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是汽車兵

李知倫

牛鐵蛋家住伏牛山，父親是個抗戰的烈士。他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等牛鐵蛋長到了18歲，這小子一頓能吃十個大窩頭，他娘在生產隊掙的那點工分還不夠他一個人吃的，沒辦法，鐵蛋娘就找到鎮里的武裝部長，把他送到了部隊。牛鐵蛋真的沒給烈士的后代丟臉，一到部隊，就被分到了汽車連，當上了汽車裝卸兵。

1960年，牛鐵蛋所在的連隊要開赴伏牛山，協助地方修一座大水庫。修建伏牛山水庫可是一個大工程，隨著工程全面展開后，部隊后勤的糧食供應出現了問題。這一方面是全國各地都在鬧自然災害，另一方面是伏牛山地區最近連降暴雨，道路沖斷，糧食根本就運不到山里來。

部隊的領導沒有辦法，只好向伏牛山的當地政府求救。兩天后，牛鐵蛋的連隊接到了上級通知，石砬子鎮政府要支援他們3000斤橡子面，要他們派車去拉呢。

牛鐵蛋就是石砬子鎮的人啊，部隊領導考慮他熟悉道路，就派他和司機王大拿一起去拉橡子面。去石砬子鎮的山路牛鐵蛋那是再熟悉不過——王大拿一腳油門，四輪的解放牌卡車沿著顛簸的山路就來到了鬼見愁，這是一段十幾里長的險道，一面是陡崖，一面是深澗，王大拿不愧是全團大比武勝出的汽車兵狀元，方向盤東拐西拐，一個小時候，解放車就開出了鬼見愁，牛鐵蛋懸在喉嚨眼里的心這才放到了肚子里。

汽車穿過石砬子鎮，然后直奔30里外的橡樹嶺，橡樹嶺上長著連綿的橡樹林，加工橡子面的磨粉廠就建在半山腰。解放車喘了半天的長氣，終于來到了橡子面加工廠，工廠里30多個工人還在不停地忙碌著。由于這里遠離石砬子鎮，沒有電力供應，磨橡子面的工具就是兩盤牲口拉的石磨。

地上堆放著30多袋磨好的橡子面，牛鐵蛋不一會就把它們裝上了卡車。地上還有十幾袋剝完殼的橡子等著加工呢，牛鐵蛋一見還得等一段時間，就想采點野果子充饑去。他東轉西轉來到了后山，高大的橡子樹濃蔭蔽日，樹下長著齊腰高的綠草，轉了半天，牛鐵蛋可真有點失望了。要知道山下的老百姓也吃不飽，野果子早就被人采光了。牛鐵蛋最后失望地坐到了一棵老橡樹的底下，當他狠狠一把推開旁邊的青蒿時，在密不通風的青蒿后面竟長有一株茄子秧，茄子秧下面還掛著三個紫色的圓茄子呢。

牛鐵蛋一見喜出望外，急忙把三個茄子摘了下來，他幾口就把一個茄子吃下了肚子。這野生的茄子味道還不錯，他把一個茄子吃完，又在附近尋找了一會，他竟發現周圍還有十幾棵茄子秧，他脫下軍裝，把摘下的幾十個野茄子用軍裝一兜，然后直奔軍車的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最后磨好的十幾袋橡子面已經被王大拿裝到了卡車上，王大拿看著天色有點發陰，從工具箱中取出雨布，急忙把卡車的車廂都蒙上了。

牛鐵蛋拎著茄子上了駕駛室，王大拿開著卡車駛下了橡樹嶺。看著石砬子鎮中心的岔路，牛鐵蛋從衣服包里拿出了一個野茄子遞給了王大拿，王大拿肚子也餓啊，他停下車，三口兩口就把野茄子吃了下去。他納悶地問道：“鐵蛋，你這是在什么地方弄來的茄子？還有嗎，再給我來一個！”

牛鐵蛋搖搖腦袋說道：“這剩下的茄子我們不能吃了。和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開車繞下道，我要給我娘送點去，然后我們再把剩下的野茄子拿回部隊，也叫大家改善一下伙食？”

王大拿一聽，咽了一口吐沫，說道：“你還挺孝順啊！成，你說怎么走？”

從石砬子鎮到牛鐵蛋的老家松樹溝要多繞10里地的道。王大拿一打方向盤，汽車從鎮中心的岔路上直奔牛鐵蛋的老家松樹溝開去，20多分鐘后，汽車就來到50多戶人家的松樹溝的溝口。王大拿踩住了剎車，牛鐵蛋用手捧著10多個野茄子，直向村邊長著一棵老槐樹的院子跑了過去。大老遠，他就看見滿頭白發的老娘正往屋里抱柴火呢。

牛鐵蛋剛叫了一聲——娘，老太太的柴草捆“咣”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她望著一身軍裝的兒子叫道：“鐵蛋子，你怎么回來了？”

牛鐵蛋把懷里的野茄子放到了柴草捆上，“啪”地敬了個禮，他把摘來野茄子的前后經過說了一遍，最后說道：“娘，我還有任務，我要回部隊了！”

看著牛鐵蛋轉身就跑，老太太問道：“鐵蛋子，你哪天還回來？”

牛鐵蛋喊道：“過幾天再說吧，定不準！”牛鐵蛋抹著眼睛，跳上了駕駛室，王大拿也不說話，一踩油門，汽車又回到了石砬子鎮的大路上。

這時候濃云滾滾，隨著一陣緊一陣的北風，豆粒大小的雨點“劈里啪啦”地落了下來，王大拿罵了一聲——鬼天氣，他打開了車窗前的雨刷，兩眼緊盯著泥濘的路面，迎著大雨，小心地把卡車向伏牛山水庫的方向開去。

汽車老牛似的走了一個多小時，王大拿忽然一踩剎車“嘎”的一聲，卡車停住了。牛鐵蛋正打瞌睡呢，他猛地一睜眼睛，見前面的泥路上橫著一輛掉了轱轆的小驢車，趕車的車老板焦急地揮著鞭子，正沖王大拿招手呢。

牛鐵蛋和王大拿一起跳下卡車，頂雨一問才知道：原來這個車老板名叫齊三，他老婆從林子里采來不少山貨，吃完就中毒了，還沒等往石砬子鎮醫院急送，驢車的轱轆就掉了下來。他正著急的時候，牛鐵蛋的軍車就開過來了，可是王大拿他們有任務啊，這調車回頭，再去石砬子鎮，最少也得半天的時間啊。

趕車的齊三一見王大拿猶豫，他從車上拿起了一只竹筐，竹筐里還放著三只蔫巴巴的山茄子。牛鐵蛋一見那山茄子也愣住了，這東西他親口嘗過，沒有毒啊，山茄子怎么會把齊三的老婆給毒倒了呢。

齊三流著眼淚說道：“這東西生吃確實沒毒，可是放鍋里加鹽煮熟了，就有毒了！”牛鐵蛋一聽，腦袋“嗡”的一聲，真要是自己的老娘放鍋里把茄子加鹽煮熟了，一旦吃下去，那可就麻煩了！

牛鐵蛋兩手抓住王大拿的胳膊，哭著央求道：“大拿，我們回去吧，不僅是齊三的老婆，還有我娘，這可是兩條人命的大事啊！”

王大拿咬了咬牙，望著瓢潑般的大雨，一跺腳說道：“軍糧晚回去一天，連長一定會關我禁閉……可眼前是兩條人命，這說啥也得救啊！”王大拿一揮手，牛鐵蛋和他一前一后，把齊三的老婆抬到了車上。

四個人擠在駕駛室內。王大拿把汽車掉頭，猛踩油門，直沖石砬子鎮的方向全速開了過去。等他們兩個人把齊三的老婆送到醫院，王大拿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那茄子里含有一種茄酸，遇到食鹽后，就會變成一種使人心跳逐漸停止的毒素，齊三的老婆這是送來的快，如果再晚來半個點，那就有生命危險了。

王大拿把卡車在泥道上開得跟飛起來一樣，半個小時后，卡車就來到了松樹溝的村外，可是王大拿的前車轱轆卻“撲哧”一聲，掉進了路上一條深深的水溝里。牛鐵蛋打開車門，冒雨沖了出去，等他一砸自己家的院門，他老娘披著蓑衣走了出來。

牛鐵蛋急叫道：“娘，你沒吃山茄子吧？那茄子有毒啊！”

鐵蛋他娘根本沒有吃山茄子，她把山茄子切開，用線穿起，晾曬了起來，她還等著兒子回來，拿山茄子給鐵蛋當菜吃呢！鐵蛋總算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等他跑出村外，王大拿撅著個屁股，正往外摳車轱轆呢。

雨越下越大，隨著山水越來越猛，卡車前車轱轆下面的泥沙一點點的被沖走，卡車的車頭已經栽到了水溝里，大雨下到半夜才停。等牛鐵蛋把村子里的鄉親們都喊了出來幫忙，大家直忙到第二天早上，才算把卡車連推再扛地弄了出來。

兩個人跳上汽車，沿著泥濘的土路一直開到了鬼見愁。可是鬼見愁十里長的山路出現了十幾處塌方，最崎嶇的中段還發生了可怕的泥石流。昨天他們真要是冒死硬闖鬼見愁，那可就是萬分危險了。

王大拿抹了一把冷汗，說道：“鐵蛋，附近還有能繞到伏牛山水庫的路嗎？”

要說路，牛鐵蛋還真知道有一條，只不過那得多繞一個大圈子。等兩個人開著卡車趕回伏牛山水庫營地的時候，都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連長和指導員站在營門口正焦急地等著他們呢。

牛鐵蛋和王大拿跳下汽車，他們兩個都爭攬延誤軍糧的錯誤，沒想到指導員對著兩個人的胸口一人打了一拳，激動地說道：“得虧你們兩個晚回來了一天。今天早上，我們剛接到石砬子鎮政府的電話……”

原來這批橡子面有毒啊！石砬子鎮政府為了給子弟兵趕制橡子面，竟找了100多個沒有撿橡子經驗的老百姓，這些人竟把山上有毒的果實也一起撿了起來，混到了橡樹的果實里面。

橡子加工廠的工人用剩下的橡子面烙了一鍋的餅子，可是吃完后，幾個人竟一起中毒昏倒了，鎮里的領導得知情況，急忙給部隊的首長打電話，可是昨天大雨沖倒了電線桿子，鎮里的領導急忙連夜派人去修……直到今天一大早修好了電話線，通知橡子面有毒的電話才算打通……他們已經組織人力再加工另外一批保證安全的橡子面，過兩天還叫部隊派車去取，那任務還交給他們倆！

王大拿和牛鐵蛋聽完竟一起愣住了，過了好半晌，竟抱在了一起，號啕大哭，真的是太危險了……面對伏牛山下這群善良的人們，冥冥中的死神難道都會繞道而行？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么還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難和危險呢？

（責編/王研 插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