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啊（組詩）

蘇 淺

在午后靜寂的水面上，我認出了

隱去的波瀾

我認出了我，她笑，她踩著流水的梯子

和我說再見

這些年，岸上有草樹

水中有游魚

我走在它們之間，就像走在我自己的

思想和衣服之間

一些灰塵在抽屜里，縮小著世界

一些從外部，剝蝕著臉孔，我頻繁地更換鏡子

以為僅僅是它耗費著我的時日

還有些什么

我已經說不出來，微光或者動蕩

如果有追悔——

魚呀，你們不過是誤入了水草

而我，是誤入了晨光

更深的藍

現在，我特別想念，海

它濕潤的藍

如果我一直想下去一直想下去就和

想你

一樣了

尼亞加拉瀑布

當然它是身體外的

也是邊境外的

當我試圖贊美，我贊美的是五十米落差的水晶

它既不是美國，也不是加拿大的

如果我熱愛，它就是祖國

如果我憂傷

它就是全部的淚水

在沒有大海的地方

我來到這里。

當我的雙腳踩過干澀的土地，塵土撲面而起

一種熟悉的苦味嗆著我。

但無論如何，我不能說我帶來了大海，我只

能說

我來自那里。從水中，我感到更深的渴意

從你，我明白

那最深的渴望其實說不出來。

在峰頂的愛

我想你，就是現在

想你是珠穆朗瑪的雪峰

那么高那么高，那么

——高——

因此可以一直

想下去

我攀登你，就是現在

一個人

慢慢地

仰起頭

看見白茫茫一生

被風從低處

吹上來——

風波亭

下午寧靜

我希望什么都不要發出聲音來

不要動

風在北方吹得野，但不要吹亂我的頭發

氣溫急降，就降在我的皮膚外面

我要把握一天的氣候

我控制，一朵花毀滅一個季節的速度

我會想得很遠

電話響了也不接聽：

野獸遠在他鄉

我懷抱

秋天寂靜的籠子

一 生

設想你在畫布上，被一個大師臨摹

畫到眼睛時，夜晚來臨

他起身離開

再也沒有回來

十一月，一個人在山上

在最高的山頂上

沒有人說話，山谷的回音，來自另外的懸崖

而苜蓿在山下獨自卷起葉子

它的憂傷

是牛羊所不認識的

獨自留在山上的人

具有植物屬性，蕨類的夏天，被淹漬

在十一月，咸得要哭出來

她挖紅薯，挖自己的根

她在向陽的坡上，挖出十一月的孩子

慢慢長大的牙齒和孤獨

窗 外

春天的早晨，水面上

晃動的銀光。一陣風突然加速，帶起了

水上的光芒

我恍然那樣的潔白曾是很久之前的一場雪

在寒冷的季節把我們深深愛過

又在經年的輾轉之后

再一次來到身邊，漸深漸藍

致大海

我愛你

時光流轉。這一場際遇遠大，遼闊。

這波瀾，這風暴吹在心頭，完全出自愿望。

我愛你，你不在我的身后，不在任何我看不見

的地方。

你在我的生命里

是我最新鮮的那部分；你是我因熱愛

而呼吸著的那部分。

夏季茂盛。熾熱。你就是黑暗

是夢。

是洶涌的年華帶我衰亡。

是死亡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