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海邊（組章）

任俊國

當說出小，愛就大了

9月，我走在大海邊，與很多人擦肩而過。

我奔跑起來，每一次抬頭，都看見海島在關注我。海水抱著海島，而我被海島的目光抱著。

在陽光下，我有了雙重的溫暖。

在海風中，我有了雙重的愜意。

太過遼闊的海岸，不肯讓我環視。順著湛藍的海水，海島的側面給了我想象的張力。

海島那么小，小得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當我說出小，愛就大了。

一朵云里有我的溫度

我做出了比五體投地更深入的誠服。

一次下潛，我已深入到海水的內部。大海接納了我的全部，包括呼吸、靈魂和一些并不純正的思想，因為它有足夠大的胸懷來包容一切。至少現在，大海用純正的藍做了深層次統一，并在高度上抵達天空的內部。

當我再一次浮出水面，一只海鷗正好從我頭頂上掠過。很多從量變到質變的飛躍都是從大海開始的，人類的思想很多也是從水面起飛的。

比如上善如水，厚德載物。

我從淺灘摸出一塊鵝卵石。它曾經可能是一座山。也可能一塊隕石，一個星球的殘骸已大出我的想象。

我拋出鵝卵石，一座山或一個星球的想象就重新回到海水里，濺起短暫的浪花。

離開大海時，海水從我的體表蒸發，一些鹽在我體表結晶。

我想，未來有一朵云里應該有我的溫度。

尊重，是更高層次的秩序

我坐在沙灘上，陽光圈著我。海水一浪一浪擁過來，很深很深的藍從深處過來，慢慢就擱淺了，開出一簇白白的花，像故鄉翻過矮墻的葫蘆花。只是浪花開得洶涌些，凋謝得快了些。

是的，還有什么花比故鄉開得久呢。

沙和鵝卵石在淺灘沖浪，海鷗從大海深處起飛，弄潮兒躍上了浪尖。

大海，磨練他們。

在海邊，眾聲喧嘩，眾浪喧嘩，但彼此專心，不干擾他人，讓彼此忘了彼此。

尊重彼此的孤獨，是更高層次的秩序。

在海邊，陽光給出的每一個愛的觸摸。密度相等。

今生，我牽掛上它們了

做不到力排眾浪，就走進眾浪。

沙石硌腳，海水清涼。我身心一驚，本欲后退，但被那么多眼睛鼓舞著——在澄明的海水中，每一塊鵝卵石都是眼睛。

踏浪而行。

我驚奇地發現鵝卵石上那些驚奇的造型和圖案：有浮出海面的鯨魚，有開在浪濤中的玫瑰，有爬行的蝸牛，有枯坐的山僧，有山涯上的新月，有屋前的老梅，有秋岸的紅楓，有春湖鵝黃的柳……

把它們從浪花里捉出來。

可能，我那么輕易地就捕捉了一塊石頭的萬里流浪。

可能，我那么輕易地就捕捉到一塊石頭與浪花的千年奇緣。

而這些美，屬于大海。

終于，我讓鵝卵石像魚兒一樣從我手中重新游回大海，游進浪花里。

今生，我牽掛上它們了。

時間也是一只蝴蝶

一只豹紋黃蝴蝶在海灘上飛。

是浪花引她來的嗎？

浪花在歌唱。她們手拉著手，后退一步，又前進兩步，暗暗地鼓勁，一定要站上沙灘去，把歌聲唱給已經有些渴了的沙粒聽。

在很久以前，沙粒還是一塊石頭時，濺起過浪花。這就夠了，因為生命里已經有過擁抱。

又一排浪花簇擁上來，仿佛一群飛舞的蝴蝶。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卻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其實浪花是無色的，只是飛進了時間花叢中。

退潮了，我看見時光流淌。

時間也是一只蝴蝶，正飛向無垠的天邊。

時空遐想

一路下坡。地心引力拉扯我的膝蓋。

我浮在好山好水之上。

我從江南來，江南的蟬鳴依然宏亮流暢。而眼前，藏在紫丁香后的蟬鳴已浸染了昨夜的暗霜。

北國秋早，但松果菊和玉簪花開得正好。

山重水復。每一回面朝大海，心中都有波浪涌起。

盡管我們只是滄海一粟，但如果把時間壓縮，此時我們定然在浪上沉浮。

坐在路邊小憩，正好從微信中讀到，如果把宇宙時空壓縮成一年，人類的歷史最長不超過1.5個小時，晚上11點59分之后人類文明才出現。一個人，可以在這個壓縮的時空中被忽略。

幸好，時空仍在繼續。

花，或者浪

山下是大海，路上鮮花盛開。恍惚間，鮮花就是浪花。

秋海棠開得并不繁盛，但比春海棠深些，我想這個季節是不喜歡輕浮的，正如山灣里的海水，藍得那么深沉。

木槿把每一朵花都交待得很清楚，紅中帶些許淡紫，像恬靜溫柔的女子。黑心金光菊，有茂盛的綠葉，極像張開綠波的手捧著太陽。前面八寶花開得多么細致，一小朵一小朵攢成一大朵，像海浪涌過來。然后是大朵的芙蓉，大團的繡球莢蒾。當看見大紅的萱草和大葉的野菠菜，我就想起母親來。

海邊的路是彎曲的，想母親的路是徑直的。難忘，是一輩子的事。

此時，我以一朵浪的心情遭遇一場花的遇見。

然后，愛上紫菀的單純和低調。

與海島說

在山上，已看見島的側面。我更愿意把它想成浮在海面上的鯨魚，盡管歇息已經很久了，但它并不想離去。

等人們去看它，然后生出愛來。

下午的陽光很好，金金燦燦的。海水碧藍得有些黑。游泳的人，讓海水安撫了岸上的疲憊。

聽濤，多像在母親子宮里安靜地聽一個陌生的世界。

水，能安撫黑暗和孤獨。

我坐在一灘鵝卵石上，它們是未來的沙的父母。漲潮時，鵝卵石們又回到海水中，被浪花擁抱和親吻。

我并不孤獨，陽光一直與我坐在一起并擁抱著我。我突然感覺到春天也坐在我身邊，不然為何有那么多花一浪浪綻開。當然，眼前的秋天是真實存在的，鵝卵石是時間結的果。

不辜負光陰。我在岸邊行走，采擷帶著隱喻的鵝卵石。

濤聲是我要采的花香。

最后，我又坐下來。我和海島之間，隔著陽光、海風、浪花、鷗鳥、漁船、白云、藍天。用這些詞語，述說著清澈無邊的心語。

有心語溶入，海水更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