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記（組詩）

●趙 琳

溪畔看自己

世界有兩個我，確實兩個。

我看見瘦小的河流，面容消愁

它們知道草木褪色了。我也知道

我如此深愛著自己。

河流太無聲了。

僅一片落葉，就打亂了療傷的瞬間。

我太笨了，常常忽視親愛的影子。

它那么弱，經不起一點點風浪。

大慈寺的荷葉

在此期間，我看過無數池荷葉

幸福與傷悲，都覆蓋了搖晃的葉子

那么脆，還得伸張一下腰

好撐住人間的愛與痛

花期后，只剩下枯黃的季節

有雨珠順著軀干流淌，融化于水

想象著，有那么一池荷葉翠

在這個夏天，月下發育

我來時，香客們只是進進出出

唯獨，我匆忙里偷瞄了它幾眼

那么一剎那，多么深情

像珍珠憐憫的情人

寬窄巷子遇銀匠

多年前，我是鄉下鐵鋪的學徒

今年夏天，回城做起了銀匠

打鐲子，打耳環，打簪子

也打人生，打這俗氣的買賣

每一錘子，溫柔一些，體貼一點

手重了，飾品會痛，我也難受

偶爾也故意打偏，那是心里有點懷念鐵器

時光那么沉默，像鐵墩一般生銹

南坪街

南坪街，下輕軌的時候

原諒我差點走過，鐵制的路標牌

被風用力愛一下，當當空響

午夜行人稀少，我們緩緩地走著

前面依次過了車輛，燒烤攤

偶爾也停下休息，并非每個客居他鄉的人

心生懷想，有一些照明的燈火

深夜這么安靜，提醒我們別迷路

兩人只有把影子鑲嵌在一起

才能了解空曠，比起月亮

我們更愿意降落人間，草木成灰

重慶碼頭

黃昏前，我在碼頭問路

撐船的老翁擺弄舊漁船

船在江心打了幾個轉，魚蝦定在水底驚慌

我扔了一塊石子，驚不起風浪

江面初暗，隱約聽見遠處有汽笛聲

船在一個拐彎，時間頓了頓

這落日太快了，這光亮太暗了

魚蝦未填滿船艙，老翁未收起漁網

一個去宜昌的人，就站在大霧里和星星張望

我在清冷的暮色里點根煙

想多陪她等會

漫步江邊

我們走著，跟在兩個孩子的身后

四雙鞋子擠壓著沙子的酥軟本性

風從江面拂面，嗅了嗅水草的味道

他們也嗅到了，那個手抓氣球的男孩

明顯興奮，把腳使勁伸進枯萎的枯萎叢

踩踏，扒起。整個下午

我看見還有兩只渾身通白的白琵鷺

它們跺著黑色的爪子，在葦塘里

和孩子，和我們一起

分享江邊的短暫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