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豇豆田（組詩）

鄭興明

黃昏的豇豆田

一根竹竿向另一根傾斜、交叉

無數竹竿交頸而立，成林成架

仿佛無數道細流在空中蜿蜒

向上攀爬的還有目光、氣溫和心情

拉上架子的還有日子、黎明和黃昏

豇豆的小蠻腰在葉下忽暗忽現

那花，開在情理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藏著掖著又顯擺得很

多像閃閃的星星，多像笑彎的眼睛

母親從豆架下出來，一定是

穿著圍裙。抱著豇豆的樣子，像

抱著孩子。那時候，母親多么年輕

可是，現在，豇豆田空著

你斜著身子，和一根拐杖相互支撐

不會有一根藤蔓爬上來。只有黃昏

離開老家有一些日子了

少了炊煙，老家流失體溫

少了燈光，老家開始貧血

少了狗叫，少了一地雞毛

野草瘋長，青苔蔓延

老家，老得更快

最怕夜里下雨

瓦屋漏水，房梁受濕受寒

地面上，沒有挪去

一個臉盆或腳盆，接住滴答

最怕黑白的父母

守在堂屋，額上

又添皺紋

小 鎮

針尖挑著一粒米

我的愛小心翼翼，疼，小心翼翼

我怕一傾倒，即便化作這場秋雨

在每一寸土地跌撞、呢喃

也難以將你尋覓和企及

你帶著一場秋雨去晶瑩

去瀟灑、去跺腳和調皮

我在路燈眼角，發現你狡黠的魚尾紋

當你消失在雨中，我只有

愛上這場秋雨，才能確保愛著你

愛上，這正的斜的、斷斷續續的所有細節

遠的近的、有聲無聲的所有淅瀝

明的弱的、有意無意的所有反光和蕩漾

是的，當你的車燈匯進小鎮的燈光

我愛上這迷離的人間煙火，這

小小的十字路口、燒烤攤

以及埋伏在路邊伺機宰客的出租車司機

你領著一座小鎮去美麗

撐開你遞過來的傘，我撐開

一座小鎮，遮風擋雨

時而舉輕若重，時而舉重若輕

往門外擠

那晚，月牙像唱針搭在樹梢

繞湖而行，夜色

薄成一張輕輕旋轉的唱片

開始是慢敘事、輕抒情

說著說著，你就蹲下身子抽泣

像跪在水面的一片荷葉

我斜成一湖的風，也把你扶不起

抱住你的肩頭，我多想把我倆搓成一根燈芯

一間木屋，我們的歡喜往門外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