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寫作的低處

林 雪

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人無法自以為是站在高處。寫作便是其中一例。

我仰望寫作：其中的敬是人望向高山的敬，而畏則是老鼠對貓的畏。一只“新鮮出爐”的小老鼠吧，也掙扎過，也逃過窮途，也竄過末路；一切不都是因為要給那只命運之警備貓混出個樣兒來。可是有一天，那漂亮貓兒客客氣氣地站在門口說：你也不用這樣逃了，從今天開始，再沒有貓兒捉你了。

當奔逃已經成為天性時，要它停下腳來是多么難啊！

我停了下來。雨天里打散在泥水中的碎玻璃碴兒，在最低處、最無心的地方硌了我一下。

我，我的生活，本來就是一片片時光的片斷，在我偏愛的雨天里閃著這樣那樣的光。因為寫作，我可以借用他人之手，把自己再拾掇起來。

我曾經茫然四顧，張開的手掌中，是一陣煙。那些詞語說：瞧！我們在這兒。

我目光散淡，快要把握不住自己的羅盤。我心猿意馬，想入非非，癡心妄語。

——我看著你日日忙碌。你還沒有昏聵，算得上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我日日忙碌。除了我的手，我的心還要顧念其他的事情。我工作著，還有一些必須要負的責任。寫作成了一種奢望。我已經很累了。

——你要保持住你的敏銳。你自己沒有意識到，你的思想和智慧尚有沒被你認識和挖掘出來的部分，這是你的悲哀？

對寫作的渴望，使我心氣平和。我逃避著市聲人語、光榮繁華。同時，我也抑制不住地想做一個世俗女人。那樣會很方便。在智慧中，唯有世俗的智慧不用提煉，也不用學習，欲望和本能就足夠了。

——你要學會拒絕，去掉那些不必要的承諾。要克制自己的熱情。在你的生命中，唯一值得熱情投入的，應該只有寫作。

我并沒有想靠著寫作使我的靈魂上升。我想讓她沉下來，沉到連我自己也看不到的低處撫慰我。所有的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活著，我的方式是每天渴望寫下一點文字。我的愛人知道這一點，他在保護我的感覺，這是我的幸運。

——寫作是你每天的首位嗎？你一天里最重要的事情是不是寫作？

我每天都想寫，但不是每天都做得到。有時候，寫作的需要不比我的親人的健康更重要。離開親情，寫作變成了一件空洞的事情，而空洞產生不了持久的動力。

他們的身體或情緒遇到困擾時，我失去了靈感，腦子里只有他們的安危。

—— 一個好的詩人，要有遺世獨立的精神。他的成就越大，他就越孤獨。他在人群中不是一呼百應，而是形單影只，他的神情離著人群很遠。他不是越寫越離人群更近，而是越來越遠。這是一種大的寂寞。

我只知道自己有所期待，我不期望與別人分享。被人群喜歡和接受不是我的標準，我只知道我對自然和人生都心生熱愛。我在學習人類的美德，也在克服自身的弱點。我信服的四個字，不是仇恨鞭打，而是博愛憐憫。我的聲音微弱，但合唱是宏偉的。

我站在寫作的低處，站在我自己的高度。

我買了一張票，乘上了“寫作”號的車子。我不是要去向遠方，而是要還鄉。

我與同一車廂的人并不熟悉，我更喜歡看風景。這列火車不斷經過輝煌的車站，一些人頭戴桂冠，被簇擁上來，車子滿載鮮花，空氣中飛揚著樂曲、淚水和掌聲。一些人僵臥在華貴的座位上頤養天年，一些人中途下車，去換乘別的欲望之車……

我的朋友！你看見了我在低處的飛翔。我的生命帶動起語言之翼，讓語言飛的同時也飛向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