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號記

●行 者

老王四十，想要二胎。

前些年想要，沒能力養；這些年想要，又沒能力生。老王感覺這政策好像就專門跟自己作對似的：小時候跟爸媽說想要個弟弟，趕上計劃生育只生一個好；小學五年級畢業該上初中了，突然改六年制弄得小學多上一年；高中畢業考個大學，竟然教育并軌自費生和收費生沒區別了；畢業本指望分個好工作，結果不包分配了；尋思混幾年熬個退休吧，又趕上延遲退休……

老王想，怪不得人們祝福時總愛說聲“萬事順意”。因為萬事不順意，所以只好口上討個喜頭，給艱難的生活添幾絲堅持下去的希望。

政策總算還不遲，沒遲到老王還沒能力的地步。世間萬事卻也奇怪，人之所以心懷惴惴，總是因為半瓶子醋的緣故。譬如考試，優者不擔心，因為心里有數，定是前幾名；劣者也不緊張，因為再考也那樣，結果無非沒有最差，只有更差；只有中間者，不確定自己能吃幾碗干飯，于是對成績特別上心，這次狀態好前進了幾名，下次某題沒押對倒退了多少，被某某超越了，下次定報一箭之仇云云。

老王恰處在坎上。說不行，有時卻也能生龍活虎一番；說行，卻也廉頗老矣，一笑了事。努力數月，不見動靜，只好去省城檢查，省城專家說，做試管吧。

老王想，一世英雄，虎落平陽，只好隨行就市。

專家給了張單子，要求試管手術前先查幾項身體指標。

老王看看省城醫院排出幾百米的長隊，端詳一眼大夫列出的十幾項指標，問，這些項目必須在此檢查么？

大夫說，那倒不必，三甲醫院都行。

老王興沖沖回到自己的小城。

翌日，拿著省城醫院開的化驗單，來到第一醫院。

人群攢動。老王徑直走向導醫臺，問道：我不看病，只作這幾項檢查，該掛哪個科？

導醫說，不看病可直接去方便門診。

方便門診卻不方便。老王還沒進門就被吼出來：排隊去！

老王老老實實回到隊伍末尾。等輪上了，老王把情況一說，方便門診的女胖大夫看了看單子，眼神從眼鏡上面飄出來，上下打量一通，問道：你這啥病？要檢查院感九項？

老王被看得渾身冰涼，女大夫這一問，頓時感覺四周病人的目光一下子全射在了自己身上，支吾道：也不是啥病，大夫讓檢查的。

胖大夫責問道：啥病還檢查艾滋病梅毒啥的？

老王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兒，好像自己得了不干凈的病似的，隱隱感到剛才身后擁成一團的病人悄悄地往后退了不少。老王心說，這么多人，你讓老子好意思說自己不孕不育？

到底是來看病的，不忘初心不忘初心，跟不相干的人吵什么勁。電光火石間，老王定了定情緒，想了個文雅的詞兒：省城說做試管嬰兒，讓先查這個。

女大夫往上推了推眼鏡，把化驗單往外一推，道：那不行，我這兒不能給你批這個。你這艾滋病、梅毒、甲肝、乙肝的，都是傳染病，萬一檢查出來是陽性，要向上報告，要隔離的。

老王心想，嚯，這么嚴重？問道：那該去哪？

女大夫道：掛傳染科吧。

得，半小時隊白排。

到掛號處排隊，掛傳染科。

似乎大醫院的傳染科都不大好找。地理位置偏僻，環境氣氛陰森，上樓的石階殘敗不堪，過道的欄桿銹跡斑斑，過道能聽到皮鞋碰撞地板的咔咔回聲。老王屏住呼吸穿過病房找到醫務室，生怕喘得氣大了被傳染上什么病。

大夫問：啥病？

老王心說，我知道啥病還來找你？但臉上堆笑，道：方便門診推薦我過來的，說檢查院感九項得找你們備案。

大夫道：院感九項是輸血前檢查的，防止有病傳染給受血者，包括艾滋病、梅毒、甲肝、丙肝和乙肝五項。這個檢查哪個科室都能做，不是非得傳染科。你檢查這些做啥？

老王說：試管嬰兒讓檢查這些。

大夫問：那為啥不在做試管嬰兒那地方檢查？

老王心說，咋跟審訊似的。回道：那邊不是人多嘛，省城醫院說了，只要是三甲醫院檢查的都行。

大夫看了看化驗單，說：好吧。咦……這個衣原體是檢查什么？

老王納悶，伸過頭去，見化驗單上寫著：檢查院感九項+衣原體。

老王說，當初問省城大夫院感九項和衣原體都是什么。省城大夫說，你別管，把這單子給大夫，大夫都知道。

哪知道出這么多幺蛾子！

傳染科大夫說：這衣原體檢測項目多了，分衣原體培養、衣原體抗原檢測、DNA檢測及PCR檢測很多項。每個項目價格不菲，你是全檢，還是就檢查一個項目？

老王被問得目瞪口呆。本想打電話問問省城大夫，但來醫院時以為是個小檢查，啥資料也沒帶，問都沒法問。

傳染科大夫見老王怔住了，打圓場道：這樣吧，你要不知道檢查哪個項目，可以到婦產科，他們知道試管嬰兒該檢查衣原體哪項。

老王大喜，連聲道謝。

一溜煙跑到婦產科，門口把門小護士喊道：喂，那位，你掛號了么？

老王遞過單子。

小護士嗔道：你這是傳染科的號，得換掛號！

又排半小時隊。

掛號員問：哪個科？

老王道：我不掛號，我換個掛號。

掛號員說：那就是掛錯了？

老王說：沒掛錯，人家讓我換的。

掛號員說：那不就是掛錯了。

老王心說，跟你爭個啥，一句半句能說清楚？不忘初心不忘初心。賠笑道：是，是，掛錯了。換個婦產科吧！

掛號員問：婦科還是產科？

老王一愣，幾年沒來分得這么細了？掛婦科吧……不對。那只好掛產科，對，掛產科。老王喊道。

掛號員噼里啪啦地輸入，突地停下來。問：你給誰掛？

老王一臉懵逼：我呀。

掛號員聲音放大：你一個爺們掛什么產科？產科都是女的才掛。

老王無奈，道：那我總不能掛婦科吧？

掛號員繼續擴音：誰讓你掛的產科？

本來嘈雜的醫院霎時安靜下來。所有得病的沒病的目光齊齊射向老王，射向一個要掛婦產科號的變態。

老王脖子通紅，鬢角青筋隱現，聲音也提高八度：傳染病科，傳染病科的大夫讓我掛的。

掛號員不甘示弱：那人家怎么會讓你掛婦產科？哪個大夫傻啦會讓一個大老爺們掛婦產科？

人群嘈雜，老王隱約感到有人對自己指指點點。

老王吼道：做試管嬰兒檢查！傳染科的不知道該查哪項，讓我去婦產科，婦產科的人知道該查哪項！

老王感覺自己就像剝光了擺在眾人面前。喊出話后，仿佛人群指指點點的方向轉向了掛號窗口。心里暢快了一些。

掛號員也懶得和老王爭論，聲音冰冷：不行，男人不能掛婦產科。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后面稀稀拉拉的隊伍傳出若隱若現的嘀咕：掛不掛，不掛了別影響別人掛……

老王咬緊牙，深呼吸，平心靜氣，問：那我該掛哪個科？

要不，掛方便門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