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 我（組詩）

高 梁

又剩下一個人了。蟲子的鳴叫

讓人聽不懂；月亮浪費著月光

容我一個人在草木中掙扎、輾轉

容我蓬頭垢面，把自己玷污

容我嘶吼、瘋跑，化身野獸

容我對自己施以酷刑

抽筋 扒皮 誅心 挫骨揚灰

容我清出血中的異己、叛徒

骨髓中的愛、每個細胞里的恨

容我補一補我的心

容我在這山川墳場哭上一哭

容我把自己生出來

還可以

我還可以松開自己，還可以隨著草木

在風中蕩漾、起伏

多好啊，這沒有邊界的感覺

那些天真、幼稚的話

我還可以隨口說出

在電光流轉中，一朵盛開的山丹丹

還可以讓我臉紅——

我說：我們

波動著漣漪的地方，現在是黑夜

眾星沉睡。遠方的燈火也次第熄滅

道路空寂

我想得出，蝴蝶在微風中顫動，明天早上

青草叢會泊滿露水。

我聽著我的腳步聲。我一個人

我說：我們

收 攏

讓我想一想,一生有多少話需要收回

有多少事情需要我把頭磕出血來,才能改變結

局

想一想,在哪丟掉了天真

又是在哪,灑下了第一滴血

又是在哪,向世界妥協

在這世上我瘋跑過

我把自己跑散了

在我經過的每個地方

我要把無數的我聚斂成一個

把那死去的也要誓死收回

我聽到河流的聲音

我聽到河流的聲音在燕山深處

寂靜的峽谷里。但我看不到河流本身

貼在地上，就能聽到它開闊的聲音

在峽谷中回蕩

我相信是一條大河，在地下

秘密地奔涌

我看不見它

所有地下的事物，最終都會在地上找到出口

但我還找不到它

如果不是汽車拋錨

如果不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

我可以隨時隨地安心睡去

我就不可能聽到一條河流在地下奔涌

有時候安靜地想

有時候坐臥不寧，我一直念念不忘：

我聽到了河流的聲音

卻看不到河流本身

提 純

又到七夕了

多少年過去，我們還沒有見過

如同愛上青草、花朵、早晨的露珠

月光下的葡萄架

我的愛只剩下愛

剔除了欲望

無非是

無非是雪、無非是冰，無非是雨

無非是大珠小珠落玉盤，無非是玉蘭白得

讓我忘掉這是在人間

無非是閃電筆直、道路曲折

無非是露珠滾動、花朵顫栗

一個時代讓人流不出淚水 無非是

孤獨遇上孤獨，流水遇到了岸

沃野千里遇到了青山。失語的人民

迎來了狂歡

無非是心懷悲憫，在狂歡中

單薄地走開

水蜜桃

樹上只剩下樹葉

我已把青春揮霍殆盡

落日在抽走最后的光線

有一種死亡真讓人著迷：

沒有死的氣息，仍然飽滿、新鮮

彌漫著水蜜桃的香氣

到草葉中去

不能在北風嗚咽的時候

草木枯萎 接納不了新生命

不能在春天，忽然熱了又轉冷

不能在幼小的時候，

又嫩又單薄

不小心就會被擠破

夏日的清晨最好

喝飽了露水，綠意朦朦

仔細觀察就能找到路徑

到那時

我能隨風搖曳

它能邁開雙腿走路

在隱秘的溝通中

總遇到突發事件

有時被人聲喚醒

有時太陽爬上天空，打破寂靜

有時候，想起自己

是個龐然大物

穿不過

萬物的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