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沙在網的那邊 （組詩）

孫曉杰

淚

我回到童年：我成為孤兒

月亮像一只乳房

懸垂在我的眼前

我如果：我注定

我的手里只有一顆

孤獨的眼淚

它會成為我希望的那樣

琥珀，彩石，露珠

一只小鳥的黑瞳？

陽光還沒有醒來，還沒有將我帶走

它在我掌心的搖籃里

一直不肯入睡

少年憶

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

在那個靜謐的夏夜，我相伴

我的兄長，為他送行……

直到今天，消退的時光潮水，終于交出了

做夢的石頭：少年的我

正在送行，我的少年——

夜色沉睡。漆黑的門，風箱一般

吹出：火苗般的我

我猶疑的足音

重一腳，仿佛夜的鼾聲

輕一腳，仿佛夜的囈語

月亮隱匿，我也懷揣著幼稚的寂寥

撳亮手電筒：那一束白光，直到今天

還沒有到達暗藏上帝秘籍的星球

我鬼魅般的影子

繞到我的身后

看見：胛骨凸出的后背，并沒有

生出，白羽翩然的翅膀

我的綠皮火車，在遠行的站臺上

喊了我一聲。我加緊了

忐忑的腳步。而越來越陌生的道路

像一片在水面上飄移的云絮

天鵝與葦叢已在蛙鼓消失的身后

離別的淚花在眼眶里打轉

我抬起頭：一盞孤獨的路燈上

聚集著一群以光為家的飛蛾……

武夷山一日

整整一個上午，我坐在一棵茶樹旁

昨天的游人上了天游峰

今天的游人去了虎嘯巖

我坐在一棵茶樹旁

飲茶，讀詩，偶爾也會

看一看：九曲溪上漂流的竹筏

茶樹旁的香樟和竹林

這是六月，茶樹安歇

初春長出的嫩葉，已被清明摘走

現在茶樹坦然自在，似乎忘了

當時的痛楚和喜悅

我也漸漸恍惚——

讀詩如在飲茶，飲茶如在讀詩

米沃什放在中國，應是一杯上好的觀音

弗羅斯特應該是一杯清醇的毛尖

里爾克應是一杯濃釅的普洱

策蘭應是一杯奇譎的苦丁

——不知不覺

一杯茶漸漸淡了，茶香

把一個上午帶走了

太陽高懸在我的頭頂，把我的身影

掛在：長滿苔蘚的茶樹身上……

神 鳥

它們在獵獵的漠風里飛

順風時，像一支黑色的箭鏃，“嗖”地

一下，掠過額際。但它們喜歡

逆風而行，胸羽被吹開，在空中

停頓，翻轉，像天使的花朵——

它們進入我的視野

一直在飛，直到消失，而后重又出現

在飛翔中脫下乳白的霧衣

它們投撒在我臉上的小小的翔影

恍若時間饋贈給我的藍色胎記

沒有一只神鳥被捕獲，因而

它們的鳴唱是散佚的歌賦——

它們飲食露珠和月光

在我們沉睡之時，像啄破

黎明的蛋殼，啜飲鮮嫩的曙光

而到夜晚，它們尖巧的黑喙，將月光

一縷縷，梳進夢想的羽翼——

它們筑巢，所用之物

有野草、羽毛，還有馬鬃

朽爛的箭木、鷹笛和征衣——

它們在愛巢里產卵

溫暖而血腥的氣息，騰空而起

直到又一雙，自由的翅膀

因為飛翔而擁有天堂——

搬 運

這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貨場，時間在搬運時間

季節的交替，在搬運中完成

天空是繁忙的：在清晨搬運太陽

夜晚搬運星辰，云搬運雨，風搬運鳥

大地同樣繁忙：山巒搬運河流

炊煙搬運村莊，車轍搬運道路

草原搬運馬匹和羊群

人是他自己的吊車，不停地搬運自己

腳在搬運，車在搬運，船在搬運，飛機在搬運

即使安歇，也在用燈盞和夢想搬運自己

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一刻不停！

用鮮花搬運微笑，淚水搬運痛苦

——沒有一個事物不在搬運

螞蟻搬運泥土，魚搬運海洋

詩歌搬運靈魂，火焰搬運記憶

一棵佇立的樹，也在年輪中搬運果實和綠蔭

誰能停下來？在搬運與搬運之間

汗水和喘息也在搬運

沒有終點的搬運！永無止息的搬運！

死亡不過是又一次搬運

穿過墓碑和墳塋，向天堂或地獄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