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己丑到驚魂未定

文|夏小嫣

李尋歡肺結核、郭靖智力發育遲緩、楊過上肢殘疾、傅紅雪下肢殘疾、楚留香嗅覺障礙、令狐沖身患絕癥……可是他們后來都成了大俠。這樣看來，我是個胖子這件事也沒什么要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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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有被害妄想癥的我來說，回家上樓時跟在后面的腳步聲都是殺人狂發出的。所以，我每次都超緊張地找鑰匙，開門，飛快閃進門，然后屏住呼吸從貓眼里看著樓上買菜的鄰居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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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有時空隧道，我就回到7歲生日那天的中午，守在我媽單位的籃球場邊，等著那時的我經過。然后告訴她，不要去撿草叢里的那塊別人掉落的巧克力吃。不然的話，等她長大了，每次過生日都想起這件事，都會有一點點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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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姐姐特別善良，我說:“我39碼的腳太大，又難看又不好買鞋。”她馬上說：“沒有的事！手大掌乾坤，腳大江山穩，好事情。”我說：“可是我連工作都沒有，既沒江山也沒錢。”她努力安慰我：“腳大好啊！樁基穩，不容易摔倒！”我拉高裙子給她看腿上的傷，說：“你看，昨天才摔的。”她露出很為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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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都說胖子沒未來；減肥成功后，別人說體形不好也沒用；鍛煉結實了以后，別人說“女漢子”也不行啊；好不容易學會了化妝，別人說皮膚好才是硬道理啊；等到終于把皮膚弄得光潔如玉了，別人說女人氣質好才是最重要的；等到你看完了一大堆的書后，大家說女人年紀大了以后稍微胖一點兒顯年輕哦！早知道一開始就安心做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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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經過街頭店面，若里面傳來節奏感很強的音樂，如果我的腳步剛好和節奏一致，我就一定會爭取把腳步打亂，不去踩在鼓點上，否則就會覺得自己好傻啊，尤其是那種“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之類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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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自己早早地變成中年婦女，我一直堅持游泳、徒步，于是我成了一個強壯的中年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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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會做女紅，所以一直挺遺憾不能像老電影里的溫柔女主角一樣，含情脈脈又害羞地送給男朋友手織的圍巾、帽子、毛衣什么的，我只會熱情又耐心地問他們：“你想不想吃炸洋芋？蘸辣椒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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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學的時候，大家流行買彩色的紙帶疊幸運星，用彩色棉線纏紙菱角；中學的時候又流行用彩色絞線編手環……其實這些我都知道怎么做，也很羨慕女伴們的細膩，可是我的錢是要用來買涼糕、山楂片、酸梅粉、白糖餅、酸蘿卜、絲娃娃、無花果、紅薯干的，因此就只能打著嗝看著她們花枝招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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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地板時經過貓爬架，小貓姐站在架子頂層伸出爪子拍了拍我的胳膊，頓時有一種辛勤員工受到總裁鼓勵的激動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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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坐火車是因為可以躺在鋪位上看書、發呆，等大家都睡著了以后，開一罐啤酒坐在過道窗前慢慢喝。這個季節，白天窗外油菜花滿地，桃李芳菲，路上都是風景。即使是晚上，窗外明月在天，遠處村居燈火忽明忽暗，火車到站停靠的時候到月臺上走走，夜風里帶著鐵軌的淡淡腥味，感覺一點兒也不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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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跟父母、弟弟郊游回家，大家累得東倒西歪地躺在沙發上休息，只有我媽，進門就去廚房，開始洗菜、做飯，好像她永遠都不會累一樣。現在，我自己成了那個看上去不知疲倦的人。然后才知道，其實也是累的，只是這些事沒有別人可以做，就算休息，拖延到最后也還是自己的事，逃也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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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大巴車，后邊的父女倆玩“成語接龍”，他們一邊接，我一邊在心里默默搶答，用腦過度，導致下車的時候頭暈眼花、殫精竭慮。好好的，在車上玩什么成語接龍，你們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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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40歲了，發際線開始慢慢退后，前額竟然出現了一個隱約的美人尖來。照了照鏡子，沾沾自喜地覺得，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這樣禿出水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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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媳婦說:“姐姐，我的同事上次在醫院看到你，說你長得好看。”我聽了很嚴肅地說:“虧你們還是老師，竟在意這些不為人知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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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要寄個杯子給朋友，接件的順豐小哥在樓下打電話給我：“是陶瓷杯子啊，我們一般不寄哦，容易破損……”我打開窗戶誠懇地朝他喊:“別擔心，我包得很結實哦！你不信我從5樓丟下去嘛！”順豐小哥抱著頭跑到一邊喊:“你不要亂來，我給你寄就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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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大人用胭脂在我額頭上點個紅點點，我就覺得自己漂亮得不得了了，要是再擦點口紅，嘴能嘟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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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前晚突發心梗住院，醫生下了病危通知，他掙扎著把私房錢以及個人存款統統告訴了我媽，其中包括我媽根本不知道的退休補貼。現在醫生說他狀況挺好的，我爸反悔了，說他先前都是亂講的，根本沒那些東西，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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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病房里聊的是20世紀80年代的潮流，伯伯們爭先恐后地講那時候家里有收音機、自行車、縫紉機和照相機的人有多“拉風”，以及自己的第一塊手表是什么時候買的，還曾擠在鄰居家窗戶底下蹭電視看……19床的伯伯不甘寂寞地吼:“我用火鉗燙過頭發！”大家看著他油光锃亮的禿腦門，紛紛感嘆：“時間啊，你真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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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家里沒人，我穿上長裙用手機自拍了一段視頻，想知道自己在別人的視角中是什么樣子的。然后，我在手機里看到一個做作又陌生、臉上還有斑的微胖中年婦女，各種轉圈、微笑擺手。看了一半實在看不下去了，便刪了視頻，現在躲在被子里，被自己丑到驚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