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

宋小銘

好像只是隔了一夜的時間，門前的桂花樹就開花了。點點橘黃，掩映在碧綠的枝葉間，像極了小姑娘羞澀的心事，熱烈而芬芳。我情不自禁地走近桂花樹，閉上眼睛，貪婪地嗅著桂花的芳香，絲絲縷縷，沁入心脾。

微風輕拂，花枝搖曳，有點點花瓣飄落。此時，香氣更甚，仿若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迎接這醉人的花香。“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望著眼前的這株桂花樹，枝繁葉茂，橘紅色的花朵，密密匝匝，一簇連著一簇，在陽光下泛著橘紅色的光，如點點燃燒的火焰。

記憶中老屋家院子里也有這樣一株桂花樹。樹干高大挺拔，枝葉茂盛，終年蔥綠，像一把綠色的大傘。每年中秋節前后，便有金黃色的花朵綴滿枝葉間。桂花的花朵極小，如米粒般，或金黃或橘黃，香氣卻是濃郁撲鼻。一朵桂花的花期不長，也就三五天，但一樹桂花，卻能持續半個月。等到花開滿枝椏，母親會找來一張白色塑料布，仔細鋪在桂花樹下，然后用一根長長的細竹桿，輕輕敲打著樹枝，受到振動后的桂花紛紛下落，如同下著一場桂花雨，塑料布上瞬間便積滿了一層金燦燦的桂花，芬香四溢。母親將收集來的桂花，小心剔除花梗、樹葉等雜物，然后用鹽水浸泡半小時，再晾干，放入透明的玻璃罐中，制成了桂花茶。

母親的桂花茶剛剛做好，我就迫不急待要品賞。新鮮的桂花茶香氣馥郁濃烈，如果再加上一兩匙蜂蜜，味道更為淳正，其甘甜清冽的芳香在口中經久不散，回味悠長。后來，老屋拆遷，桂花樹也面臨著遷移的命運。但樹形過大，當時又沒有挖掘機等大型設備，遷移這樣一株有著數十年樹齡，三丈多高的桂花樹，是個很大的技術難題。新落成的院子太小，也無法安置它，父母思慮再三，終是決定將桂花樹留在原地。

每年桂花盛開，母親依然提著竹籃，將采摘的桂花制成桂花茶。無論我身在何方，總能品賞到母親親手制作的桂花茶，品味著那一縷縷帶著母愛溫情的桂花茶，心中的滋味亦甜亦澀。甜的是父母親身體健康，尚能自立勞作；澀的是遠離故土，不能時常伺奉于父母左右。

一二年，老屋那塊地被征收，桂花樹再次面臨著被砍伐或移置。母親多有不舍，卻也無可奈何。雖然有人出高價購樹，可這桂花樹早已成為我們家庭成員的一部分，豈能用金錢來衡量？可是再也找不出一塊合適的空地，來安置這棵高大美麗的桂花樹？母親終日憂心，擔心在規定期限內不能妥善處理桂花樹而被砍伐。

后來，有一遠房親戚聽聞，說他家庭院寬闊，愿意收留此樹。桂花樹移置過去，母親每隔一段時間，都借故去看看。俗話說：“人挪活，樹挪死”，更何況是這樣一株老樹，重栽后的成活率極低。遷樹的時候，我特地查閱了相關資料，又請教了不少林木專家，親自回家指揮遷移它。

為不傷及老根，我們讓挖掘機挖得很深，盡量不損傷主根，并保留了很多原土。移栽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桂花樹都緘默著，枝葉枯瘦。那年秋天，只開了極少幾朵桂花，原來樹跟人一樣，也是留戀故土的，新環境固然好，但其適應過程也是漫長而難熬的。我們都很擔心桂花樹能不能熬過那個冬天，心里有些悲戚，害怕失去一件珍貴的東西。

第二年谷雨過后，驚喜地發現這株桂花樹已初綻新芽。這次移栽，對于這株老桂來說，無疑是元氣大傷。經過一年的沉寂，它才慢慢復蘇，生長真是個漫長的過程。這年秋天，桂花樹也只是象征性的開著一些花朵。早在遷移時，我們剪去它大部分枝葉，已沒有“葉密千層綠，花開萬點黃”的盛景，卻有著“臨風飄翠錦，映日亂非煙”之后的幽香，一絲一縷，漸入情懷。

如此過了兩三年，桂花樹在新主人精心照顧下，漸漸勃發出生機。端午節在親戚家吃飯，看到院中桂花樹，枝葉繁茂，一派欣欣向榮。見到它，猶如見到久違的朋友。輕撫樹干，灰褐色的樹皮，斑斑點點，猶如時光留下的滄桑。當年移栽時留下的傷口，早也結痂，并從旁邊綻出新枝。陽光下，仿佛被涂上了一層綠色的油彩，熠熠閃亮。親戚笑著說，這樹總算挺過來了，不然你媽會心疼死的。看今年的長勢，秋后的桂花一定極多。到時候你可要回來，我給你做桂花茶。一旁的母親也笑了，接口說：“等桂花開時，我也過來，我們一起做桂花茶。”

午后的陽光，明媚而溫暖。親戚家在桂花樹下放置了石桌石凳，大家圍坐在一起，吃著粽子，笑聲染白了清淺時光。或許是成長，或許是時代，特別是家中老人也謝世之后，很多親戚之間往來變得越來越少。父親和母親來自兩個大家族，記得小時候，逢年過節，家里甚是熱鬧，七大姑八大姨，無論多遠都會聚到一起。

那時候，爺爺和外公尚健在。我們先去外公家，然后回爺爺家。兩處都是熱鬧非凡，大人們喝酒聊天，小孩們追逐玩耍。那是我們童年中最快樂的幸福時光。可是這些時光，不知從何時起，慢慢地消失不見。生活條件越來越好，而親朋好友之間越來越遠，偶爾見面，除了幾句客套寒暄，似乎再也找不到從前的親密和無間。

父母跟這家親戚，或許是因為這株桂花樹的原因，這些年來，多有走動。雖是遠房親戚，關系反而更近。或許我們每個人一出生，就像是一粒蒲公英的種子，一旦遇到合適的風，就會隨其飄蕩到未知的空間里游蕩，然后在某個時刻，某個地點，停留下來，生根發芽……

下班回來，桂花樹上有多處折斷，留下一個個觸目的傷口。地面上也多了一層桂花，似是遺落在地的碎金。第二天，花朵更盛，香氣更為濃郁，地面的落花較之昨日更多。母親不在這里，不然看見了一定會心疼這些桂花，可以做出多少桂花茶來。

“一夜桂花何處落，月中空有軸簾聲”。我再次望著眼前的桂花樹，枝繁葉稠，在陽光下開滿了花。較之其他花樹，桂花似乎過于安靜和謙慎，沒有桃李那般明媚，張揚；而是細碎，繁密，族擁在枝葉間，安然而嫻靜，卻是滿庭的暗香襲人。不由地想到母親的一生，也如同這桂花樹，從娘家到婆家，一輩子都默默無聞，卻把最美麗地芳香奉獻給我們。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這樣喜歡桂花樹，喜歡桂花茶的清香。原來這一切，都是母親最無私的饋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