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著淚光等自己長大（三首）

黃成龍

穿過這條河流就回到故鄉

2008年秋，花朵擲地有聲，風不知去向

站在河邊看月光渙漫，故鄉就在隔岸閃著麥芒

我身體里的悶響轟然墜落，骨縫里

到處是無法名狀的痛擊，連睡夢都想象成鐮刀

2017年春，塵世渾濁，我沿河趕路

遲疑著會穿不過這條河流，一邊嘗試摸索流水

一邊區分黑夜和白天，我在一只鳥和青苔的耳語里

聽到打馬過河的人已消逝。同年夏天，南國的暮色

來自對岸埋葬爺爺的國度，這暮色里

有故鄉巨大的雷聲，刺耳、沉重

忍不住，把虧欠的酒當成清明的流水和重陽的明月

把空了的酒杯裝滿梵音和鐘聲，山上的敲鐘人

無休止地敲響生長和死亡。我看見一條木魚

游進我的眼里，寵辱之間，明鏡亦非臺

誰的白發從我的掌心落下，是夜，我像逃亡的人

在河流的倒影中慢慢退去，可是塵埃當道

故鄉在夢里絢麗綻放，還要多久，這體內的河流

一直流到天邊，既是前程也是歸途

生日帖

用半生觀戶樞，聽流水

薄暮中換來一封遠方的書信

曾經面對滔滔的江水，狂妄多少年

現在終于安靜下來——

像一座天涯古剎，和石頭躲進

可以落座的草木間，隱藏體內的佛陀

我只是心懷一朵芬芳

念紅塵，看浮云，與白發較勁

與遼闊的閑愁，沉溺山中

從暗門涉水而過，練習身體的隱秘術

行世的日子，野花佩戴王冠

我常常為此感到驚慌，我拜訪的路

越來越窄。我參謀的世界觀和方法論

總在路的盡頭消失。我低頭飲酒

窺見酒杯里，大風拔走我的親人和朋友

原諒我，至今才看到他們的墓志銘

看到墓碑，消解了他們對塵世的敵意

原諒我，今天仍然緘默不語

一個人裝載著整條河流，靈魂沉沉浮浮

像雪一樣正慢慢融化，想把泥土抓得更緊

趕 豬

腳步蹣跚，幾條土路做月亮晃動的光影

身上的補丁，很想遠遠抱住小鎮上的樓房

三頭豬太瘦了，一身泥巴，嚎叫蒼涼

使早晨的街變得擁擠

豬，以最快的速度避開小販的叫賣聲

向左，或者向右，豬可以撞開白霧

向東，或者向西，每一步都捉襟見肘

腳印蓄滿冷風，一根木條指揮著豬的交通

無序散發街頭的吆喝聲，一如夢全部醒過來

一頭豬，背負著糧食、蔬菜、魚

兩頭豬，邁進地磅，稱出學費和二伯的中藥

三頭豬，看著父親負債的身體流淚

1990年鐵柵欄打開，太陽從豬草里升起

幾把殺豬刀在豬蹄聲里露出猙獰面目

母親手中的鈔票流著汗水，像豬淚

一閃而過，翻過了鄉間小路和年關

我眼睛里含著光，好像在等自己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