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北風(fēng)（組詩）

沙弦

昨夜，北風(fēng)開始索取我的體溫

我知道，一種新的平衡必須盡早建立

和風(fēng)的，水的，蕭條的風(fēng)景，以及

所有開始收縮的事物

在夏天獲得的一切，都將還回去

我看見窗外的樹木瑟瑟發(fā)抖

但卻無法把它們高過屋頂?shù)纳眢w

抱進(jìn)屋里

它們一聲不吭

卻一片一片交出葉子

是的，只有交出什么，才能留下什么

樹木比我們更懂得自尊與妥協(xié)的平衡

其實，它們在示范一種過程

只是我在想，我該交出什么

或者說，留下什么

準(zhǔn)備下一個春天的輪回

汨羅江，一條豐衣足食的河

我去過那里

湘西湘南的山峰在那里匍匐成矮丘，甚至

完全躺下。你就能看見大地的身體

可以這般舒展豐腴

而遠(yuǎn)方峽谷里急切奔來的河水

也可以流淌得如此和緩淡定

但我不敢說肥沃的土地，以及一條河流的滋潤

必定與豐衣足食有關(guān)

然而我在一個秋天去的時候，確實一路看見

稻禾已經(jīng)舉不起過多的谷穗

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農(nóng)家小樓安詳?shù)米屛铱释?/p>

那些穿過馬路的狗和雞也氣定神閑

停車問路，那個衛(wèi)生所里的護(hù)士說話

好像鄰居一樣溫婉的口吻

神情會泄露許多秘密。盡管

豐衣足食并不是秘密

只是，這里是藍(lán)墨水的上游。并且接近

堪稱蓄滿墨汁的巨大硯臺的洞庭湖

我想尋找另一種豐衣足食

終于在屈子祠里亦步亦趨地流連

焚香禱祝

又站在祠門前凝望

汨羅江兩岸綿延的青草

仿佛都長成了楚辭一筆一劃的樣子

它們年年返青，蔥蘢，也仿佛一種昭示

忽然想到懷揣的一支筆，也許

它也是這河水的一條小小支流

兩千年的時光里

另一種豐衣足食，早已在更廣闊的流域滋長漫延

常德，那座詩中的城

我一直在尋找痛感

在所讀的每一首詩里

就好像任督二脈不通

你就無法一口吁出心底的憤懣之氣而常德

我曾經(jīng)去過的常德

又漸漸淡忘的常德

那堵仿佛與沅水并肩流淌的臨河詩墻

如一條粗礪的繩索

把我從遺忘中拽了回來

這繩索最初的編織痕跡依然清晰

而更多詩歌和時光的加入

使它層層疊疊更多風(fēng)雨浸潤打磨的厚重紋理

是的，它從來不曾溫文爾雅

攥住它拉動它

每一寸都硌痛你

滿掌血泡

兩只痛手

但你能因此拉動一條曾經(jīng)血色翻涌的河流

拉動一座曾經(jīng)血戰(zhàn)之城穿越古今

是的，在如今古城豐腴的肌膚之下

——請允許我這樣形容今天這座滄桑之城

我依然能觸及它深沉的痛點

而這堵江河一樣綿延的詩墻

就是這座城垣一直在痛感中顫動的神經(jīng)

可今天

我要帶走這條滴血淌淚的長繩

纏繞我的身上

系在我的心頭

在它緊緊勒住的每一寸肌膚

都有血痕在我的詩里痛

一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