動機按照庫里達熱老人的話:“關心電視上中央關于對農牧民政策的內容,掌握各類政策,看縣政府落實沒有。”這一點筆者在鄉政府調研時得到了確認。
綜合分析得出:首先,在阿克塞地區,大眾媒介關于政策類信息的傳播起著正向的傳播效果,一定程度上加深了牧民對黨和國家的認同度,奠定了黨和國家政策落實的民眾基礎,加深了阿克塞地區政治民主化進程。其次,大眾媒介和新媒體本身所具有的泛娛樂功能成為阿克塞哈薩克族牧民日常生活的重要娛樂方式,對該地區社會變遷的影響效果顯著,正如柯克·約翰遜所說:“雖然哈特曼承認娛樂媒介可能會在社會變遷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但是……如果他們的研究采用一種更開放的進路,在研究過程中吸納一開始沒有考慮的變量,那么他們對娛樂媒介作用的理解會更加全面。”⑥
哈薩克族老人接觸的大眾媒介主要是電視,電視通過構建的“擬像”效應內在地影響其思想觀念,通過電視形成“移情”效應,從而構建自己未來的生活方式。媒介構建的擬態信息環境塑造了哈薩克族現代觀念形成的內在動力,促使其社會生活形態呈現跨越式發展。
三、社會變遷的典型意義
“他們投靠草原,不是要逃到草原的邊界以外,而是要在那里安居樂業”“游牧民自行分布在一個平滑空間內,他們占據、居住,擁有那個空間,那是他的地域原則。”⑦哈薩克族在整體搬遷定居后,原有的平滑空間承載哈薩克族牧民生存、生活記憶的功能被打破,如現代城市化的居民制度、政府機關、公益設施、商業機構構成的信息社會,成為哈薩克族牧民生活的全部,生產、生活方式發生了質變,而微觀層面即觀念發生了變遷,其抽象形式即文化發生了變遷。美國文化學者伍茲認為,文化變遷事實上是采取四種方式進行的:漸變、發現、發明和傳播。⑧
“為使得在某一問題上知之較多與知之不多的人之間能夠分享知識,需要有信息的適度流動,如果一個國家的普通公民……要被引入決策過程,適度流動的信息是必需的。”⑨通過媒體的信息流動,將哈薩克族牧民引入到決策過程中或知曉國家決策過程,都將促使國家-當地政府-牧民形成良性互動,增強理解和拓寬認知渠道,有助于社會的穩定和發展。這是對傳統習慣和觀念結構的現代化重構,而這一重構過程是悄然進行的,沒有專門的學習、政府的動員和宣講,通過大眾媒體、新媒體等媒介完成了這一使命。
現代化推進的過程中,其社會結構和文化模式會對傳統的游牧文化和社會結構產生沖擊和影響,如何選擇和繼承這種文化成了民族地區社會發展的新命題。首先,表現在阿克塞哈薩克族牧民的婚禮儀式變化,傳統的哈薩克族婚禮是與游牧生活緊密相連的,宰羊殺馬、送大牲畜、姑娘追、賽馬、對唱、拜火儀式等都與古老的文化傳統、民族習慣、宗教習俗相關。城鎮化后,程序日趨簡化,馬匹換為小汽車,氈房變成餐廳,賽馬、姑娘追在現代城市布局的限制下逐漸消失,在保留傳統的儀式基礎上,婚禮朝著簡單、同質化方向轉變。其次是民族語言的繼承問題,海達爾汗的看法很有代表性:“九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好多孩子,不會說哈語,我們是哈族自治縣,周圍漢族多,寫說都用漢語,但不應該忘記自己的母語、文化、習俗。應該讓后代繼承民族的文化。”“現代大眾傳播,給傳統文化,包括宗教文化、民族文化、儒家文化都帶來沖擊,文化的重構不可避免,但在短時間內通過大眾文化傳播來整合各民族文化,是較為痛苦的,也是較為困難的。”⑩阿克塞哈薩克的民族語言如何繼承和發展,民族文化如何保持和再建,對于其他民族地區都有典型意義。
總之,阿克塞地區哈薩克族牧民從睡地鋪到睡床60公分距離的變化,是其社會、生活形式變遷發展的縮影,而媒介在其思維和行為方式的變遷上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同時,讓人憂慮的是:在少數民族族群面對傳統與現代的更替矛盾以及全球化洶涌澎湃的時代浪潮下,信息傳播如何實現創造性發展而不是大衛·哈維所說的“創造性破壞”抑或林進闡述的“傳播過程的斷裂”,是我們必須思考的當前漸進的或突變的社會變遷所在。
注釋:
① 阿克塞縣文史資料(第三輯).2004(12):87.
②韋爾伯·施拉姆.大眾傳播媒介與社會發展[M].金燕寧、蔣千紅、朱建紅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90.121.
③陳力丹.傳播學是什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50.
④阿克塞農牧局.阿克塞縣規模化養殖場建設穩步推進.2016-05-21.http://www.akesai.gov.cn/index.php/cms/item-view-id-2471.shtml.
2017-08-31.
⑤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218.
⑥柯克·約翰遜.電視與鄉村社會變遷[M].展明輝、張金璽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7.
⑦陳永國編譯.游牧思想——吉爾·德勒茲、費利克斯·瓜塔里讀本[M].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316.
⑧姜飛.跨文化傳播的后殖民語境[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12.
⑨韋爾伯·施拉姆.大眾傳播媒介與社會發展[M].金燕寧、蔣千紅、朱建紅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90.37.
⑩戴元光.戴元光自選集[M].南京: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156.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新媒體語境下河西走廊多民族地區政治傳播研究”(項目編號:16BXW076)的研究成果之一】
作者簡介:朱杰,西北民族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馬菱遙,西北民族大學新聞傳播學院2016級碩士研究生
編輯:孟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