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把他鄉望成了故鄉（組詩）

王 選

茭白之心

在岳西

風把豇豆的腰身反復修飾

萬物都有好身材

一朵瓜花 捂著嘴巴

一些黃嫩的心事

被黑斑蝴蝶打包帶走

十萬畝菰站在水上 編織秋天的席子

禾本科的菰 腳板長成紡錘形的菰

一點都不孤獨的菰

被一群婦女剝開

一層一層 脫掉這綠色的外套

多像我的母親 剝開秋天的玉米

它們都是時光遞過來的嬰兒

這些躺在盤子的茭白

那么嫩而白 把石關鄉的額頭都

照出了流水的聲音

就像為了想你

我把一顆心掏出

反復搓洗

行至十八洞村

青山含霧

一些風 攏緊右衽

藏在草木深處的洞

藏過一個民族荒亂的背影

坐在石板上的苗族大姐

把慈祥雕琢成了一朵云

她的皺紋里 閃著黃金的谷粒

日子是一個人綿長而安穩的流水

獼猴桃 栗子 花生 一些果實在村口等著遠方

售賣的老人 溫厚純良的如同一身棉衣

他們暖心 暖水

暖著一些過客的歸程

開飯了

炊煙飄成寨子的項鏈

風不吹 它也叮叮當當

它是群山的柔腸

那個從廚房出來的漢子 頂著一頭煙火

他說：大雨留客

大雨留客 山歌隱沒

一個人扶著老木門

錯把他鄉望成了故鄉

錯把阿妹耳上的銀墜念成了月光

經鳳凰而未至沈從文故居

先生，你還好嗎？

鳳凰依舊，邊城遼遠

江水洗濕的黃昏

我來到你的巷道

人潮起伏，喧囂晃蕩

賣水果的老人，是時代的補丁

是一條從竹林深處走出的老酸魚

先生，虎耳草又枯了

叫翠翠的姑娘不在了

我來到你的巷道

卻沒有去看你

我只是北方飄來的一粒浮塵

在山河的骨縫里尋找你鋒利的愛情

再叫一聲先生

每當想起你

想起出船而去的人

整個鳳凰的天空 就淚水淋淋

車過永順城

大霧籠城

青山鎖秋

高樓掛雨

長夢暗生荒草

誰家姑娘

腰掛黃銅鑰匙

一只蝸牛

點火 抽煙 去寒

三兩苗藥

在瓦罐里 吐露心事

吊腳樓下

白鴨離巢

楠木桌上

一樁婚事 兩雙花鞋

秋風迎客

米酒攔路 攔住了三里稻花和七尺紅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