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 茫（組詩）

宮白云

茅草在山前搖晃

四面都是方向，山谷里沒有開墾的人

處女地上的雪又白了一層

這蒼涼的純潔

不需要任何努力

有誰想過一張白紙的渴望

當有了一點墨的經歷

所有的大腦都醒了過來

葵 花

已經有很多年沒看見葵花了

誰會在太陽底下想起

一朵小花

大街上人頭攢動

都是孤零零的

秋天的空氣也在喪失溫度

——我為什么還在尋找

在這擁擠的人世

那輕輕向上的笑臉

未 來

云涌上甲板，海就這樣來了

萬物各有其式，我們各有未來

碗里的酒盛著月光，最好的醉法

任憑空碗回到從前

當初的碗，收下我

里面所有的執念。碗底的青花瓷不再是

雀鳥。一對翅膀催促閃電

刺穿烏云深藍的血

死亡一遍遍告別

所有的遺憾開始了就不再停歇

歷經眾劫的灰燼不再毀滅

歸途中，我見到的未來

像初生的哭泣

梔子花

含苞中，牛奶變為花

世間多么小的儀式，都藏有深意

兩個打坐的人

互嗅著塵世的香息

縱使隔空而來

縱使梵音遠去

依然青色凝碧，依然枕著萬籟

無盡處，我剎那明滅的歡喜

父親的墓地

我在母親的子宮里

隨她去過，她的慟哭是我的胎教

我厭倦了淚水

厭倦得連淚水都說“夠了”

不夠的是，他墓碑上的名字

我四十年前去一筆一劃地描過

三十年前去一筆一劃地描過

二十年前去一筆一劃地描過

十年前去一筆一劃地描過

一年前去一筆一劃地描過

好像每一筆每一劃

都是在為他屈辱的一生

樹碑立傳

現在，我累了，父親

請你從你的名字中出來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額上

大 寒

我在身體里認出了你

大雪后的遺骸，正在擴大

落日的余暉無邊無量

野鴨在江面上帶去我的憑吊

一遍遍飛來飛去

慫恿我還鄉

我踩著咯吱咯吱的雪

一輪月亮，紛紛的破碎

有 贈

無需抱拳

遇上了就是兄弟

不一定預約

想起來，就風雪

夜歸人

“好大雪啊”

南腔與北調

眼里的溫熱

生活的一小撮鹽

一切的負重

悄無聲息，落入更柔軟的雪

喝太多的酒，真偽入口

就能分辨

我們交換彼此的酒碗

從一張白紙的A面走到B面

我們—生中的時間毫無準備

但這一刻，在慈悲地閃光

來吧，來吧

醉了又有何妨

大雪的汪洋

流淌清晨的寧靜

聲 音

聽見了嗎

你做的紅燒肉是全東北最好吃的

她聽見了

還聽見了燈下寫信的人

在說想念北方的餃子

豬肉三鮮餡

化成了另一種腹語

她在如此多的日子里所需的

她反復回到那些聲音

而時間流逝

再也回不去了

斜陽彎下憂傷的身軀

她彎下手指點開一行字

——退回來干啥

她默念著

聲音在下雪，紛紛的雪

像是最年輕的笑

儲藏起來的雪白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