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之死

馬海濤

“登云子”穆禪風武功天下第一，自當上武林盟主以來，江湖上風平浪靜了十幾年。然而世事終有變，最近有人膽大包天，居然直接取了穆禪風的性命！

他就死在自家的臥榻上，面色平靜，像是睡過去了一樣。家里只有兩個書童和一條看門的大黃狗。書童不是一般的童兒，跟隨穆禪風多年武功高強，連那條狗都是聽音識人的狠角色。來人卻可以悄然入內，令當世第一高手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聞訊后最先趕到的是“武林七老”之首的趙玄機，他一眼便看出是他殺，死因已由跟隨而來的“駝醫”霍倫下了定論。“武林七老”迅速聚到一起，大家覺得事有蹊蹺，商議決定先不打草驚蛇，應盡快通知穆雁南趕回來，武林不可一日無主，必須馬上召開武林大會。

穆雁南料理完父親后事，就馬不停蹄地又和趙玄機一道前往論劍山。武林大會的消息早已廣發出去，說是老盟主病發身亡，邀天下高手再次相聚，共同商議新盟主人選。穆雁南雄姿英發，武功深得其父真傳，加上看在穆禪風的面子上，讓他接班也在情理之中。

武林大會還未開，江湖上早已波詭云譎。趙玄機這些天一邊忙著大會籌備，一邊憂心少盟主接班之事會否再生波瀾。不幸果然很快又降臨，這次倒霉的不是別人，正是穆雁南！如果說穆禪風死得還算平靜，穆雁南的遭遇則血腥得多，他沒有死，卻被人活生生挖掉了雙眼！

等趙玄機與“駝醫”趕到穆雁南房內，他眼窩處只留下了兩個大血窟窿，慘不忍睹。據穆雁南回憶，他大清早就離開客棧去拜會老友，一時興起喝多了點，回來時夜已很深，在山下遭到一名蒙面高手突襲，因為視線模糊加上酒醉，他只記得對手武功之怪異世間罕有，幾招之內就將自己制伏，廢掉雙目揚長而去。

趙玄機大為震驚，即便穆雁南喝了酒，世上能在數招之內就擊敗他的人也屈指可數，他料想此人與殺死穆禪風的人有很大關聯，而且極有可能就是同一人！穆雁南已經殘廢不能再做盟主，事不宜遲，他趕緊再次召來其他人商議對策。

“武林七老”分析，穆禪風為人性情平和威望甚高，應該沒有仇人，估計是有人覬覦他的盟主之位想取而代之，才對其父子連下殺手。眾人一合計，當今武林論實力存在嫌疑的僅有以下幾大高手：“終南布衣”宋鐵衣已經答應參加大會，不日就會趕來；“血魔”血滿池沒有動靜；“塞北兀鷹”陰天佑也推辭不來；隱世眷侶“秋水伊人”韓秋水、楚伊人更是杳無音信。

說來這些人都不是善茬：宋鐵衣在上屆武林大會上與穆禪風爭當盟主，落敗后忿忿不平，一直揚言要再決高下；陰天佑僅以微弱劣勢惜敗，一氣之下遠走塞外不知所蹤；血滿池過去曾是穆禪風的結義兄弟，然而兩人性情差異太大，在武林中一正一邪，以至于最后形同陌路；韓楚二人則是公認的神仙拍檔，隱居在長江邊很少涉足江湖，但也曾因武林人士渡江驚擾而大打出手，對穆禪風頗多怨氣。

“武林七老”認為距上次武林大會已過去十多年，這些人的武學造詣也必定精進不少，且兇手目標明確下手毒辣，非常難以對付。趙玄機主張，既然武林大會召開在即，不如將穆雁南遇害之事公之于眾，再次邀請他們赴會。武林中人向來重視名節，這樣一來可當眾洗脫嫌疑，二來可讓他們再次比武競爭盟主之位。

有人問道：“那穆少俠之事如何了結？”趙玄機微微一笑。他其實正打算要借此大會找出真兇，為武林除掉搗鬼的禍害，至于誰當盟主反倒在其次。穆雁南也點頭同意：“那人武功很古怪，到時我只要逼他過過招，一定會探出誰是真兇。”

江湖帖再次發出，結果依然和上次一樣，趙玄機卻似乎成竹在胸，他料定真正的兇手一定不愿錯過這次好機會。數天后，時隔多年的武林大會重又召開，江湖各大門派掌門、成名高手陸續抵達論劍山，趙玄機親自站在客棧外迎接，目光炯炯地打量著每一個人。

“終南布衣”宋鐵衣很快如約趕來，他跟趙玄機寒暄幾句后就獨自入內。趙玄機正在跟身邊的人閑聊，空氣中突然彌漫起一股陰森的寒意，有人低聲說：“‘血魔終于現身了。”

一個身形高大、長須飄飄的老者飄然而至，趙玄機眼睛一亮：果然是江湖上談之色變的“血魔”血滿池！他趕緊上前拱手：“兄臺能夠赴會，實在是武林之幸啊！”血滿池黑著臉冷哼一聲：“殺氣四伏，何幸之有！”頭也不抬就走了進去。趙玄機聽出他話中有話，笑了笑也不多說。

眼看時間已到，山頂客棧內已是人滿為患，趙玄機料想“秋水伊人”與世無爭多半不會來，唯獨一直沒看見“塞北兀鷹”陰天佑，不免有些遺憾。他仔細端詳大堂內坐著的人，忽然一個頭戴塞外貂皮帽的老者猛地抬起頭，朝他“嘿嘿”一笑。

趙玄機大驚，自己一直守在門外，卻不知陰天佑什么時候早已進來，身旁還坐著一個胡人模樣的隨從。他連忙上前招呼：“素聞‘塞北兀鷹來無影去無蹤，老夫在外迎候多時竟沒看見，實在慚愧！”陰天佑哈哈大笑：“趙老朋友太多忙不過來，就自己進來了，還請恕罪！”也抱拳回禮。

見所有人都已到齊，趙玄機正式宣布大會開始，照慣例讓人從后廚抬出大酒缸子，每人先干三碗。在座的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這酒自然喝得放心。隨后趙玄機請出穆禪風之子穆雁南，他已經戴上“駝醫”為他特制的眼罩，眾人來之前都聽說了他的遭遇，場內氣氛頓時變得凝重。

趙玄機朗聲說道：“老盟主剛過世，我和武林眾老本已商定推選穆公子接替盟主之位，誰料竟有人暗下殺手，想阻止他接班。今天請各位來共商新盟主人選，理應先清算惡人，匡扶武林正義。”眾人紛紛點頭稱是，但談到嫌疑對象，不免都把目光對準了在場的三位頂尖高手。

宋鐵衣見自己被懷疑，勃然大怒：“老夫向來做事光明磊落，今日倒也想看看是誰如此狠毒，替穆賢侄報仇。”見他已經表態，穆雁南立刻應道：“前輩既然愿意相助，就請跟晚輩小試幾招，那晚雖然沒看清兇手樣貌，但只要試試身手便知。”宋鐵衣本是性情中人，馬上站起身跟穆雁南走到場外，眾人紛紛跟上去圍觀。

穆雁南出招便攻，招法剛勁有力，頗有其父“登云子”之風。“終南布衣”抬手相迎，很快化解了對方攻勢，轉眼間突然轉守為攻，立刻還了對方數招。眾人見他十多年來功力又長了不少，都為穆雁南捏了一把汗。

穆雁南雖然雙目已瞎，聽風聲知道對方反攻過來，且戰且退。前兩招都順利躲過，不料宋鐵衣最后一掌速度奇快，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穆雁南小腹上，他驚呼一聲，整個人像棉花一樣向后彈了出去。

趙玄機趕忙上前扶起穆雁南，宋鐵衣迅速收手問道：“賢侄不愧為后起之秀，若不是受傷勝負倒也難料，老朽這下可以自證清白了嗎？” 穆雁南一抱拳：“素聞宋前輩為人坦蕩，從不使陰損之招害人，在下豈敢懷疑。”

人群中有人冷冷地說：“這么說來，害你的人出招陰損，看來老夫是不打自招羅？”說話的正是“血魔”血滿池，天下武功就數他最為陰狠。他語露不快，覺得穆雁南的話是在影射自己。

穆雁南見叔叔發話，趕緊辯解道：“叔叔無須多心，小侄只是知道那人出手怪異，多試幾招我就會認出來。”血滿池嘆了口氣：“為了讓侄兒放心，叔叔就把陰招全都使出來吧。”

話音未落，血滿池人影一閃已經到了穆雁南身后，身法之快引得場外陣陣驚呼。穆雁南感覺到背后掌風襲來，不知為何卻呆立在那里毫無反應。血滿池一掌拍出，眼看就要正中他的后背，心里暗叫一聲：“不好！”內力回收不及，穆雁南 “啊呀”一聲再次向前撲倒。有人忍不住嘀咕：這小子葫蘆里到底裝的什么藥？

血滿池顧不上平日里的孤傲形象，趕緊過去攙扶起穆雁南，口中自責道：“侄兒剛才為何不躲？我其實不想爭什么武林盟主，只是剛聽說兄長無故仙去，你又突然出了事，放心不下來探究竟，你就原諒叔叔吧！”穆雁南笑著抹了一把嘴角的鮮血：“叔叔不礙事，我也猜想那人不會是你。”

眾人見前兩人都洗脫了嫌疑，一齊把目光投向了“塞北兀鷹”陰天佑。陰天佑扔掉頭上的貂皮帽哈哈大笑：“你們叔侄之情真是感人，如此看來這里就剩我嫌疑最大，不接招還說不過去了。穆賢侄，你還能一試么？”穆雁南用力站直身體，點了點頭。

陰天佑冷笑一聲：“好吧，我不想再傷你，你先攻。”穆雁南也不客氣上前便攻，陰天佑雙手背在身后，不知不覺就躲了過去。穆雁南見他不還手，心里一急使出了穆禪風的絕技“登云十三式”，威力頓時大增。

陰天佑見不出手不行，迅即還擊，混亂中趁其不備一把將穆雁南抓到身前，伸手鎖住了他的咽喉：“賢侄，你還想故意再中我一掌是不是？可惜沒機會了。”他陰笑著猛地把穆雁南的眼罩撕了下來，穆雁南一下子睜開了眼睛，雙眼竟然絲毫無損，在場人無不大驚。

見大家正在困惑，陰天佑轉過頭朝趙玄機冷笑道：“不愧是‘武林七老之首的神算子，你再三邀請我們過來，看來選舉新盟主是假，想替穆禪風報仇才是真吧？”趙玄機沉聲道：“陰兄果然厲害，看出了我們是想用‘吸髓功尋找真兇。”他于是對眾人講出了事情原委。

陰天佑在武林高手中最擅長遁形之術。趙玄機知道天下竟有人能闖入穆禪風臥房還能將他制伏，懷疑是陰天佑利用土遁之術提前潛藏在房間內，趁穆禪風熟睡之機點住了他全身穴位，最后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臟。雖然表面上看不出外傷，但這一切卻瞞不過天下第一神醫“駝醫”。

然而穆禪風畢竟是一代宗師，臨死之際全力使出了他最得意的“吸髓功”，兇手的掌力雖然穿透他的身體，卻不知已經在胸口上印出了一個完整的手印，留下了行兇的證據。穆雁南跟趙玄機商量后，決定假裝自己也遇害，借機在大會上跟這幾位高手過招，也用“吸髓功”在自己身上套取他們的掌印，與穆禪風身上的比對就能明白誰是殺父兇手。宋鐵衣和血滿池的掌印已經留下，陰天佑自然也無法回避。

眾人恍然大悟，全都注視著陰天佑，想看他怎么回應。陰天佑知道事情遲早敗露，仰天長嘆：“我當年敗給穆禪風，本來無心再爭盟主之位，誰料在塞外卻倍受胡王恩惠。胡王有意再犯中原，但過去曾遭到中原武林的集體抵御吃了大虧，所以派我暗中偷襲穆禪風，要他將盟主之位讓我，不然就將他殺死以攪亂武林同盟。他果然有骨氣，我只好取了他性命，本想就此返回塞外，沒想到還是被你們給騙來了。”

穆雁南哈哈大笑：“你一走了之我們還不好查證，誰知你聽說我竟然也被人所害，就好奇想來看個究竟，順便還想再爭奪盟主之位，好回去向胡王表功。不是我們算計，都怪你自己太貪心。”

陰天佑見心思全被他說中，朝眾人獰笑道：“我‘塞北兀鷹從來不干虧本的事。今天的酒已被我提前下了毒，估計大家快要開始發作了，不信可以運運氣，一使勁毒發更快。天下武林高手都給我陪葬，我也可以報答胡王知遇之恩了，哈哈哈！”眾人聞言大驚，紛紛暗自運氣，卻似乎都沒有反應。

陰天佑正在納悶，一旁的“駝醫”霍倫突然開口：“陰兄，你不如自己也運氣試試？”陰天佑提掌運氣，誰知他剛一用勁，整個手掌馬上變得烏黑。“駝醫”冷笑道：“你以為能瞞著所有人到后廚下毒，卻不料早被我發現。別人的酒里都放了解藥，可你碗里的酒卻是我專門為你調制的，味道還不錯吧？”陰天佑又氣又惱，揮掌就想往穆雁南頭頂劈下，突然有人一聲暴喝將他手臂震開，正是“血魔”血滿池。

陰天佑大怒，放開穆雁南和血滿池纏斗在一起，兩人如兩條白練翻滾，剎那間就交換了十余招。眾人還未分清楚高下，只聽“嘭”的一聲陰天佑已經被擊出數丈開外，噴出一口鮮血大呼：“我苦練了十幾年，以為功力已勝過穆禪風，沒想到血兄原來武功遠在我等之上，為何以前卻甘愿放棄盟主之位？”血滿池冷冷地說：“當盟主是要為天下武林操勞，怎能光以武功評判，你和老夫在江湖上口碑都不怎樣，又為何要貪圖此虛名？”陰天佑狂笑兩聲，一掌拍在自己頭上，倒地而亡。

眾人見穆雁南脫險正在歡呼，客棧外突然傳來一聲馬嘶，趙玄機暗叫一聲：“不好，那小子要逃了，一定是胡王的人，趕快去追！”穆雁南明白他說的是跟“塞北兀鷹”一起來的那個胡人，立刻帶著人上馬追了出去。

話說那胡人一見陰天佑事情敗露，就悄悄溜到外面騎上馬逃走。他知道如果被武林人士追上兇多吉少，于是拼了命地逃下山，順著大路狂奔，一口氣居然跑到了長江邊上。

他望見江邊有間小木屋，旁邊正好停了艘小船，船上有個長須的中年男人正悠然自得地吹著簫，身旁一個美婦人在彈琴相和，就上去逼他們送自己渡江。那男人勃然大怒，長蕭一揮直接打飛了他手中的劍，再一揮又重重擊在他膝蓋上，胡人“哎喲”一聲就跪了下來。

中年男人還想再教訓胡人，這時身后馬蹄聲聲，穆雁南等人也已經趕到。穆雁南看見對方頓時一驚：這不是隱世已久的“秋水伊人”么？他素聞長江大俠韓秋水脾氣古怪，趕緊拱手施禮：“韓前輩，多有打擾。”便將之前的事一股腦兒講了出來。

韓秋水過去曾因被人渡江驚擾大打出手，時光變遷，脾氣早已收斂了不少。他明白緣由后，笑道：“賢侄果然有你父親的風采，倒也是武林幸事，這個胡人不如留他一命吧。”他示意穆雁南來到自己身邊，耳語了幾句。穆雁南大笑著點點頭，揮刀飛快地削下胡人雙耳，一把將他拎起扔到了船上。

胡人勉強撿回性命，頭也不回地逃到了塞外，把事情跟胡王一稟報，胡王搖頭長嘆：“中原武林依然同心，又有了新的盟主，朝廷也很安穩，這場仗更不好打了。”于是打消了再次進犯中原的念頭。穆雁南后來也不負眾望，成為了新一代受人敬仰的武林盟主。

（責編/劉兵 插圖/桑麟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