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方案

黎挽城

1

這兩年，葉東的事業蒸蒸日上，他忙得暈頭轉向，有時幾天都回不了家。對兒子來說，他這個父親僅是擺設。妻子鄭美又當爹又當媽地把兒子拉扯進幼兒園，也一頭扎進職場，再沒精力顧家。

兒子的日常起居有保姆機器人照顧，夫妻倆就放心地各自忙活。誰知道，兒子四歲的時候被診斷出抑郁癥。心理醫生叮囑兩人必須每天抽出時間陪伴孩子，否則再好的心理療愈法都等于零。

他們這下都傻了眼，互相推諉誰都不想犧牲事業留在家。葉東苦口婆心勸說鄭美為了兒子回歸家庭，卻被她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當初我全職帶娃，是誰說賺錢辛苦，天天給我臉色看的？”

眼看兒子越來越自我封閉，葉東難免擔憂，整天恍恍惚惚，好幾次差點簽錯文件。秘書“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多方打聽聯系，終于為葉東找出一個完美方案。

葉東出大價錢把“完美方案”帶回家，并且把妻子也緊急呼叫回來。

鄭美以為出了什么大事，火急火燎地趕回家。打開門就嚷嚷道：“什么事呀，快點說，我等會兒還有個重要……”話說了一半，她差點咬到舌頭。葉東居然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口迎接她，還親手遞拖鞋。

搞什么鬼？鄭美滿腹狐疑地跟著葉東進門。轉過玄關，走進客廳，她竟然看見沙發上還坐著一個葉東。

一坐一站兩個葉東同時回頭看她，此情此景，何其詭異。鄭美尖叫一聲，拔腿就想跑。

“阿美！”熟悉的聲音傳來，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坐著的葉東笑道：“你跑什么，快過來看看，咱們小葉子康復全得靠他。喏，你背后還有一個?！?/p>

鄭美轉頭瞧，有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女人正從臥室方向款款走來。到了近前，女人笑瞇瞇地和她打招呼，舉手投足竟然與她別無二致。

鄭美驚得說話都不利索了：“這……這是什么？”

葉東哈哈大笑，說道，這是剛出的新款機器人——陪伴復制型。機器內核，人類外形。只需本人一根頭發就能完美復制出他的身材樣貌和語氣姿態。秘密研發銷售，VIP專供，他可是托了好幾層關系才弄到手的。

鄭美瞬間轉過彎來，這不是完美方案是什么？貴就貴點吧，兒子高興就好。

夫妻倆一合計，在附近租下一套房子，將這對機器人放在里面。自此以后，晨昏交替，真父母和假父母也一同交替。

2

事情進展出乎意料地順利，兒子在機器父母的陪伴下逐漸開朗起來，也終于開始上學。

葉東和鄭美心無旁騖，事業做得更加風生水起。為了增進親子關系，他們決定抽時間陪兒子出游。

那天，一家三口早早起床，打算出門吃過早飯就直奔游樂園。

熱騰騰的牛肉面端上桌，葉東和鄭美剛剛拿起筷子，就聽兒子問道：“爸爸媽媽，你們白天不是不能吃東西嗎？”

鄭美反應敏捷，立刻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夾給兒子，笑著說道：“是呀，爸爸媽媽白天吃東西會肚子痛。我們不吃，只是惦記著你正在長身體，想讓你多吃點肉呢?！?/p>

夫妻倆就這樣流著口水餓著肚子，眼看兒子大快朵頤。一天下來，兩人餓得前胸貼后背，頭暈眼花。坐過山車的時候，鄭美差點直接暈過去。

兩人本來就忙，白天工作，晚上應酬。再加上每次和兒子相處，就會因為信息不對稱出現穿幫危機。一來二去，他們只好盡量減少與兒子接觸。有時整年下來，一次都沒有好好陪過兒子。

轉眼過了幾年，兒子即將小學畢業。這天晚上，葉東還在陪客戶喝酒，突然接到鄭美的電話，他十分不耐煩：“我忙得很，什么事快說！”

鄭美語氣冰冷：“小葉子特地等我回家和我說，明天上午九點參加他的畢業典禮?！?/p>

“讓他們去就是??！”葉東莫名其妙，不是有機器人嘛。

“要是這么簡單我還用給你打電話？”鄭美怒道，“機器人出故障，返修了?！?/p>

聽到這話，葉東酒醒了一半。兒子的畢業典禮不參加好像不太好，但是明天正好又……

葉東從包間出來，放緩語氣懇求道：“阿美，要不你一個人去吧，好嗎？”

“嘟嘟嘟”的忙音從手機傳出，葉東把手機揣回兜里，忿忿然罵句臟話，又進了包間。

將客戶送到酒店已是凌晨，葉東昏昏沉沉摸回家。等他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坐起身，只感覺頭痛欲裂，掐著頭環顧四周，他猛然驚醒：“這……這是酒店！哎喲我的頭，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

葉東罵罵咧咧下床，一看時間已經十二點過，趕忙給鄭美打電話問她去沒去畢業典禮。

鄭美冷冷地回道：“你都不去，我為什么要去，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再說，我也很忙?！?/p>

葉東掛斷電話，心想反正都錯過了，還是去忙正事吧。

又接到鄭美的電話時，天已黑盡，葉東正在迎接一位飛機晚點的客戶。鄭美語氣焦急地說，畢業典禮上午就結束了，可是兒子到現在都還沒回家。

3

葉東把客戶送到酒店，急急忙忙趕回家。夫妻倆一起去附近派出所報了案。

民警安撫他們：“你們先別慌，仔細想想孩子平時都喜歡去哪些地方玩兒，有哪些關系好的同學、朋友，你們先打電話問一遍?！?/p>

聽了這話，葉東和鄭美面面相覷?，F在才發現，對于兒子的人際交往、興趣愛好，他們竟然一無所知。

除了名字身高外貌，兩人無法提供任何有用信息，只好回家等待消息。夫妻倆相對無言，熬到半夜，兒子自己回來了。他不發脾氣也不說話，只是一言不發地躲進臥室。

葉東和鄭美幾次三番想要哄哄兒子，可他故意躲著他們，整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把自己鎖在臥室里。即使見面，也把他們當空氣。

葉東沒辦法，只好花了高昂的維修費把機器人帶回家。效果立竿見影，一周之后，兒子的情緒恢復如常，甚至比以前更加體貼懂事。鄭美這段時間一直憂心如焚，見到這個情況才終于放下心來，直夸葉東腦袋靈光。

托機器人的福，一家子和和睦睦過了三年。大概是人到中年，葉東突然就回味起老婆孩子陪在身邊的甜蜜來。想想公司早就穩定下來，根本不需要他再事事親為，對兒子的愧疚感霎時浮上心頭。正逢兒子學校開家長會，葉東便和機器人換崗，親自去了一趟。

家長會結束，葉東身心舒暢。兒子十分爭氣，成績名列前茅，得了一大堆獎狀，還被老師著重表揚一番?；氐郊?，他拿出兒子班上的集體照，哈哈大笑：“果然是虎父無犬子，真給老子長臉?！毙χχ?，忽然沒了聲音。算來兒子也快十五歲了，可是怎么光長年齡不長個兒？看看照片里的男同學，個個都比他高出一截。

葉東思忖這事拖不得，別是身體出了什么大問題。他打電話給兒子，問到地址便迅速趕了過去。

兒子和同學在離家不遠的籃球場打球，葉東接上他直接往醫院奔去。車子開到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葉東拿水喝，順手遞了一瓶給兒子，責怪道：“打球怎么不帶水，天氣這么熱，小心中暑?！?/p>

兒子乖巧地應著卻把水放在一邊。葉東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不喝？”

“哦，”兒子笑道，“我不渴，等會兒再喝。”

“怎么不渴，”葉東邊開車邊說，“這么熱的天，打球打得一身汗……”說著還騰出右手在他額頭一抹。

怎么……一滴汗都沒有？葉東腳下猛地一踩，尖銳的剎車聲響起，后面的車主紛紛踩急剎，摁著喇叭，探出頭來大聲叫罵。他充耳不聞，腦子里不斷回想兒子身上的異樣——長年不長個兒，大熱天打球不出汗，不喝水……

葉東突然渾身一激靈，驀地轉身抓住兒子，撩開他的上衣在腋下狠狠一按?？膳碌氖虑榘l生了，兒子雙眼閃爍紅光，嘴里竟然發出機械音：“您好，指紋密碼錯誤，請重試?！?/p>

真的是機器人！

葉東癱坐在座位上，忽而怒從心起。他想盡辦法聯絡到不知在哪瘋玩的兒子，咬牙切齒道：“你翅膀硬了，竟敢用老子給的錢來騙老子?！?/p>

“三年了，終于發現了啊，”兒子的聲音從電話中傳出，悠然平淡，仿佛只是在談論天氣，“多大點事啊，我這不是向自己爸媽學的嘛?！?/p>

聽到這話，葉東好似被刺了一下。他壓住火，略帶懇求地說道：“你在哪里？回來吧，我們把家里的機器人都處理掉，一家人好好生活?！?/p>

“太遲了，”男孩的聲音終于帶出一絲情緒，“還記得我的小學畢業典禮嗎？我故意把機器人弄壞，就為了讓你們來參加?？赡銈兡亍?/p>

“我現在覺得機器人爸媽挺好，不想換了。你們也好好跟他相處吧，這也算是一個完美方案了?！闭f完，兒子毅然掛斷電話。

“完美方案，完美方案……”葉東反復咀嚼這句話，突然大笑起來，笑著笑著，淚水奪眶而出。

（責編/劉兵 插圖/陳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