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影

⊙ 文 / 李 壯 于文舲 梁 豪 周 黑 賈 想 楊依菲

給妻子的十四行詩

李 壯：一九八九年生，山東青島人，評論家，現供職于中國作家協會創作研究部。

你的習慣正在我身上顯現

例如對麻椒味道漸漸上癮

同陽光親熱，朝雨天甩臉

病中先含一口水再吞藥片

也能從你那里看到些改變

耳朵眼兒對挖耳勺的渴望

正如其他更加隱秘的嗜好

已傳你，沿著我無形的線

像鏡里鏡外都伸出手指

彼此互換的磁極兩端

依舊相互吸引

而一枚硬幣因磁場旋轉

正反兩面的花與徽記

本是相同一枚

這座城市有了一盞燈

于文舲：一九九一年生，北京人，作家，現供職于《當代》雜志。

他仰頭望了望

橘紅色的月亮

五官陷落進臉龐深處

如同埋伏在鋼筋鐵骨間

來歷不明的呼吸

和尖叫。他高舉火把

驚起夜路上

游蕩的名字

一個刺穿另一個，撕裂了

像塑料袋無法愈合

受傷的名字蹲下去

不哭

也不說話

點燈人涌出地下室

茍延殘喘的窗，直注入

那片橘紅

翻涌

天空是一雙帶血絲的眼睛

瞪著他迅速變老的影

頭被溺死在下水道里

手還未松開

來自海洋和森林大火

只有身體

為它蔓延

這座城市有了一盞燈

它一動不動

亮了很久——

據說熄滅它

也用了很久

油畫

梁 豪：廣西人，作家，現供職于《人民文學》雜志。

在那幅油畫里

我看到自己的影子

獨居在畫布深處

品味著單點透視的孤獨

灰塵擴散了影子的權威

眉毛和一條新生的皺紋

在疼痛中蔓延，受洗

富含糖分

我的唇，豐滿得適合

跟油畫里另一片抽象的唇

接吻

隔著三個世紀的風尚、戰事與物欲

我們的感情不斷升溫

抱歉了朋友，你們只能留下祝福

因為流言、惡意和關塔那摩

已被馴化成一幅

乖巧的油畫

分割

周 黑：一九九三年生，湖北人，北師大二〇一五級文學創作碩士研究生，現供職于《中國藝術報》。

往事正

切割著我們

當我們是玻璃的時候

它拿我們安窗戶

當我們是

魚的時候

它去掉我們的鰭

面對它的刀鋒

我們總是躺著

任它取走一些細節

我們低著頭

感到慶幸：

還有……軀干、輪廓

還有影子。

它不能把我們的影子

從墻上、地板

甚至天花板上揭下來

不能把它貼到身后

讓它變成影子的影子

是的

它只對肉體下手。

那些多余的，

令人困惑的疼痛

與其無關。

狼人游戲

賈 想：山東人，北師大二〇一七級碩士研究生。

他走向鏡子。時常看見的是

父親的臉。偶爾是母親

更多的時候，他羞于承認——

他曾看見了一頭狼的臉

望著他，像望著一輪黑色的滿月

貪婪，而眼中盛滿烏云

據說嚎叫涌上來的那刻，父親和母親的手

同時啟動，及時捂住了他的嘴巴

歧路的按摩

楊依菲：四川人，北師大二〇一七級碩士研究生。

海是

最溫順的階梯

更淺薄的藍

拍打更陳舊的藍

你吹一個口哨，就下一層

再下一層。你一伸手

就握住

在驚恐中僵硬

成階梯把手的水母

你越到下層，越聽見

波浪的皺紋里

擠滿無窮無盡人魚的深吻

已不會有叫聲嘹亮的喙，把風暴

灰床單般銜來

撲滅偷渡人的背影

那幾只海燕，多嘴的

安檢員，早已查驗

并匯報完畢：你的

行李箱很輕

里邊只裝有云

海的拉鏈才暫不愈合

才向你亮出

晶瑩的腸胃：一座

掛滿漩渦與神像的階梯

饕餮未知的人也遲早

被未知饕餮

至少，它早已將歧路的按摩

預備給你的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