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線（三首）

成廷杰

自畫像

一直都像被棄之曠野的那塊頑石

拒絕被打磨，拒絕圓滑，不止于此

更不愿自怨自艾，我要聚集渾身的氣力

像一股偏激的水，不顧攔阻，一意孤行

閱盡山形險惡，走投無路時，就學落日

跳下懸崖，撞個粉碎，在谷底

被放逐于此，郁結不平之氣，我的兩片肺葉

一片用來呼吸，一片凝聚尖銳

與之針鋒相對，同敵人相遇，獨木橋上

說客來訪，拒之門外，或者一把推下

深淵，如我的決絕，是匠人反復錘打的

鐵，對稱的力震得他手臂發麻

隱隱作痛如我的頑疾，一生都在

尋找藥引，比如一團火和另一團火

它們互相驅逐，我和我的

一生不斷蜷縮，變成

一副反骨，到最后

空空如也,只能借石頭，水流，火焰

這些喻體，顯示自己的精神

縱然是短暫的停留，也讓我有

寄人籬下之感，我要沖破

萬物的形式，回到自身，我想

除了母親，沒有人可以容得下我

這，長刺的孩子

明月夜

遼闊的大地，以北是

江流，我們的船，再往前劃，就到

渺小的江心，有心跳，一只酒杯搖搖晃晃

有蝴蝶落在杯沿，空吟

處江湖之遠

現在，我是站在酒杯中的

那個人，望著

蝴蝶，望著

我，站在自己的血管中

漁火楓林燒得正旺

而月光分食我

就像江湖把我和親人推得很遠很遠

命懸一線

十三歲之前，我是一棵空心菜，不會

系鞋帶，系紅領巾……每次都是爸媽幫我打結

那時生死還沒在我體內糾纏

是一條直線，我無法想象

它必然的彎曲

教室用的還是白熾燈

是在冬天，我們要自帶柴火

搓著凍僵的小手生起爐火

那個經常挨老師批評的女孩

她的思維喜歡順著垂落的拉燈線

慢慢地往上爬，直到爬出

窗外:被白茫茫大雪新鮮地覆蓋

垂落的拉燈線被一再置換

置換為夫妻倆懸梁自盡的

那根繩子，還有兩個小板凳

置換為一個被擱置在路邊的小女孩

面對的無邊黑暗和冷靜的白雪

手持遺照的兄弟倆沒有見過

她:最后浮腫的樣子被一根繩子打撈而起

抬棺的人不敢怠慢，力氣沉重

兩個孩子沒有流淚，面對照片上微笑的母親

他們那時開玩笑地對她說:你死的時候我們絕對不哭一聲

我見過新鮮之血液如上帝的眼淚冷靜地進入

貧血的母親，受傷的父親

在醫院，我見過命懸一線的人掏不出取藥的錢

一個男人蹲在臺階上抱著頭任由烏云布滿他的臉

像被擱淺的船不知要被牽到何方

十三歲，十三歲以后

我學會了打簡單的結，學會把內心的小路修得彎彎曲曲

學會給舌頭打結，讓詞語減速

學會給麻雀松綁，還它自由

我漸漸積攢了一些力量，積攢了一點勇氣

隨時準備去救落水的親人

去打撈漸漸老去的時間

我也隨時準備放棄一些東西，像猝死之人

來不及和財富做最后的清楚的交割

我把繩子玩得越來越花樣百出

想起爸爸惡狠狠地對我說:現在不學，將來沒人替你打結

最簡單的話就這樣逐漸填滿了一個孩子空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