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 情（組詩）

熊 曼

最好的木槿開在一個人的記憶里

花枝高大需仰視，花瓣清麗如云朵

它目睹了一個女人緩慢長大的過程

牽著耕牛的她，背著書包的她

赤腳挽著褲腿的她，無數次站在它身下遠眺

思念親人的她。空氣靜默，田野芬芳

這些構成了她后來無數次回想的瞬間

那時不知它的名字，只覺得好看而歡喜

那時她羞怯，尚且做過粉紫色的夢

很早以前我想過

沒有人來愛我時，就生一個孩子

他有類似于我的散淡，大大圓圓的黑眼睛

驢子般的犟脾氣，還有我所渴望的高鼻梁

和獵人般的利落與果敢

昨天削蘋果時我傷到了手

他跑過來，捧起它親了親

并給了我一個擁抱，我不動聲色地享用著

來自他小小身體的暖意，并感到了一種

陰謀得逞后的欣慰

古 樟

我伸出手，但不能盡情擁抱它

我遞出目光，只能碰到最低垂的枝條

站立樹下，一股強大的清涼感

自上而下覆蓋我

我盯著它看，直到眼前出現一團綠色迷霧

像我們置身其中的生活

許久了，我們在霧中穿行

所知道的并不多過頭頂的枝條

從山上下來以后

去開滿紫云英的田里走走

這時候我的喜悅是無言的紫紅色的

東一片，西一片

如果站立草會漫過我的腳踝

如果躺下草會高過我的眼睛

如果我坐下來一些草會被壓彎

在開滿紫云英的田里走

腳步要輕一點。不要進入花叢深處

踩踏柔軟的淤泥。不要把青草撞歪

被露水打濕鞋襪。不要驚擾小飛蟲的睡眠

驚 喜

有時是六角形的雪花

自天空飄落下來

有時是花花綠綠的糖果

從盒子里被翻出來

有時是路邊樹林中

鉆出的幾縷花香

有時不是

——在急匆匆趕路的人們眼里

只有當它們

出現在一個孩童面前時

伴隨著“噢——”的一聲歡呼

眼神清亮似發現神的存在

驚喜才由此具備了

特定的形態和色澤

留 守

雪落在水面上，很快化掉

兩只野鴨子出現在水中央

雪落在遠處的田野和山坡上

也落在王小朵撲閃著的睫毛上

偌大的池塘邊，只有王小朵

在洗衣服，擦鼻涕，呵氣

每擦一次她就想好了好了

就要洗完了。每對著紅腫的手

呵出一口氣，她就想好了好了

冬天就要結束，姆媽就要回來了

深 秋

經過銀行、地稅、售樓部、婚姻登記所

陽光下，它們的招牌像無形的鞭子

大多數時候，人們彼此需要

但并不相愛——

經過一株高大的桂花樹時

孤獨的人在樹下停頓了一會兒

無 題

這一生想逃離的無非是

族譜，流水，山峰和時間的銹漬

這一生所渴望的無非是

清風，明月，野花和竹林邊的老屋

在黃昏我倚著門等一個人

我知道他會來。倦鳥歸林

霧氣聚攏，星星閃爍，但我不再害怕

我甘愿荊釵布衣，囿于這方寸之地

洗手作羹湯。從此不再渴羨

除此之外的任何一種人生

贊 美

當置身于白天的櫻花林時

很奇怪我想到了夜晚

想到黑暗中，花還開著

但眼睛看不到，因為看不到

所以夜晚的花被人們忽略了

于是，我先是替花朵贊美了光

接著替光贊美了花朵

秩 序

櫻花林里，一種秩序正在進行

但眼睛看不到。人們仰起脖子

只看到被風吹落的花瓣

和貼著樹干生長的花苞

它們飽滿，渾圓，一無所知的樣子

有著最初的純凈和無謂

流 動

某些瞬間我會想起這個詞

當光來到懸崖邊，一樹繁花閃爍

涓涓細流自上游來，繞過無數

細小的石頭和魚蝦，奔向未知

綠皮火車穿過鐵軌，把原野拋在后面

你出現在我面前，笑容爽朗，眼神溫潤

不用開口，我已嗅到春天的氣息

局 限

有時是清晨有時是黃昏

有時是晾完衣服從陽臺上俯瞰的瞬間

玉蘭每天被我看見兩次

或者更多

如果是陰天

如果我悲傷地從樹下經過

如果鳥鳴一整天沒有響起

它就不存在

這是三月

更多的草在長，葉子在綠，空氣在流轉

因為不被我看見

那些潔白啊，香氣啊

都是無用的

天暗下來

溪邊擔水的少婦，眼睛越來越亮

她要趕在天黑之前，澆完坡地上的紅薯

扁擔被她從左肩挪到右肩

水花濺出來，淋濕了夜晚的睫毛

她的小女兒坐在地邊，一遍遍喚著媽媽——

她應答著。除了聲音，她沒有更好的安慰

山風吹拂著，送來木柴燃燒的香氣

她加快腳步，在更深的黑暗到來之前

紫荊花開了

清晨，一對母子在紫荊花樹下擁吻

像所有普通的母子那樣

擁吻，然后相向而行

每一次，他會用稚嫩的聲音喊：

媽媽，你看——

他還不能熟練地使用形容詞

但路過的人們都會仰起頭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一樹驚喜，新鮮如初

讀一個人的傳記

她感覺到饑餓

于是往體內塞進

異鄉，書籍，藥片和男人

借助這些

她得到了短暫的慰藉

那時她年輕

只信仰愛情

后來她走在人群中

看見每一個嬰兒

都像她殺死的那個

落日盛大

但不再帶來安慰

更像是某種懺悔

在每一個黃昏

等待她迎頭撞上

她帶著懺悔

行走在人間

她是自己的

一小片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