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斫輪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這首《送別》,總是勾起人們在古道邊送別親友的無限懷想。而《天凈沙·秋思》中,給我們留下了“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永恒畫面。這究竟是些怎樣的古道啊?歲月悠悠,滄海桑田,許多古道早已塵封掩埋了。
慶幸的是在平定境內,還留存著一條“井陘古道”。井陘古道,曾自始至終與華夏民族的生死存亡、前途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井陘古道,曾完整記錄了三千年來這里所發生的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大要事件;井陘古道,竟是帝國咽喉,中國襟帶,見證過太多王朝崛起、更替與興衰。可以說,得此古道者,易取天下;失此古道者,難得天下。歷史上的這條古道,是中華民族的一條生命線!當一條古道,與整個國家和民族的命運相關聯時,再怎么看待她的重要,都不為過。
中國歷史上鼎鼎大名的“井陘古道”,要是在我們手中徹底毀滅,我們將無顏面對中國歷史與文化。井陘古道申遺,無論是作為歷史交通網絡、線性文化線路、線性文化景觀申遺,還是作為自然文化雙遺產申遺,都迫在眉睫,刻不容緩!在大運河,絲綢之路申遺成功后,四川啟動蜀道申遺,北京啟動京城中軸線申遺,陜西秦直道申遺也躍躍欲試。而我們的自然歷史文化寶庫——“井陘古道”,還能無動于衷嗎?“井陘古道申遺”,這可是我們陽泉乃至山西的一篇耐人尋味、值得咀嚼的大好文章啊!
井陘古道,是三千多年前的一條周道。這一點,一直被人們所漠視,畢竟遙遠的周王朝沉寂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太久太久了,以至于我們都感覺不到它曾經的存在。其實,在過去的這三千年間,800余年的周王朝就占據了近三分之一。我們今天所說的“華夏”一詞,既是周王朝所創,更是周王朝的代名詞。隨著《周禮》主導地位的確立,宗法制、分封制、井田制的實施,一個以禮制為核心的“禮儀之邦”橫空出世,這也是我們中國人一直引以為傲的“禮儀之邦”的源泉。周朝共傳了30代37王,我們身邊的這條井陘古道上,西周第五位帝王——穆天子姬滿,就是有文字記載以來,第一位走過去、又走回來的帝王天子。只不過那時候還不能叫“井陘古道”,或者說那時候的這一段周道,充其量只能叫“钘山之隧”。在最神奇的古代史書《穆天子傳·卷一》開篇的記錄中,我們看到了這樣的記載:
“戊寅,天子北征,乃絕漳水。庚辰,至于□,觴天子于盤石之上。天子乃奏廣樂。載立不舍,至于钘山之下。癸未,雨雪,天子獵于钘山之西阿。于是得絕钘山之隧,北循虖沱之陽。”這段話太古老,雖簡潔,但深奧,需要我們耐心而細致地解讀。
周穆王是中國古代歷史上最富于傳奇色彩的帝王之一,世稱“穆天子”。據《史記》記載“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穆王立五十五年,崩”來看,這位五十歲踐位登基的周天子,不僅在位時間長,是西周在位時間最長的天子,而且壽命長達105歲,這樣的壽數恐怕在帝王中也不多見。就是這位長壽的穆天子,從穆王十三至十七年(前963年—前959年)用了五年的時間,干了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巡游天下。
從《穆天子傳》全書六卷來看,當時的穆天子已經在位十三年了,也就是說六十三歲的周穆王率領著一個龐大的王室團隊,進行了一次行程三萬五千里的西征巡游。可以說,穆天子是中國旅游的祖師爺,而穆天子的這次西征巡游,又絕非游山玩水這么簡單。中國古代的帝王,都有巡游天下把自己的豐功偉績樹立在九州大地的愿望,這也是為自己宏圖偉略的實現樹碑立傳的夢想,更是借此傳播自己的文治武功,以達到威名遠揚的效果。事實上,更古時代的帝王們,也要竭盡全力巡游天下。比如“禹跡”,這是中國歷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個文化現象。大禹治水,在中國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何以如此呢?
《左傳·襄公四年》中魏絳引用《虞人之箴》里的一句話說:“芒芒禹跡,畫為九州,經啟九道。”意思是說:大禹治水的時候足跡遍布各地,把全國劃分為九州,開辟出了很多道路。道路連接不同地方,卻不能簡單理解為方便物流交通,這一距離感需要從人文角度去把握,也就是要從禮的角度去解讀。《禹貢》記載了大禹治水。但是,大禹治水,不僅僅是用疏浚河道這么一項偉大工程,去構建一個物流系統,而其真正意義上的豐功偉績,更在于奠定了九州大地這一治國理政的親疏空間及基本的空間政治秩序,從而形成了整個中華民族的基本地理格局和人文空間秩序。“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唐孔穎達《正義》曰:“此篇史述為文,發首‘奠高山大川’,言禹治九州之水,水害既除,定山川次秩,與諸州為引序。”
《禹貢》記錄大禹在治理九州水土以后,立即用取之喪服的“五服”親尊之道注入遠近距離之中,形成四海一體、家國一體的治國方案。它以京都為中心,由近及遠,分為甸、侯、綏、要、荒五服,親尊有序而九州安定。可以說,大禹治水、開路都在于拓展人文空間。“五百里甸服:百里賦納總,二百里納铚,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諸侯。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鄭玄解釋道:“五服服別五百里,是堯之舊制。及禹弼之,每服之間更增五百里,面別至于五千里,相距為方萬里。”鄭玄認為五服之制是禹繼承了堯的舊制而來的。按照距王的遠近,從諸侯至百姓各有不同的分工和義務,形成尊而親的上下關系。以侯服為例:甸服以外五百里地域是侯服,其中離甸服最近的一百里替天子服差役;二百里的,擔任國家的差役;三百里的,擔任偵察工作。正是在這種五服空間觀的關照下,才有了“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的禮教制度。孔穎達《正義》曰:“言五服之外,又東漸入于海,西被及于流沙,其北與南雖在服外,皆與聞天子威聲文教,時來朝見,是禹治水之功盡加于四海。此五服之外皆與王者聲教而朝見,言其聞風感德而來朝也。”王者的聲教遠播于四海,各地聞風感德而來,也因而形成了王治的德政。這里“聲教訖于四海”的理念尤其重要,換句話說,道路的開通,不是體現中央的權力之大,能通過道路搜刮聚集財富,而是讓德風禮教吹遍九州大地。因此,《尚書》稱“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禹貢》記載的人文地理空間,奠定了九州大地最基本的道路和水運的物質形態,也構建了以德政、王道為核心的四方“聞風感德”而來的經義空間,而德政王道和親尊仁愛正是以道路和河流為媒介漸行于四海。《禹貢》無疑為以道路為主體的中國線性文化遺產的解讀提供了經義啟示。而最大的啟示就是告訴我們,這個用五服構建的華夏版圖與格局,就是“禹跡”。大禹治水,明確九州,鑄造九鼎,以永定九州。后來,就把大禹足跡所到達并經過的地方,統稱之為“禹跡”,而能把這些“禹跡”溝通起來的途徑唯有道路,而用道路聯通之后的“禹跡”,則是華夏九州大地的中國疆域。可以說,“禹跡”,就是華夏九州版圖的代名詞。所以,“禹跡”所到之處,不僅漸漸演變為大禹治水的功高至偉之處,而且也是歷代圣賢謳歌大禹的“圣跡”之處,更是歷代帝王紛紛效仿、夢寐以求創立記鼎銘鐘偉業,流芳萬代千古的“王跡”之處。名滿天下的“鯉魚跳龍門”,就在山西河津渡的黃河龍門,那是“禹跡”的起點,更是“中國”的原點,可惜現在的龍門古跡,蕩然無存了。
龍門下去的三門峽,也是“禹跡”之所在。相傳大禹治水時,用神斧將攔截黃河的大山劈開,留下了鬼門、神門、人門三門,故曰三門峽。特別是在鬼門島、神門島、人門島、張公島、梳妝臺及砥柱島這六峰中,砥柱島作為中流砥柱,千百年來,無論狂風暴雨的侵襲,還是驚濤駭浪的沖刷,砥柱一直力挽狂瀾,如怒獅雄踞,剛強無畏,巍然屹立于黃河之中,自古被喻為中華民族精神的象征。到公元638年,唐太宗李世民來觀砥柱,寫下了“仰臨砥柱,北望龍門,茫茫禹跡,浩浩長春”的詩句,命大臣魏征勒于砥柱之陰。這就在三門峽留下一段說不盡的佳話,成為文人雅士心慕手追的圣賢,也是睹物思人,砥礪情操,琢磨意志,歌頌禹跡的圣地。比如著名書法家柳公權,在此也寫了一首長詩,砥柱島上鐫刻了前四句,“禹鑿鋒铓石,巍峨直至今,孤峰浮水面,一柱釘波心。”一句“中流砥柱”的話語,溫暖激勵過多少仁人志士啊。唐朝詩人章孝標在《上浙東元相》詩中寫道:“何言禹跡無人繼,萬頃湖田又斬新。”一個三門峽,就誕生了二十多個成語典故,中流砥柱只是其中之一。這么底蘊厚重的地方,不是“禹跡”所在,怎么可能“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呢?效仿禹跡,在祖國的大好河山,能留下屬于自己彪炳史冊并為人所傳頌的“禹跡”,也就成為歷代帝王的隱隱心病,其實,這正是宣傳“王道”的捷徑。秦始皇是這樣,漢武帝是這樣,李世民也是這樣。當然,穆天子的巡游,也就毫不例外了。
《左傳·子革對靈王》曰:“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是啊,這“周行天下”的創舉,絕對是一次開天辟地的“王道之行”,其“車轍馬跡”,何其珍貴也哉?!
穆天子的這次巡游,是從宗周洛邑出發,渡黃河,即由今晉東南高平北上,經今長治,渡過濁漳河,來到現在的昔陽、平定境內,在平定盤石關飲酒作樂。然后驅車來到今天固關一帶的钘山腳下,一邊休整,一邊狩獵,三天以后,才越過“钘山之隧”,沿滹沱河北岸登恒山,出雁門關向西而去。到達今內蒙古河套地區,受到了河宗子孫柏絮的迎接禮待。并在此打獵,檢閱六師。然后西進陰山腳下,受到河宗氏的熱情歡迎。穆天子在此大宴群臣,并以隆重的儀式祭祀黃河河伯,對屬國的尊重與安撫,表現得淋漓盡致。河宗氏的柏夭,在此代天地傳言,無疑為穆天子西征提供了合法的依據。從此,柏夭就充當穆天子的先導,并成為西征路上不可或缺的向導與翻譯。在柏夭的引領下,穆天子一行,過沙漠,走戈壁,經河西走廊,西絕流沙,來到天山天池,與西王母會見,飲美酒,賞歌舞,把玩美玉,游覽美景,沉醉其間,大有不思東歸的味道。直待不得不歸來,這才原路返回。這次用時長達五年的巡游,到此才算告一段落。
可能你會有疑惑。三千年前的周朝,能有那么發達的道路系統嗎?其實,周代的道路系統不僅相當發達,而且直接影響到我們現在。按照《禹貢》的五服版圖,“钘山之隧”尚在三服之內,“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啊!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我們今天還走著的許多道路,在周朝之前就有開辟,并在周朝確定了下來。周朝的道路建設標準,甚至影響了中國整個封建社會。道路本身在中國具有深刻而復雜的含義,追根溯源,都源自《周禮》。
《周禮》是構建中華禮樂文明的理論集大成者,是塑造中國文化的原典之一。《周禮》中對道路建設及道路管理體系有詳細的解釋和規定,其將道路劃分為三個層級,分別是天下之道路、九州之道路和國之道路。其中“合方氏掌達天下之道路,月令三月,開通道路,無有障塞。”“司險掌九州之圖,以周知其山林川澤之阻,而達其道路”,“野廬氏掌達國道路”。掌天下之道和九州之道的合方氏與司險為夏官,掌國之道路的野廬氏為秋官。《周禮》中夏官的職責在于“掌邦政,平邦國”,秋官的職責在于“掌邦禁,刑邦國”,雖然三者都要通過道路空間管理來實施王政,但夏官、秋官的職責差異還是體現出“天下”、“九州”、“國”三個層級不同的道路空間的治理模式及遺產形態。
《周禮》中關于合方氏管理的“天下之道路”,要達到“通其財利,同其數器,壹其度量,除其怨惡,同其好善”的目標。很顯然,就是要讓天下之道路,確保通達。不僅要在空間上的通達、順暢,打通一切交通斷點,做到“使相湊,會接聚,則無不通之患”,實現貨暢其流,“徙有之無,易其居積,若材木徙川澤,魚鹽徙山林,是通其財利”達到地盡其利,物盡其用;更要實現文化上的通達,能將文明由近及遠進行傳播,完成天下一統的文化認同,這一點是通過兩個層次實現的:首先是在道路可達的地方,統一度量衡,“同其數器,壹其度量”,統一大家從事文化經濟生活的規則和方式;其次是“除其怨惡,同其好善”,除其邦國相怨相惡之事,大家和睦相處,移風易俗,以禮為尊,即孔子所說的“德之流行,速于置郵而傳命”,實現天下大同的崇高理想。
而九州,是一個文化地理概念,九州之內是華夏文明的核心區域。管理九州之道路,要突出啟閉靈活的功能,《周禮》言司險掌九州之道,必須“設國之五溝、五涂,而樹之林以為阻固,皆有守禁,而達其道路。國有故,則藩塞阻路而止行者,以其屬守之,唯有節者達之”。孫詒讓在《周禮正義》中解釋說:“云九州者,明司險道路之事,及要服而止,九州以外不必遍及也。”由于九州之外,分布有夷狄等非華夏族群,對于九州之道路管理,實質上就要體現夷夏之別。那么,九州之道的管理,就必須堅持三個原則:一是要防止夷狄文化的浸入。宋代章如愚《山堂考索》說“所謂蠻夷戎狄不式王命,滛湎毀常,王命伐之,則有獻捷,王親受而勞之,則所俘囚以為隸。”二是要防止奸佞之徒反叛。宋代王與之《周禮訂義》說“然先王恐其私相連衡以叛上,及奸人往來而莫之禁,于是為之溝池樹渠之固以防之,為之節制以謹之”。三是必須經過教化的,或認同華夏文化的人,方可進入九州道路系統,也就是“凡通達于天下,必有節,無節者,有幾則不達”。
國之道路的治理,就與我們今天的交通道路管理相類似,野廬氏要“至于四畿,比國郊及野之道路、宿息、井、樹。若有賓客,則令守涂地之人聚柝之,有相翔者,誅之。凡道路之舟車互者,敘而行之。凡有節者及有爵者至,則為之辟。禁野之橫行,徑喻者。凡國之大事,比修除道路者,掌凡道禁。邦之大師,則令埽道路。且以幾禁行作不時者、不物者”。從其工作職責中,我們可以分辨出,野廬氏的工作由三個部分構成:道路施工與建設,如各級道路的修筑;接待設施的完善,如水井的開鑿和樹木的種植等;道路管理,如重要人物接待、治安防范和交通協調等。由此可以看出,野廬氏對國之道路的管理實踐,是生成道路營建技術、道路形態遺存、道路相關文化景觀和道路故事等遺產形態的主要源流。
《周禮》還規定:“職方氏掌天下之圖,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國、都鄙、四夷、八蠻、七閩、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與其財用九谷、六畜之數要,周知其利害,乃辨九州之國,使同貫利。”職方氏還要識九州,“辨九服之邦國,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衛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蠻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鎮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藩服。”可見,周代在《禹貢》五服之基礎上,又將版圖明確為九服。同時,職方氏還必須做到“王將巡守,則戒于四方曰:各修平乃守,考乃職事,無敢不敬戒,國有大刑。及王之所行,先道,帥其屬而巡戒令。”
從《周禮》中,我們還能看到一位很像土地公公的官員,“土方氏掌土圭之法,……王巡守,則樹王舍。”在天子出巡時,土方氏必須在“王舍”周圍,樹起藩籬。
在《周禮·地官·遺人》中,對地官司徒所屬官員“遺人”的職責做了明確的規定,“遺人掌邦之委積,以待施惠。鄉里之委積,以恤民之阨;門關之委積,以養老孤;郊里之委積,以待賓客;野鄙之委積,以待羈旅;縣都之委積,以待兇荒。凡賓客、會同、師役,掌其道路之委積。凡國野之道,十里有廬,廬有飲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館,候館有積。凡委積之事,巡而比之,以時頒之。”遺人顯然是掌管周室每年積余的財物,供給救濟、撫恤及接待賓客等用途。
總之,一部《周禮》,給我們傳遞出“周行天下”的概念,周道通達,設施齊備,保障有力,安全可靠,服務周到,政令通暢,萬國來朝,天子出行,萬民恭迎。周代鼎盛時期的禮儀之邦,可不是文字上的說說而已,周禮那可是踐行在一樹一井,一驛一守之中的。不用懷疑周穆王巡游钘山時的鼎盛。周道如砥,坦蕩通達;周道蜿蜒,驛守齊備。當年的周道上,流動的是符合周禮之人和物,周道已然成為“德”所流動之通道。春秋時期,諸侯爭雄,王室衰微,周道也逐漸喪失其原有的治理功能,導致世道混亂。《國語·周語》記載,單襄公過陳時,看到路上遍布雜草,道旁無樹,客人過境“膳宰不致餼,司里不授館,國無寄寓,縣無施舍。”而這些“館、寄寓、施舍”,都應該是周道招待賓客的地方。而看到陳國的路旁,連這些基本的設施都沒有,單襄公斷定,陳國即將滅亡。道路設施及其系統的完備與否,已經成為國家治亂的重要標志。由此反觀穆天子的巡游,那該是何等氣派啊!
關于穆天子的巡游,真正讓我感興趣的,就是穆天子的“觴盤石”與絕“钘山之隧”。
周穆王十三年十一月初九這一天,是初冬時節,萬木凋零,已有寒意。太行山的崇山峻嶺中,走來了一隊頗為壯觀的人馬。這就是穆天子率領的巡游團隊。這里已是皋落氏居住的勢力范圍了,也就是今天的昔陽縣、平定縣境內。今天的昔陽縣仍然有皋落鎮。這皋落氏本身就大有來頭,周穆王姬滿這姬氏,是黃帝的后裔;而皋落氏是中國北方的少數民族,為炎帝后裔赤狄的一支。周天子來到了皋落氏的地盤,皋落氏的首領熱情接待了穆天子的巡游團隊。既然來到了皋落氏的地盤,皋落氏要盡地主之誼,少不了以皋落氏為向導,將皋落周圍的風土人情、風景名勝、奇珍異寶都和盤托出,以便天子周知。在皋落氏的引導下,穆天子團隊向北離開了今天的昔陽,走進了今天的平定、陽泉,沿著南川河岸繼續向北行走,在亂流一帶看到了南川河與從壽陽發源的桃河相匯合,水量突然增大,河面突然增寬,桃河峽谷兩岸的高山,鬼斧神工般地展示出瑰麗的景色。時而壁立千仞,如刀切斧砍;時而蜿蜒曲折,溫潤的山峰曲線連綿起伏,逶迤不絕。倒映在寬廣平靜的桃河水面上,天光云影共徘徊,上上下下,交相輝映,藍藍的天,白白的云,青青的山,清澈的河水,婉轉的鳥鳴,再加上漫山遍野的深秋彩葉,濃墨重彩般涂抹著桃河峽谷的美景。
走過現在的亂流,龍莊,移穰,巖會,桃河在這里拐了一個大彎,自西向東而來的桃河水,在這里被高山迎面堵截,不得不向北流去,順著河水流去的方向,遠處的大山像一面巨大的墻,在北面斬釘截鐵地堵著,并且感覺桃河的水全部從高山的腳下吞進了肚里,看不見所以。河水在此拐了個彎,河道更寬了,河面更平了,沿著河道往北,大約二三里地的樣子,左邊是桃河水,右邊的高山腳下就是一塊天然的巨石,這塊巨石如虎踞龍盤般蹲臥在山腳下面,直到河水在北面的高山堵截下,才又向東蜿蜒而去,這一蜿蜒,河水顯然就是繞著右面的巨石在此拐了一個大彎。如果你要站在桃河北岸的高山頂上俯瞰,桃河在此自南向北而來,又向東繞過的大彎就是繞著一塊巨大的磐石,這磐石總有一平方公里大吧,更神奇的是這塊巨無霸磐石的上面幾乎就是平坦的。這就是現在的上盤石村所在地,全村四五百戶,二千多口人,就居住生活中這塊巨大的磐石之上。三千年前的皋落氏,就是將穆天子帶到了這塊磐石之上,這塊冥頑不化之巨石才隆重登上中國的歷史舞臺,奏出了禮化天下的不朽樂章。
在桃河峽谷的這塊巨大的盤石上,皋落氏向穆天子敬酒,穆天子命令樂隊在這里演奏了“廣樂”。這究竟是什么樣的廣樂,我們今天已經沒有這樣的耳福了。但是,這桃河峽谷山山水水,樹木花草,尤其是這巨無霸的磐石,確是見證了當年的盛況,留下了美好的傳說,也成就了現在的上盤石、下盤石村。明代大詩人王世貞在平定寫的詩中有“地輸神瀵為湯沐,石拂鈞天奏帝臺”,說的就是周穆王在盤石奏廣樂的盛事。也說明在當時穆天子的巡游團隊之中,肯定有吹拉彈唱的多名樂手陪同。周代是以禮治天下的,“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禮樂教化,禮樂是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今天中國農村的婚喪嫁娶,都要請吹鼓手娛樂班的樂手們來演奏,各種節點上要奏什么樂曲,都是很有講究的,這大概就源于周禮,這大概也是幾千年綿延不絕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吧?只是我們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沒有挖掘這里面的文化寶藏,誰敢說娛樂班吹打得禮樂當中,就沒有周代流傳下來的樂曲呢?恐怕在那些祖祖輩輩相傳相習的曲調中,不應該只是喜怒哀樂那么簡單,如果能解讀其中的基因密碼,源頭活水可能都非常悠久遙遠了。
不管怎么說,穆天子在這里的一切活動,還是有案可查的。那塊磐石也因此而改變了命運,古代很早很早就在這里設置了盤石關。光緒版《平定州志·關梁》載:“盤石關在州東北七十里,一名石門口,通正定府平山縣界。”郭沫若主編《中國史稿》,其中就提及過盤石地域事件。并說:“盤石村位于桃河畔,自古即為交通要隘之一,以前曾設有盤石關,清代乾隆、咸豐年間常有戍兵駐守。相傳戰國時齊宣王的王后鐘離春下關西,經過盤石的關峪口(即盤石關),見有蝎精傷人,用神術除其害。北齊武平四年(公元572年)雕造石佛像以鎮之。明萬歷四十一年(1613年)重建橋閣,以通道路。”
現在的上盤石村,仍然是古道幽幽,閣樓巍巍,民居古雅,民風古樸,是中國歷史文化名村。清朝乾隆年間的平定知州曾尚增,在一次過盤石關避雨后,留下七絕詩《盤石關》一首:“盤石關前石路微,離離黃葉小村稀。斜陽忽出奇峰影,千疊晴云屋上飛。”雨過乍晴的盤石關真是令人難忘,這一幅初秋美景圖真是美妙無比啊!北齊武平四年(公元573年),盤石就有石刻留存于世,落款為“般石村邑”。般石就是盤石,武平四年至今快一千五百年了,盤石村名的書寫均未變更。盤石自古又是都的所在地,屬平定州安平鄉管轄。《平定縣地名志》中說:“下盤石,因村居峽谷,四面環山,方位在上盤石東,桃河下游而故名。”又說:“桃河南北皆山,地勢險要,與上盤石中間通道上有盤石關,與娘子關并重,為歷代行師要沖。”上、下盤石村的古老,確定無疑。
依據清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平定州志》記載:“盤石都統上盤石、下盤石、程家莊、小串、小西街、張家嶺、武莊、塔堰、巖會,計九屯。”九屯內上盤石、下盤石、程家莊、張家嶺、武莊、塔堰、巖會等七屯現今名、地依舊,沒大變化。令我感興趣的就是這一百里的娘白線(娘子關——白羊墅)上,除了分布著盤石都九屯以外,還有龍莊,移穰,亂流,小河,白羊墅以及城西村,娘子關,這可幾乎都是中國歷史文化名村啊!這里每一個村,都與歷史上的某一個朝代、歷史文化名人緊密相連;這里的一磚一瓦、一木一石、一門一院,都可以講出許許多多不為人知而又驚心動魄、扣人心弦的故事來。而這百里娘白線,就是穆天子走過的“盤石古道”,這是一條周道啊!而且可以肯定的是,穆天子和他的高規格巡游團隊,在桃河峽谷的巨無霸盤石上,度過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爾后,穆天子的團隊馬不停蹄,人不下鞍,“載立不舍”,來到了“钘山”腳下。
穆天子是從哪條路離開的磐石呢?據我的考證,最合理的路線應該是沿桃河岸邊的“盤石古道”順流而下,在現在的東武莊村向南,折進山谷間道,在今天的王口村處走上了“井陘古道”。“王口”這個村名,還是攜帶了濃重的歷史文化信息!這個“王”,就應該是“周穆王”,也只能是“周穆王”。在王口這個節點上,向西不遠,就是柏井;向東不遠處,就是今天的固關長城,這里的山挺拔險峻,南北兩岸,巉巖峭壁,相對峙,甘桃河谷狹窄幽深,從固關長城至現在的舊關關口處,正是險峻無比的那個“如灶之陘”,只是現在的這個大肚葫蘆里面布滿了村莊,新關村,舊關村,一西一東,把守在井陘古道這個大肚葫蘆的西口與東口。東口的舊關,就是古井陘關;舊關舊關,那就是舊井陘關。西口的新關村,新關新關,那就應該是新井陘關村。站在王口,就可以說是站在了“钘山”的腳下。可以確認,今天固關長城一帶綿延起伏的群山峻嶺,就是周代的“钘山”,也就是井陘山!
穆天子一干人馬在钘山腳下休整了兩天,這兩天穆天子還與他驍勇的“七萃之士”們在“钘山西阿”進行了狩獵活動。這就很有意思。
這“钘山西阿”在哪里呢?太行山是從東北向西南縱貫著的華北屋脊,自古以來,都是中華民族脊梁的象征。這钘山是固關一帶的山,就不應該是出舊關到了太行山的東坡,而應該是在太行山山脊的西部山阿之中。所以,穆天子的狩獵活動就應該是在現在的固關、柏木井、柏井一帶。從柏井進前牌嶺,里牌嶺,西向徐峪溝一帶進發。這里溝谷幽深,特別是在岔河村一帶,更是險峻難行。如果向南走,不出十里有今天的歷史文化名村瓦嶺,站在瓦嶺上,可以一覽眾山,也不失為是狩獵的好去處。然后原路返回,在返回來的那個地方,現在是個村,就叫西回村,西回村不遠的東邊,還有東回鎮。穿過東回,一路向東追逐,來到現在的馬山一帶,這是又一個歷史文化名村。馬山這里相對比較開闊,穆天子的八駿馬能在這里充分展示各自的風采與絕技。說到八駿馬,就不得不想到穆天子的車把式——造父這個神一般的人。
造父,嬴姓,伯益的后代,是中國神話中風神蜚廉的四世孫,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善御者。傳說他在桃林一帶得到八匹駿馬,馴養好以后,就獻給了周穆王。周穆王配備了上好的馬車,讓造父為他駕駛,經常外出打獵、游玩,是周穆王的首席車把式。這次西行,巡游至昆侖山,見到西王母,樂而忘歸的時候,聽到徐國徐偃王造反的消息,周穆王非常著急,在此關鍵時刻,是造父駕車日馳千里,使周穆王迅速返回了鎬京,及時發兵打敗了徐偃王,平定了叛亂。造父也因此立了大功,周穆王便把趙城(今山西洪洞)賜給了他,自此以后,造父一族就稱為趙氏,造父也就成了趙國與趙氏的始祖。幾十年后,造父的侄孫秦非子,也因功封于秦(今天水),成了秦國的始祖。周穆王哪里能想到,這給自己駕馭馬車的車夫,他的家族及其后代,竟然用了六七百年的時間,孜孜不倦地、處心積慮地成了埋葬晉國與周王朝的掘墓人,這確實令人深思。
是啊,這個造父就是穆天子的得力干將,是穆天子巡游天下的向導之一,是穆天子的首席“善御者”,是專職司機,他是駕馭馬車的行家里手。他善于養馬,懂馬識馬,是幾百年后給秦穆公相馬的高手伯樂與九方皋的祖師爺。我們只知道韓愈的名言“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殊不知在伯樂相馬的二、三百年前,就有造父家族祖傳的相馬秘籍,后人還將造父的相馬秘訣總結出《造父八十一難經》,說明造父的相馬秘籍是中國最早的相馬專著,甚至完全可以這么說,后來的相馬高手伯樂、九方皋等人,都是苦學造父的相馬技術長大的。歷史上最著名的八駿馬,就是造父馴養出來的。后來的中國畫家非常喜歡畫八駿圖,老百姓更是喜歡在家里掛八駿圖的年畫,徐悲鴻就是以《八駿圖》、《九方皋相馬》等畫作蜚聲中外的。其實,造父才是八駿馬的真正的始作俑者。
造父是穆天子在進入大漠之前的王牌向導。造父怎么會對上黨,井陘,雁門關這一帶如此熟悉呢?隱隱之中,我都感覺這造父家族的老家,就在井陘古道上。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那“在桃林一帶”得來的八匹駿馬,和我們身邊的桃河是什么關系呢?如果桃河沿岸,沒有一棵桃樹,沒有一片桃林,春天也沒有一朵桃花,我們的這條母親河,大概絕不會命名為桃河吧?更大的可能是在穆天子來這里的那個時代,桃河兩岸的春天就是桃花的海洋,漫山遍野的桃林生長,姹紫嫣紅的桃花開放,一陣春風拂過,桃河水面上落英繽紛,河岸與山上的桃花與倒影在水中的桃花,再加上漂浮在水面上的桃花,交相輝映,那才是名副其實的桃河。桃河,就是一條桃花河;桃河峽谷,就是一條桃林峽谷,桃花峽谷,難道不是嗎?
如果造父家族不是這一帶的人,那么,造父及其后代們,為什么一直對這一片山水情有獨鐘呢?狐偃、趙衰領晉文公重耳在這一帶流亡十多年,那是因為重耳的母親、舅舅狐偃、狐突家族,就是太原清徐一帶的老家;平定瓦嶺村與鳳凰山上都有狐突廟。娘子關有綿山、綿河、有介子推廟,有介子推的妹妹介山氏的妒女祠,還有中國古代寒食節的起源傳說。如果說,介休是因介子推死在介休綿山而得名的話,那完全可以說,娘子關就是介子推和妹妹出生、成長的地方,娘子關最早的水上人家,就應該有介子推的家族,否則,這娘子關上怎么會有全中國獨一無二的介山氏妒女祠呢?《魏書·地形志》記載:“樂平郡……有井陘關、葦澤關、董卓城、妒女泉及祠。”《舊唐書·狄仁杰傳》也說:“并州長史李沖玄以道出妬女祠,俗云盛服過者必致風雷之災,乃發數萬人別開御道。”清代“揚州八怪”之首的書畫家金農在《平定道中》還有這樣的詩句:“行人飲馬來偷見,一陣花飛妬女祠。”可見這妒女祠幾千年來一脈相傳,成為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女子專祠,介山氏名不虛傳啊!
十八年的流亡期間,趙衰與重耳還在戎翟之地各自娶了季隗與叔隗這姐妹倆。據說這段姻緣就發生在大盂境內的廧咎如,姐妹倆就是被翟國滅亡了的廧咎如的公主。乾隆版《盂縣志》載:“趙盾墓在盂縣。”恐怕也不是空穴來風。因為趙盾是趙衰與季隗的兒子,這盂縣本就是趙盾的姥爺、姥娘家;難怪趙盾的孫子——趙氏孤兒趙武還會跑到盂縣的藏山一帶躲藏;而趙武的孫子,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趙簡子趙鞅,是晉陽城的締造者,成了肇建太原的始祖。趙簡子還在陽泉的桃河岸邊筑起平潭城;在平定鵲山封神醫扁鵲四萬畝土地。當年,平定黑砂嶺古道上的鵲山廟,香火可不是一般的旺啊!鵲山,也是康熙皇帝在詩句中苦苦尋覓的平定名勝。康熙皇帝詩《過平定州》:“勞農豈憚元英節,寒景風沙透體來。志有鵲山無覓處,目前惟見凍云回。”這是哪個挨千刀的向導,讓康熙皇帝與近在咫尺的鵲山擦肩而過呢?這向導比起穆天子的造父向導來,那可是太不稱職了。壽陽傳說有趙簡子墓,而太原金勝村趙簡子墓的出土,最終證實了太原城的古老。四千多件出土文物,也確證了趙國崛起的勃勃野心。趙家還在雁門關腳下建代州廣武城,推行胡服騎射的大膽改革,使趙國實力驟增,直到最后滅中山,三家分晉,趙國將都城定在了邯鄲。到此為止,趙國終于將表里河山的心臟勝地晉陽古城與巨陸博野的冀州心臟勝地邯鄲古城連為一線,將太行山的咽喉要道第五陘——井陘古道收入囊中。趙國雄起,天下大亂。你不覺得造父及其后代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圍繞著這條“钘山之隧”展開的嗎?這內心深處的糾結,難道就沒有一點點的地緣因素嗎?如果有,那么造父與穆天子今天游獵的最佳場所,就應該是馬山古道上的馬山一帶,也只有這樣,有關馬山的一切傳說,才都不是無稽之談。
馬山,有一片比較開闊的地帶,這里也是一個天然的養馬場。嶺南河從南北山麓包圍的這片開闊地帶緩緩流過,清澈的河水,茂密的草場,鳥獸在這里棲息,各種動物在這里繁衍。這不僅是打獵的好去處,更是讓長途跋涉的“八駿馬”休養喘息的最佳場所。關于這八匹駿馬,史書多有記載,據《拾遺記·周穆王》說:八匹駿馬是周穆王的御駕坐騎,謂“王馭八龍之駿”。從毛色看,八駿為赤驥、盜驪、白義、逾輪、山子、渠黃、華騮、綠耳。這八駿馬的名字:一個叫絕地,足不踐土,腳不落地,可以騰空而飛;一個叫翻羽,可以跑得比飛鳥還快;一個叫奔菁,夜行萬里;一個叫超影,可以追著太陽飛奔;一個叫逾輝,馬毛的色彩燦爛無比,光芒四射;一個叫超光,馬身可幻化出十個影子;一個叫騰霧,駕著云霧而飛奔;一個叫挾翼,身上長有翅膀,像大鵬一樣展翅翱翔九萬里。穆天子正是與這樣的八駿馬,在這樣的山水中時而奔騰,時而嬉戲,時而騎著奔走山頂,一覽群山;時而徜徉小溪草岸,放松心情;那是多么愜意的時光啊!由此,把這里稱之為馬山,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馬山的馬齒巖寺,傳說就是因為一匹馬的牙齒跌落,而埋在此巖石之下,為了紀念這件事情,才有了這個寺廟。我不禁要問,是誰的馬,又是什么樣的馬,跌落一顆牙齒,就值得老百姓給它立一座廟?并逢年過節都來這里祭祀禱告呢?別無他,唯有禮制天下的周朝,唯有穆天子,唯有穆天子心愛的坐騎,才能享有這樣的禮遇,才能幾千年不朽不倒,在歲月塵封的寂寞中挺立至今。否則,你不覺得這一切都莫名其妙嗎?
還有那座“櫻桃寺”,那根神奇的櫻桃木橫梁。即使櫻桃樹能長那么粗,實屬不易,難道就該給它蓋一座廟嗎?這樣的樹在平定可能不多見,但在九州大地,是不是多了去了?有幾棵大樹是給建立專祠的?這櫻桃樹可不敢等閑視之啊!這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掩蓋一個真相,那就是這里的樹木花草,都是與穆天子“钘山西阿”狩獵有關。其實有關聯的地名還有很多,比如從馬山再往東走不遠,就有一個村,叫改道廟。是啊,再往下走就是劉伯承重復設伏的七亙天險了,于是,造父引領穆天子改道返回,經過馬山,再返回到離西回不遠的地方,稍稍小憩,這個地方就被稱之為東回,也就是現在的東回鄉政府所在地。可以肯定地說,西回,東回,馬山,改道廟,這些古老的村名,就是這樣來的。
馬齒巖寺里面的碑,已經毀壞許多了,留存到現在最古老的碑刻,就是金、元時期的兩塊碑。其中一塊“大元至正五年”的碑刻首語及說“夫馬齒巖寺者,自古不記年代。”一千多年前,這里就是馬齒巖寺,而且,一千多年前的人在這里看到的碑刻,應該比我們要多得多,竟然說“自古不記年代”,可見這廟宇是非常古老的。同樣古老的,還有留存至今比較完整的“馬山古道”。這條東西走向的古道,貫穿全村,把一座古老的山村排列在這條古道兩邊。當年,劉伯承在馬齒巖寺里,指揮了震驚中外的“七亙大捷”。行軍途中的八路軍指戰員陳賡先頭部隊,秋毫無犯。全體官兵就是在這條被打磨光滑發亮的青石古道上露宿街頭,這條街就被馬山人親切地稱之為“紅軍街”。馬山村的故事,應該可以講得很好。
十一月十二日,天氣陰沉沉的。穆天子率領著龐大的巡游隊伍,要離開“钘山西阿”了。“于是得絕钘山之隧”,踏上了穿越“钘山之隧”的征程。走到一座大山面前,天上飄起了雪花。“钘山之隧”其中的道路是非常難走的,坡陡,路窄,兩邊不是抬頭看不到頂的山峰絕壁,就是一眼望不見底的懸崖絕谷,稍有不慎,就將車毀人亡。應該是,從穆天子的團隊來到皋落氏的地界,皋落氏肯定做了大量迎來送往的接待工作,免不了黃土墊道,清水潑街。尤其是按照《周禮》的規制,完善驛道的人員配備與各項設施。
《周禮》中天下之道路管理要“通其財利,同其數器,一其度量,除其怨惡,同其好善”,即使天下之道路要確保通達。《逸周書·卷四》載:周武王打敗殷商之后,詢問周公:殷商失政,所以亡國,以此為鑒,該如何“撫國綏民”呢?周公回答說:通過修路以及完善相關設施,實現“來遠賓,廉近者”:“辟開修道,五里有郊,十里有井,二十里有舍,遠旅來至關,人易資,舍有委。市有五均,早暮如一,送行逆來,振乏救窮。老弱疾病,孤子寡獨,惟政所先。”回頭來看,“钘山西阿”王口村的兩頭,西面有柏木井,柏井驛,東邊有槐樹鋪,甘桃驛,在這條古道上,不僅行走順暢,就是吃喝居住也非常方便。這么規整的驛站,驛路設施,恐怕不會是巧合吧?看看柏木井,柏井這些村名吧,那里的柏樹,那里的水井,絕對都是钘山古周道的標配啊!這些古老的驛站,也是周道的必須!周公為周道所設計的標準,絕對是中國古代古道建設與維護的統一標準,這個標準影響了中國三千年,當然,這條钘山周道也不會越雷池半步,它也必須遵循這樣的標準。
其實還有更巧合的事情。在離舊關不遠處的乏驢嶺,還有一座雪花山,這名字咋那么浪漫呢?這么浪漫的名字,難道就和穆天子一點瓜葛都沒有嗎?我不相信。抗日戰爭初期,娘子關保衛戰,血戰乏驢嶺的主戰場,就在雪花山。我以為,穆天子在穿越“钘山之隧”走到這里的時候,滿山遍野飄舞著雪花,穆天子情不自禁地指著前面的山喊道:“快看啊,多么美麗的雪花山啊!”雪花山由此而來。然后,穆天子的團隊才絡繹不絕,浩浩蕩蕩地走出“钘山之隧”,沿著滹沱河北岸向北奔雁門關而去。
直到看不見穆天子一行的隊伍了,皋落氏揮舞的雙手才放了下來。看來穆天子在“钘山西阿”前前后后的這四天巡游生活,耳聞目睹,都還是相當滿意的,皋落氏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放進肚里。下一步還得加緊修路,繼續完善各項設施,誰知道穆天子什么時候就會回來,誰知道穆天子返回來會不會還走“钘山之隧”呢?周穆王走過了“盤石古道”、“馬山古道”以及“钘山古道”,所到之處,雖不能稱之為“禹跡”,至少也該是“王跡”啊!該命名命名,該立碑立碑,該建廟建廟,同時,把各條道路的鋪、驛、樹、井管理好。皋落氏心中不停地琢磨著盤石,盤石關,王口,柏木井,柏井驛,東回,西回,馬山,馬齒巖廟,雪花山等等……皋落氏心里數念著,臉上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很顯然,從昔陽皋落氏來到平定盤石關,穆天子走得就是一條“周道”!可惜的是,從昔陽,到平定的古道,幾乎都已被現代公路所覆蓋。但是,從白羊墅到盤石關,再到娘子關的這條古道卻幾乎完整地保留了下來。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桃河在這里自西向東流淌,千百年來沒有改道,桃河峽谷南北兩岸的青山依舊,峰巒疊嶂,容顏未改。百里娘白線上的歷史文化古村落,幾乎是間隔十里有序排列,每個村又幾乎都有一條被西閣與東閣鎖控起來的青石古道,被歲月打磨的光滑發亮,古閣巍巍,古道幽幽,古村寂寂。我敢斷言,那些古村落絕對是由周道最初的驛路設施發展而來的,古村落的位置千百年來沒有變,古村落的主街道、枝干道千百年來都沒有變,甚至街道兩邊的院落也幾乎沒有變,那一個個用石頭壘起來的村落及其街道,只能說明一件事情,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些散落的古村落,都是用這條古道串聯起來的,而這條古道,既然行走過西周最鼎盛時期的穆天子,那這條古道絕對是周道無疑!那就是說,這條古道至少已經三千年了,或者說,這條古道在三千年前的西周時期,早已經是周王朝的國道了。可以想象一下,周穆王是坐著造父給駕馭的馬車,那馬車該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豪車。隨行的還有王公大臣,禮賓樂手,七甲衛士,向導先鋒,后勤保障,八駿馬及其馬隊隨員,以及皋落氏的地方官員和沿途服務的民眾,這么一支浩浩蕩蕩的人馬車隊,徜徉在美麗的桃河峽谷,走在西周已立國一百多年按照《周禮》標準建設起來的周代國道上,而且,這樣高規格的王朝巡游團還不只是呼嘯而過,而是在這里宣揚國威,禮善往來,考察民情,了解民風,在這條古道上,從十一月初九來,一直到十一月十二走,前前后后在這里生活了四天時間,這對這條古周道來說,該是多大的榮幸啊!盤石古道,就是“盤石周道”;“盤石周道”,完全可以完好地挖掘出來,而且可以打磨成“中國第一古道”,甚至是“天下第一古道”!
關于周道一詞,最早出現是在《詩經》中。西周時,王室就特別重視修整道路,《詩經·小雅·大東》上有“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的形容,即是說,大道平坦如磨石,筆直好像箭桿樣。貴人路上常來往,小民只能瞪眼望。周王朝在國都鎬京和東都洛邑之間,修建了一條特別寬廣平坦的大道,就號稱“周道”,又稱為“王道”。在《詩經·小雅·四牡》中說:“四牡騑騑,周道倭遲”。倭遲(wēi yí):亦作“逶迤”,道路蜿蜒曲折,遙遠漫長的樣子。就是說四匹雄壯的駿馬,不知疲倦的向前飛奔,而蜿蜒曲折的大道,迂回而又漫長。《詩經·小雅·小弁》說:“踧踧周道,鞫為茂草。”“踧踧(dí dí),是道路平坦的樣子。周道,即是周室之通道也。”這里毛亨注釋周道就是為道路。“鞫,窮也。讀同‘鞠’。”這句詩的意思就是說周王室的大道平平坦坦,可惜已經被茂盛的雜草所掩蓋堵塞了。《詩經·檜風·匪風》:“匪風發兮,匪車偈兮。顧瞻周道,中心怛兮。匪風飄兮,匪車嘌兮。顧瞻周道,中心吊兮。”這句詩翻譯過來,就是說那大風呼嘯起來旗帶飄蕩,那車兒飛奔起來轔轔作響。回望顧盼周王室的大道漸行漸遠,心里陡然涌起無盡的憂傷。那大風呼嘯而來左右回旋,那車兒飛奔起來轱轆響轉。回望顧盼周王室的大道漸行漸遠,我心里無盡悲傷好不凄然。朱熹《詩集傳》對“周道”的注釋說:“周道,適周之路也。”。
道路作為周王室統治的溝通途徑,同時也是聯系地方、互通政情、上情下達、下情上達的文化系統。《詩經》記載時,周王室已經沒落,禮崩樂壞,政亂禍國殃民,人民在混亂中懷念其曾經的政令之清明、公道,周道的文化大義也就由此展開。所以,這些關于周道的描述,給我們傳遞了大量的信息。首先,周道已經很成熟。其物質形容為“如砥”、“如矢”、“倭遲”、“踧踧”等,可見周道的歷遠、平坦、筆直和蜿蜒。不難看出,這個周道的含義,就是指三千多年前,周王室所構建的一整套道路系統;其次,周道已經不只是物質意義上的道路,而更為重要的是其精神層面的意義。周道絕不是一個單純的道路系統,而是通過周道所充分體現出來的以禮為核心的政治理想及治平理念。所以,我們在《詩經》里所看到的周道,物質層面的變化,體現的是王道政治的起落興衰。再看精神意義的周道“如砥”、“如矢”、“倭遲”、“踧踧”等,其歷遠、平坦、筆直和蜿蜒的后面,往往隱含的是對周朝政治清明、社會公平的贊美。“道”,在物質上是指道路,而在非物質上則是德之流動,政之通行,繼而成為德政的文化表述,這就是最高的“道德”,這就是王道,與霸道截然不同,真正有道德的“王道”,是以仁義治天下的政治理念,是“禮儀天下”的政治秩序,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尚書·洪范》語)的理想境界。
當然,周道“鞫為茂草”的物態變化,以及“中心怛兮”、“中心吊兮”的心態變化,也預示了一個王朝的衰落。“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道德經》的開宗明義,應該就是告訴我們“道”就是道路,但又不能僅僅看成是道路。道路問題,始終是中華民族苦苦探索并追求的道之最高境界與德之最高境界,說穿了,道路是國之重器,絕不可以隨意示人!道路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開通的同時,就意味著有足夠強大的支撐做后盾,否則,閉關自守的古仇猶國,就不會因為“斬岸湮溪”去開通一條道路而走向滅亡。這也就可以理解,中國古代的道路為什么要設置無數的關口,連接所有的城池了。因為道路連接著的城門背后,關系著所有人的命運,關系著城郭的命運,關系著王朝家國的命運。王道之外,畢竟還有霸道,還有邪門歪道,還有慘無人道。這樣看來,道之深意,不可謂不大。以此深意,再來看三千年前穆天子走過的“盤石古道”、“钘山古道”、“馬山古道”,是不是一條“蕩蕩王道”?是不是一條“禮儀之道”?是不是一條“仁義之道”?答案是肯定的。這條周道的歷史歲月之悠久,文化底蘊之深厚,內涵積淀之豐富,恐怕怎么估量都不過分,平定人,陽泉人,山西人,可不要輕視了這條厚重的古道,單單是山西境內的這四條共四百里的古道,演繹過多少可歌可泣的動人故事,記錄了多少興衰更替的歷史篇章,留下了多少鮮活生動的英雄足跡啊!
在這里,有關文獻《穆天子傳》的記載中,有幾個概念,我們必須明確。“钘山”就是井陘山;“钘山之隧”就是“井陘通道”,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井陘古道”。那么,穆天子打獵的“钘山西阿”獵場,就是今天舊關周圍的崇山峻嶺。因為,舊關就是“钘山之隧”的天然隧道口。《太平寰宇記》說:“四方高,中央下,如井之深,如灶之陘,故謂之井陘。”這樣的描述非常準確傳神,如果站在固關到舊關高高的钘山山頂,你就會發現,從固關開始,這里的四面高山都異常險峻,呈葫蘆狀環抱著深邃如井、圓鼓如灶膛的固關——舊關一帶地形。而一出舊關,井陘古道的落差就急轉直下,曲折蜿蜒,如草蛇灰線般從西向東穿越了太行山,一溜煙就來到井陘古道的東口——白皮關了。這舊關,歷來就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史籍對它不乏記載和描述。《呂氏春秋》說:“天下九塞,井陘其一。”《讀史方輿紀要·河南一·太行》引晉代郭緣生《述征記》曾經有一句名言說:“是山凡中斷皆曰陘。”并載:“太行山首始于河內,自河內北至幽州,凡百嶺,連亙十二州之界,有八陘。第一曰軹關陘,第二曰太行陘,第三曰白陘,第四曰滏口陘,第五曰井陘,第六曰飛狐陘,第七曰蒲陰陘,第八曰軍都陘。”太行八陘,井陘其一。北齊人魏收所著的紀傳體斷代史書、二十四史之一的《魏書·地形志》載:“石艾縣(今平定)有井陘關。”
其實,舊關舊關,就是舊井陘關!新關新關,就是新井陘關。但是,舊關,新關,都不是井陘,而只是井陘通道的西出口,井陘通道的東出口應該是東天門的白皮關。嚴格地說,井陘,就是指從舊關到白皮關的這一段通道。井陘不是一個點,也不是一大片,而是一條線。這條線是一條古老的周道,是穆天子走過的“钘山之隧”,這叫“井陘周道”。而使這條井陘周道名揚天下的是大將軍韓信,韓信在這條古道上打了一場史詩級教科書般以少勝多的戰爭范例——背水一戰。而正是這場戰爭,讓我們看到了井陘及其古道的真面貌。
漢二年(前205年)八月,漢王劉邦任命大將軍韓信為左丞相,攻打魏王,結果韓信一舉俘虜了魏豹,平定了魏地,改制為河東郡。緊接著漢王劉邦又派張耳和韓信一起,領兵向東進發,向北攻打趙國與代國。這年閏九月,韓信打垮了代國軍隊,在閼與(故址在今山西和順)生擒了夏說。韓信下魏破代,這時,漢王劉邦卻派人將韓信的精兵全部收走,拉到了與楚霸王項羽對峙的滎陽戰場去了。韓信與張耳,只好領著剩下的大約三萬人馬,“欲東下井陘擊趙。”這戰斗并沒有立即開打,韓信與他的大軍有七至八個月的時間,在《史記》中是個空白,這多半年時間他們藏哪兒去了呢?
原來,那年冬天和第二年春天,韓信及其大軍就一直在平定駐守并練兵。韓信及其大軍,在平定駐扎有半年多時間。光緒版《平定州志·上城》載:平定“上城,漢韓信擊趙下井陘口駐兵于此,筑城為寨,以榆塞門,因名榆關。”現在,平定上城榆關門舊址處,仍然在破舊的墻壁中鑲嵌著乾隆年間平定知州陶易題寫的“榆關門”石刻,以及乾隆乙酉年所立“漢淮陰侯韓信下趙駐兵處”石碑,另一塊現代人撰文的石碑《榆關門碑記》寫得更清楚,韓信“于公元前204年秋至平定,選上城高阜扎寨筑城,以榆塞門,與張耳籌謀東出井陘擊趙背水之戰。古人曰‘赤幟未標于泜水,其謀早定于榆關’,這便是榆關門的由來。在榆關門周邊及平定境內,以韓信屯兵備戰得名的地方和傳說甚多,如東、西南營,練將坡,藏將溝(常家溝),洗馬堰,殺將溝,試劍峰等”。這個碑記,除了時間應該是公元前205年外,地名都是真實的存在。清代平定知州吳安祖《過井陘關漢淮陰侯下趙駐兵處》還寫有一首這樣的詩:“緬懷古哲人,儒冠坐戎帳。背水策奇勛,拔幟蹶上將。可憐曠世才,功高竟遭謗。遺蹤亙千古,過者心惻愴。”
類似的情形在井陘古道及周邊,還有很多。平定柏井鎮,這里曾是韓信秣馬厲兵,后勤補給的重要根據地,也是韓信率兵下趙的前沿陣地。在柏井鎮的柏井二村和柏井四村交界處的山巒上,至今還留存有韓信寨、糧草寨的遺跡。明朝嘉靖年間御史王士翹在此寫過《西關志》的詩:“萬山深鎖固關城,云繞岑樓景更清。玉甕臨堤開兩鑒,旌旗斜日照孤營。井陘猶自跨天險,背水還堪擁漢兵。秋到人間空舒袖,坐看沙漠一犁平。”這西關就是柏井一村八疊坂門限嶺上的西天門。出榆關門到柏井鎮,整整五十里,這日照孤營與井陘天險總是和這場戰爭緊密相連的。柏井隨后的發展中,成了這條井陘古道上最大規模的人群聚居村落,與韓信屯兵肯定有直接的關系。還有陽泉郊區蔭營鎮得名,那也是因為韓信在這里屯過兵的緣故。一塊公元550年,東魏冀州刺史關勝死后葬于千畝坪所立墓碑《關勝頌(誦)德碑》記上,就有了“蔭營”的名字,恐怕也不是心血來潮的說說而已。舊關關口的山峰就叫韓信垴,舊關南面不遠的崇山峻嶺中,還隱藏著一個養馬基地——寨馬嶺,附近還有將軍峪村,這些地方的老百姓都堅信,這都是大將軍韓信來過的地方。
在西郊村的試劍峰上還有韓信廟,傳說這里曾經是“韓信點將臺”。金代大詩人元好問筆下的“西郊一畝宅,閉門秋草深。床頭有新釀,意愜成孤斟。舉杯謝明月,蓬蓽肯相臨。愿將萬古色,照我萬古心。”說的就是這個村。這“驅驢上邯鄲,逐兔出東門”的西郊村,是平定著名的“八大格料”之一,“出東門,進西郊。”西郊村一條街橫貫東西,原有東閣,西閣,是出榆關,進井陘古道的第一節點。現在的太舊高速公路就從西郊村與韓信廟中間一分為二,當間兒劃過,行走在太舊路上的人們,往往都能看見這試劍孤峰山頂上的那一座小廟,煞是醒目,只是很少有人能停下腳步去一探究竟,更是少有人知這里面供奉著韓信這么一位蓋世英雄。從西外墻上鑲刻的《重修淮陰侯廟碑文》記載看:“試劍峰州中勝境也,上建漢淮陰侯廟,遍考碑記,不知創自何代。問諸父老,也罕有能言之者,而其廟蓋已古矣……”直到金泰和三年的一天,試劍峰淮陰侯廟前走來了一位官員,他就是上任不久的平定州刺史趙秉文。這位金大定年間的進士,面對這肅穆靜寂的孤峰獨廟,聳立在這重巒疊嶂之間,夕陽余暉,落日晚照,悲風吹起,嘶叫嘶鳴。此情此景,不由得讓他感慨萬千:“地險山危氣勢雄,將軍從此建奇功。興劉業就人何在,破楚名存事已空。故壘帶煙余殺氣,荒祠向晚動悲風。功名蓋世今如此,讀罷殘碑思不窮。”
趙秉文不僅是平定榆關城的締造者,也是金代中國道統傳承的締造者,更是平定“文獻名邦”的真正締造者。趙秉文“歷五朝,官六卿”,朝廷中的詔書、冊文、表以及與宋、夏兩國的國書等多出其手。他所草擬的《開興改元詔》,當時閭巷間皆能傳誦。他學識廣博,著有《易叢說》、《中庸說》、《揚子發微》、《太玄箋贊》、《文中子類說》、《南華略釋》、《列子補注》等,且兼善詩文書畫。金人劉祁稱他“平日字畫工夫最深,詩其次,又其次散文”。他的詩作多描寫自然景物,元好問稱他“七言長詩筆勢縱放,不拘一律。律詩壯麗,小詩精絕,多以近體為之。至五言,則沉郁頓挫,似阮嗣宗;真淳古淡,似陶淵明”。前后主文壇四十年之久,成為金朝末期的“文士領袖”。趙秉文的《淮陰侯廟》詩,通俗易懂,哀而不傷。但是,這金代第一書法家卻沒有在此留下墨寶,詩也塵封在了《閑閑老人滏水文集》當中,默默無聞,甚是遺憾。
直到五百多年以后,清乾隆年間,平定州牧陶易委托屬吏萬士麟將趙秉文的這首詩書寫并刻成詩碑,才鑲嵌在淮陰侯廟東墻上。東外墻的這通詩碑,讓我們知道了在金泰和年間,這里就叫試劍峰,韓信下趙在此試劍之說已經形成。峰上不僅有了淮陰侯廟,而且,廟已破舊,碑已殘損,說明此廟建成年代久遠。到乾隆年間,此廟又經過重修,當時的州牧親自過問了修廟事宜,還刻碑紀念。此廟在清嘉慶年間再次重修,從現存的結構來看,應屬于當年的遺存。
無獨有偶,井陘古道東出口處的土門關也有韓信廟。據光緒版《平定州志·藝文》卷六元代楊先韓《淮陰侯廟記》一文載,“獲鹿舊有淮陰侯廟,在土門西道北岸上,即井陘口古戰處也。”另外,從碑文還可知道,原祠中有金人何東之的《韓侯賦》等名碑。而韓琦的題詩和宋人陳薦所立碑刻也都是立在道北岸上的。由此不難猜測得出,韓琦詩碑之遷于獲鹿西門甕城,也許就與元代土門廟址遷移有關。而現在的韓信廟,已經是移在了抱犢寨南天門附近。而在井陘縣城古微水鎮,更是把縣城背靠的整座山,建成了規模宏大的韓信公園,穿城而過的河道邊,也立起來“背水陣古戰場遺址”的巨幅紀念碑。可以說,流傳在古道兩岸民間有關韓信的故事與遺跡,數不勝數,真假難辨。但是,確定無疑的是,有關韓信的這場戰爭,是在井陘古道上發生的,這不會有錯。
《史記·淮陰侯列傳》有這么一段話,讓我們理解了井陘古道的全貌:“趙王、成安君陳馀聞漢且襲之也,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新喋血閼與,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斗,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后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后。原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道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彼前不得斗,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后,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于戲下。原君留意臣之計。否,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戰。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過數千。能千里而襲我,亦已罷極。今如此避而不擊,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廣武君策不用。”這里的“井陘口”,當是今天的土門關。當時,趙王與成安君陳馀就將二十萬大軍聚集在土門關一帶。廣武君李左車說得非常清楚,“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這“行數百里”的“井陘之道”,說得還不清楚嗎?自古以來,多少人在這個問題上困惑不解,將井陘與井陘關混為一談,將“井陘之道”妄為一點,于是乎連這場戰爭的戰場都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你知道這廣武君李左車是誰嗎?他是李牧的孫子。李牧是戰國時期的趙國名將、軍事家,與白起、王翦、廉頗并稱“戰國四大名將”。戰國末期,李牧是趙國賴以支撐危局的唯一良將,更是東方六國唯一可以與秦國相抗衡的名將。李牧一生沒有打過敗仗,攻必取,守必固,采取多兵種聯合作戰,有條不紊,一旦亮劍,每每全殲敵軍,抗擊匈奴二十余年,北地長治久安,物阜民康,可見其治軍安民等各方面均有獨到之處。秦王政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229年,秦國大將王翦從郡上出發,率領幾十萬大軍,下井陘,準備一舉攻滅趙國。結果遇上了趙國的名將李牧,相持一年多的時間,一直無法取勝,情況很不樂觀。李牧真的是個神一樣的將領,拿著秦趙長平之戰后剩下的一堆爛牌,硬是打出了一手同花順。秦軍只好故伎重演,使出了反間計,而趙國也非常配合,繼續重蹈覆轍,自毀長城,庸王趙遷殺李牧。李牧死后。王翦勢如破竹前行。大敗趙軍,殺了趙軍主將趙蔥。攻下趙國的東陽,俘虜趙王遷,使趙國投降。所以,自古就有“李牧死,趙國亡”的說法。如今,李牧的孫子李左車繼續為復辟的趙國服務,趙國的白面將軍成安君陳余繼續不聽李左車的高見,如出一轍,歷史在井陘古道上又一次重演,只不過這一次韓信更絕,不像王翦那樣一年多才解決問題,只用了一天,就結束戰斗。這死灰復燃的趙國,遇上了韓信,這回可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徹底滅亡。不過,李左車卻在背水一戰中遇到了知音,輔佐韓信,很快拿下燕國,掃平齊國,平定了中國北方。后來,李左車被愛惜人才的劉邦安排在自己身邊,教習他的皇子。再后來,李左車就被中國的老百姓所神化,尊為“雹神”,專管下冰雹,但從不禍害百姓。
那位常山王張耳哪兒去了?公元前203年,即漢高祖四年,韓信報請劉邦以張耳為趙王,都襄國(今河北邢臺),鎮撫其國。漢王許之。井陘古道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準確地說,李左車所講的“井陘之道”,就是指這條“行數百里”的“井陘古道”!這條井陘古道,是從平定榆關城出發,經由西郊口,石門關,小橋鋪,柏井鎮,西天門,固驛鋪,槐樹鋪,甘桃鋪,固關,北天門,舊關,核桃園,乏驢嶺,天長鎮,東天門,白皮關,微水鎮,抱犢寨南天門,土門關,直到正定。從平定,到正定,全長200多里,符合李左車所說的“行數百里”。而“井陘”,則是指從舊關到白皮關的這段“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的“百里陘道”。“井陘關”,當然就是現在的舊關。舊關,不過是“舊井陘關”的簡稱而已。既然是“井”,當然應該是只有從井口往井底向下觀看的道理,非正常狀態,誰會在井底坐井觀天呢?至少命名“天下第五陘——井陘”的人,是正常人,是從井口往下觀看的。也只有那個井口,才有資格稱之為“井陘關”!有關,必有門;有門,必有口!至于“井陘口”,那就東西兩頭兒都有。就是現在的平定石門關、石門口;“東井陘口”,就是獲鹿縣的土門關、土門口。古人又將這條“井陘之道”用“門”的建筑形式加以強調與規范,就有了故關的北天門,供奉真武大帝;在獲鹿抱犢寨上有南天門,供奉玉皇大帝;在柏井鎮鳳凰嶺上建西天門,供奉如來佛主;在白石嶺上建東天門,供奉太上老君。然后,再用“關口”的建筑形式加以標志,這就有了平定縣的石門關、石門口,這就是“西井陘口”;也就有了獲鹿縣的土門關、土門口,這才是“東井陘口”。當年,趙國二十萬大軍,就屯兵在東井陘口,趙軍壁壘,就在天險抱犢寨“萆山”之上。成安君陳余要是依據萆山天險按兵不動,韓信再神,也不會拿那三萬小軍去以卵擊石。所以,韓信在綿蔓水畔擺出了背水陣,這才將復仇心切的白面將軍陳余大軍吸引出來。而韓信的一支奇兵已趁此機會摸進趙軍的萆山營寨,拔旗易幟,全部換成了漢軍的紅旗。古代打仗,旗鼓至關重要。當趙軍在混亂中看見自己的大本營已經丟失,自亂陣腳,潰不成軍。很快趙王被俘,陳余被殺,韓信大獲全勝。時至今日,白石嶺的東天門內,還有“古白皮關趙守將白面將軍祠”,祠后有“趙守將白面將軍陳余之墓”。不遠處的山坡上,還有明朝末年所立“韓信談兵處”的石碑,東天門真是讓人唏噓不已啊!出關口兩邊,向西延伸30里,就是平定縣古榆關城;向東延伸30里,就是正定縣古真定城。可以說,連接平定與正定縣城、并跨越太行山天險的這條古老陘道,才是真正完整的“井陘之道”,這才是“井陘古道”全部準確的真面貌,歷史上發生的一切與“井陘”有關的大小事件,只不過就是發生在這條“井陘古道”及其周邊罷了。王翦下井陘擊趙,與韓信下井陘擊趙,都是自西向東過“井陘之道”;而千年之后的趙匡胤下河東,則是自東向西過“井陘之道”。這條古道上,自古以來,來來往往的人馬,不是“下井陘”,就是“下河東”,但幾乎都是“車粼粼,馬蕭蕭”的萬馬千軍啊!
當然,李左車還說“從間道絕其輜重”,圍繞井陘古道的周邊間道,最著名的就是從經測魚鎮走七亙、馬山大峽谷的“馬山間道”,或者從乏驢嶺,地都,娘子關,沿桃河峽谷逆流而上的“盤石間道”,或者是逆溫河峽谷而上的“董寨間道”,都可以繞到韓信屯兵的榆關城背后。這四條古間道連起來,長三百多公里,方圓一千多平方公里,山清水秀,古村巍巍,絕對是浸潤過濃重歷史文化底蘊之厚重所在。在這片山水中,古道并行交錯,鐵道,國道,省道,鄉村道,懸空棧道,羊腸小道,無所不包,真是一座天造地設的道路博物館,就是在這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建設一座國家古道公園,規格與品位,也絕不遜色。何況在這條古道上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更多驚心動魄的故事,還在后面一幕幕的上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