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新民歌運動

戚正欣

我國自古就有民間采風的傳統，民風民俗是歷朝歷代治國的根本依據。我國的采風活動起源很早，早在公元前1000多年前的《周易》中就有產生于商代的民間謠諺，公元前500多年編寫的《詩經》，其中《國風》的絕大部分和《小雅》的小部分，就是周初到春秋中期的民歌，它們都是從民間采集來的。

新中國成立后，黨和政府非常重視民間文化的搜集和整理，把它上升到很高的政治高度。1958年3月，在中共中央醞釀大躍進的成都會議上，毛澤東表示了對民歌的重視，提倡大家收集和創作民歌。他要求參加會議的負責同志，“回去搜集一點民歌。各個階層都有許多民歌，搞幾個試點，每人發三五張紙，寫寫民歌。勞動人民不能寫的，找人代寫”。

在隨后的漢口會議期間，毛澤東又提到民歌，他說：“各省搞民歌，下次開會，各省至少要搞一百多首。大中小學生，發動他們寫，每人發三張紙，沒有任務，軍隊也要寫，從士兵中搜集。”4月14日，《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大規模地收集民歌》的社論，說“這是一個出詩的時代，我們要用鉆探機深入地挖掘詩歌的大地，使民歌、山歌、民間敘事詩等等像原油一樣噴射出來。”從此，一個聲勢浩大的“社會主義采風運動”在全國各地迅速掀起。

運動的發展出乎人們的預料，很短的時間內，全國上下成了詩歌的海洋，學校師生寫，工廠工人寫，兵營戰士寫，從七八歲的娃娃到七八十歲的老人，人人都成了詩人和歌手。每個廠礦、農村，都辦了自己的圖書館、文化館、歌詠隊，每個生產隊都有了自己的墻報、畫報，有的村還聲稱要有自己的李白、魯迅和聶耳，要有自己的梅蘭芳和郭蘭英，新民歌運動很快發展為遍及全國城鄉的聲勢浩大的群眾運動。

新民歌運動出現在1958年不是偶然的。當時，新中國已成立八年多，順利度過了三年國民經濟恢復時期，第一個國民經濟發展的五年計劃也提前超額完成，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業已完畢。在此背景下，毛澤東認為，在社會主義建設高潮即將來臨之際，廣大人民群眾不僅要享受文學，還要成為文學創作的主體，于是，過于理想地發動了新民歌運動。

隨著1957年整風運動的開展以及隨后的反右派斗爭擴大化，不少人從中接受了教訓，黨內“輿論一律”的傾向開始形成，剛剛起步的民主政治進程遭到挫折，充斥于耳的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很難聽到不同的聲音。“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當時文藝界的權威——中宣部副部長周揚、詩壇泰斗郭沫若等也都紛紛出面，對新民歌運動加以熱情鼓吹，于是，在全國范圍內很快興起了鋪天蓋地的新民歌運動。

1958年夏，在泰興縣刁鋪初中讀書正放暑假在家的我，有天在街上閑逛，見幾個人從對面走來，他們中有的扛著木梯，有的手提各種色彩的顏料桶，走到距我不遠時才發現，我父親也在其中。原來，當時父親無業在家，因有繪畫的一技之長，被居委會請去幫忙搞宣傳。我問父親他們扛著木梯去哪里，要干什么，父親說上級布置了任務，要在大街的空墻上畫宣傳畫，還要配合寫新民歌。

中午前我去叫父親回家時，他站在靠墻的木梯上正要下來，一丈多長的墻面上已經用彩色畫好了一幅宣傳畫。畫面上，一位農民打扮的老漢笑口張開站在木梯上，木梯靠在一株高大的玉米秸稈上，玉米秸稈上結著兩個2尺來長的特大玉米穗，那玉米秸稈的頂端已插入云端。畫的右側寫著一首詩，曰：“玉米畝產超萬斤，秸稈直上九重天。老漢笑口合不攏，喜報飛馳送北京。”

這天中午吃飯時，母親告訴我件新鮮事，她們公私合營南貨商店的領導去縣城開會回來，傳達了上面指示精神，規定每人要交上5首新民歌。她說還從沒聽說過有上交詩作任務的。見她為交詩任務發愁，我建議她把從小教我的兒歌和民間小唱編幾首交上。母親說過去唱的那些都是舊詞兒，不適應如今的要求，我說來個舊瓶裝新酒，變換一下詞兒就行了。

母親上交新民歌的任務后來不知完成了沒有，轉眼暑假結束新學年開始，學校召開了大寫新民歌的動員會，要求每人一周內上交10首，由老師挑出寫得好的上報鎮政府，再由鎮政府選出好的書寫到大街墻面上。動員會上校長還說，“這是一件重大的政治任務，每個人都要認清當前一天等于二十年的躍進形勢，現今全國幾億人都在寫詩，每個人只能當促進派，絕不允許任何人拖了學校的后腿。”

動員會結束，同學們一回班就熱烈討論開來，雖然多數同學都表示堅決完成任務，但對于新民歌到底如何寫，誰也說不清。我當時是班上的語文科代表，同學們都盯著看我如何辦。雖然我從小就喜歡古詩詞，也曾寫過幾首打油詩被鎮廣播站采用，但對如何寫新民歌也心中沒底，尤其是這次學校規定每人要交10首以上的新民歌，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當時從中央到地方的各類報紙，包括新成立的口岸公社主辦的《口岸公社報》都刊登了許多新民歌。我從老師的辦公室找來當時所能找到的幾份報紙，仔細將報上刊登的新民歌摘錄下來，又從中挑出能夠“為我所用”的若干首，將其改頭換面、移花接木，有的則重新換個標題，總共湊成了10首，心里很不踏實地交了上去。

我當時雖也知道當“文抄公”既不道德也不光彩，但由于學校催著上交詩很急，又想起“天下文章一大抄”的老話，心中也就坦然了。沒想到若干天后，竟傳來好消息，交上去的詩中有兩首受到了學校表揚。其實這些詩交上去后我就有點后怕，生怕詩一旦被公布，很有可能就會被別人識破，所幸這種事后來并沒有發生。

這學期開學后不久，周邊紛紛建起了人民公社，同學上交詩歌時，除原有的歌頌總路線、大躍進內容外，又增加了歌頌人民公社的內容，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歌頌黨和領袖、歌頌興修水利、歌頌平田整地、歌頌除四害運動、歌頌農業放衛星、歌頌大煉鋼鐵、歌頌公共食堂、歌頌教育方針、歌頌超英趕美等方面的內容，雖然內容豐富、五花八門，但有新意的并不多，好多詩都似曾相識、千篇一律。

當時我們班同學所寫的新民歌內容今天已無印象，據前兩年幾個當年的老同學在一起回憶，歌頌黨和領袖的詩似乎有：“高不過藍天大不過海，好不過毛澤東時代。幸福的大路共產黨開，青松翠柏我們栽。”反映水利興修與抗旱救災的詩有：“自古水往低處流，誰見河水翻山頭；人民智高力量大，指揮江河有自由。龍王一見愁上愁，告老還鄉去退休，調動一切積極性，還是把他社里留。”反映農業放“衛星”的詩有：“玉米稻子密又濃，鋪天蓋地不透風。就是衛星掉下來，也要彈回半空中。”反映大煉鋼鐵的詩有：“揮舞鋼釬當紅筆，豪情更比鋼水急。滿天鋼花滿天詩，獻給領袖毛主席。”歌頌人民公社的有：“共產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橋梁，昂首闊步過金橋，日子越過越舒暢。”歌頌公共食堂的有：“吃飯不要錢，想了幾千年，如今實現了，快活似神仙”等。

進入夏季之后，大躍進運動聲勢更為浩大，全社會寫詩的熱情也一浪高過一浪，大街上所有空墻不但寫滿了新民歌，有的還配上了與詩內容相關的宣傳漫畫，田間地頭也插起了寫詩牌，各機關、企事業單位除開辟寫詩專欄外，有的還召開了賽詩會，辦起了賽詩擂臺，有的單位還把詩歌朗誦會搬到了煉鋼工地和深翻土地現場。后來聽人說，運動中我們學校就寫了三千多首新民歌，全鎮共寫了兩萬多首。

作為大躍進運動的產物，絕大部分新民歌只是概念化的宣傳口號，其實質就是以當時所能理解的共產主義世界為理想、以工農業生產的大躍進為內容，充滿著濃厚的主觀主義和唯意志論色彩，帶有嚴重的浮夸風，與工農業生產中的浮夸風同聲同氣，談不上什么藝術價值。大躍進新民歌像一面鏡子，折射出那個狂熱浮躁時代的社會面貌、人民心態。全國人民充滿幻想，在新民歌中編造了億萬個美麗的神話。

一年后，隨著大躍進運動的降溫，新民歌運動存在的弊端也逐漸暴露出來，毛澤東及時發現了新民歌運動中出現的問題并作了糾正，加上農業高產“衛星”的真相逐漸被披露以及隨后全國出現的嚴重糧食饑荒，人民群眾的創作熱情大打折扣，新民歌運動才最終退出歷史舞臺，但留給人們的教訓卻永遠值得汲取。

（責任編輯：呂文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