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窟第16窟敘利亞字回鶻文景教徒題記

松井太　王平先

內(nèi)容摘要：文章介紹了榆林窟第16窟墻壁上的一份題記。該題記是敦煌地區(qū)的第一份景教徒突厥文獻(xiàn)，是由來自瓜州的回鶻景教徒朝圣者于元代書寫的。題記清楚地表明，在元代統(tǒng)治時(shí)期，敦煌周邊存在有回鶻景教徒，也證明了回鶻景教徒與佛教徒有部分共同的文化傳統(tǒng)。

關(guān)鍵詞：榆林窟；題記；回鶻文；景教；敦煌佛教

中圖分類號(hào)：K879.21 文獻(xiàn)標(biāo)識(shí)碼：A 文章編號(hào)：1000-4106（2018）02-0034-06

The Syro-Uighur Christian Inscription of Yulin Cave 16

MATSUI Dai1 Trans.， WANG Pingxian2

（1. Graduate School of Letters， Osaka University， Toyonaka， Japan；

2. Editorial Department， Dunhuang Academy， Lanzhou， Gansu 730030）

Abstract： This paper offers an edition of a Syro-Uigur wall inscription from Yulin Cave 16 and represents the first Nestorian text from the Dunhuang region. The inscription was written in the Yuan period by Uighur-Christian pilgrims coming from Guazhou， and clearly displays the presence of Christian Uigurs around Dunhuang in the Yuan dynasty. This paper further shows that Christian Uighurs shared some part of their cultural tradition with Buddhists.

Keywords： Yulin Grottoes； wall inscriptions； Old Uighur； Church of the East（Nestorian Christianity）； Dunhuang Buddhism

一 前 言

最近在中亞史研究領(lǐng)域，東方敘利亞教會(huì)（即景教）受到了高度關(guān)注{1}。

在這一方面，用敘利亞字和回鶻字書寫的突厥語景教文獻(xiàn)值得更多關(guān)注，因?yàn)樗鼈冞M(jìn)一步揭示了突厥景教信徒的歷史。其中多數(shù)是墓志銘，發(fā)現(xiàn)于楚河沿線（今吉爾吉斯斯坦境內(nèi)）、中國天山山脈的阿力麻里、內(nèi)蒙古和東南沿海的泉州地區(qū){2}。在新疆吐魯番盆地有幾處景教遺址，那里出土了帶有景教教會(huì)和世俗內(nèi)容的紙質(zhì)文書{3}。同樣內(nèi)蒙古呼和浩特白塔內(nèi)壁上發(fā)現(xiàn)的若干敘利亞字回鶻文題記也頗有助益：這些題記是名為撒吉思（S？覿rgis）的景教傳教士及其同事書寫的，顯然是為紀(jì)念他們?cè)煸L該佛教遺址而作的{4}。

眾所周知，敦煌不僅是佛教圣地，也是景教徒的活動(dòng)基地，在11世紀(jì)時(shí)封藏于敦煌藏經(jīng)洞（莫高窟第17窟）中的漢文、粟特文及景教文獻(xiàn)證實(shí)了這一點(diǎn)。20世紀(jì)80年代，從莫高窟北區(qū)出土的新的景教文物，特別是敘利亞文圣經(jīng)殘頁，也證明了蒙元時(shí)期景教徒的存在{5}。

然而，敦煌沒有發(fā)現(xiàn)突厥文景教文獻(xiàn)：迄今為止我們所知的敦煌藏經(jīng)洞出土文獻(xiàn)中，我們只在粟特文古代信件中發(fā)現(xiàn)了將突厥人名和景教徒人名并置的現(xiàn)象{6}，或者在古回鶻佛教文獻(xiàn)附帶的后記中發(fā)現(xiàn)有“救世主彌賽亞（tngri m？觢ixa）”的稱呼{7}。

不過，在敦煌石窟實(shí)地考察洞窟墻壁上的古回鶻文題記時(shí)，我有幸發(fā)現(xiàn)了一則新的敘利亞字回鶻文題記（圖1），下面就此題記作一介紹{1}。

二 標(biāo)音、轉(zhuǎn)寫

這則敘利亞字回鶻文題記書寫于榆林窟第16窟前室甬道南壁。具體來說，是在一位男性供養(yǎng)人像旁邊紅色題榜的西（右）側(cè)。該供養(yǎng)人像繪制于通往第15窟的內(nèi)甬道西（右）側(cè)。實(shí)際上，這則題記不是從右至左，而是從上往下書寫的，與呼和浩特白塔中的敘利亞字回鶻文題記以及敖倫素木（Olon Süme）與中國南部的墓志銘的書寫方式一樣。

從古文字學(xué)的角度來說，可以注意到，以起源于敘利亞字粟特文的特殊字母X表示軟腭音q[k]的使用{2}，還有三筆畫的alaph（1y，1wn，4yky，5？觢yn，7pmwg）與單筆畫的alaph（隨處可見）的共存現(xiàn)象，而這種現(xiàn)象是年代相當(dāng)晚的敘利亞文的特征，比如說13—14世紀(jì)的蒙元時(shí)期{3}。即使沒有明確的證據(jù)，我們?nèi)匀豢梢詴簳r(shí)將這則題記的年代定為蒙元時(shí)期。

同樣，我們可以關(guān)注一下日期，即第1行的“五月十五日”。我們發(fā)現(xiàn)，很多回鶻人、蒙古人、漢人和西夏人傾向于在五月十五日這一天書寫紀(jì)念他們朝圣之行的銘文{3}，這表明他們的朝圣應(yīng)該與在那天舉辦的佛教齋會(huì)或儀式相關(guān){1}。

而且，第4—5行題記文字表明，回鶻景教徒“以三（瓶？）小麥啤酒（sorma）和一頭羊（xoyn）禮佛”，顯然酒和羊都是作為祭品獻(xiàn)給榆林窟佛教僧院的。這使我想起《馬可波羅游記》中的一則消息，即蒙元時(shí)期沙洲的“偶像崇拜者”或佛教徒將“養(yǎng)一頭羊來禮拜佛像，并且在新年或佛教的開齋節(jié)那天，他們和孩子們帶著羊參加盛大的佛像禮拜儀式。他們將請(qǐng)人屠殺羊并烹調(diào)，然后將其放在佛像面前虔誠禮拜，并留在那里，同時(shí)虔誠地誦讀他們的禮拜文或祈愿文，希望佛祖保佑孩子們”{2}。而在遠(yuǎn)早于此的宋朝，據(jù)被金朝扣留的宋代使者洪皓（1088—1155）的記載，12世紀(jì)時(shí)在西夏王朝統(tǒng)治下舉行有類似的回鶻佛教徒的儀式：“奉釋氏最甚，共為一堂，塑佛像其中。毎齋必刲羊，或酒酣以指染血涂佛口，或捧其足而鳴之，謂為親敬。”{3}這則敘利亞字回鶻文題記應(yīng)該就是馬可波羅和洪皓所記載的這樣一種儀式，而回鶻佛教徒朝圣者的題記既沒有宰羊、也沒有以酒飲料作為供養(yǎng)的記載；似乎這樣的供養(yǎng)品被稱為odpa（藏文mchod pa，即“恭敬供養(yǎng)”）{4}。

總而言之，寫下這則敘利亞字回鶻文題記的瓜州回鶻景教徒，與回鶻佛教徒共享諸種文化；書寫了同一格式的紀(jì)念題記，參加了榆林窟的佛教齋會(huì)，并為佛教僧院供奉了祭品。

四 結(jié) 論

馬可波羅記載東天山地區(qū)信仰景教的回鶻縣“與偶像崇拜者通婚頻繁”時(shí){5}，尚無直接證據(jù)證明這兩種宗教間的日常關(guān)系{6}。即便有幾位回鶻景教徒確實(shí)造訪過呼和浩特的佛教圣地白塔，并在那里留下了題記，我們?nèi)匀粺o法確信他們與佛教有任何宗教姻親關(guān)系{7}。

現(xiàn)在，這則題記明顯表明，在佛教圣地敦煌附近的瓜州曾經(jīng)存在一個(gè)回鶻景教徒的社區(qū)，他們遵從佛教徒的信仰，并時(shí)不時(shí)地享受佛教盛宴。

敦煌石窟共有800多個(gè)洞窟，本文介紹的這則題記是我在實(shí)地調(diào)查近150個(gè)敦煌石窟時(shí)偶然發(fā)現(xiàn)的。因此我們?nèi)阅芷谕l(fā)現(xiàn)新資料，以闡明敦煌周邊的回鶻景教徒的歷史。

{1} 僅最近的專著和論文集，其代表作就有Wassilios Klein著 Das nestorianische Christentum an den Handelswegen durch Kyrgyzstan bis zum 14. Jh.（《十四世紀(jì)吉爾吉斯斯坦商路上的景教》），Turnhout，2000年；Tang Li（唐莉）著A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Nestorian Christianity in China and Its Literature in Chinese（《中國景教史研究與景教漢文文獻(xiàn)》），F(xiàn)rankfurt am Main，New York，2004；Roman Malek和 Peter Hofrichter編Jingjiao：The Church of the East in China and Central Asia（《景教：中國和中亞的東方教會(huì)》），Sankt Augustin，2006年；牛汝極《十字蓮花：中國元代敘利亞文景教碑銘文獻(xiàn)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Dietmar W Winkler與Tang Li編Hidden Treasures and Intercultural Encounters（《秘藏與跨文化交流》），Wien，2009年；Tang Li 和Dietmar W Winkler編 From the Oxus River to the Chinese Shores（《從烏滸河到中國東南海濱地區(qū)》），Berlin，2013年；Pier Giorgio Borbone和Pierre Marsone主編Le christianisme syriaque en Asie centrale et en Chine（《中亞和中國的敘利亞基督教》），包括其中收錄Mark Dickens “Le christianisme syriaque en Asie centrale”（《中亞的敘利亞基督教》）第5—39頁，Paris，2015年；Tang Li與Dietmar W Winkler編Winds of Jingjia（《景教之風(fēng)》），Zürich，2016年。

{2} 關(guān)于景教碑銘文獻(xiàn)，可參考牛汝極《十字蓮花：中國元代敘利亞文景教碑銘文獻(xiàn)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Mark Dickens，“Syriac Gravestones in the Tashkent History Museum”（《塔什干歷史博物館中的敘利亞文墓碑》）， 載于Tang Li與Dietmar W Winkler，Wien編《秘藏與跨文化交流》，2009年；MCMRQ=Samuel N.C.Lieu等編Medieval Christian and Manichaean Remains from Quanzhou （Zayton）（《泉州中世紀(jì)景教與摩尼教遺跡》），Turnhout，2012年，第151—154頁；Mark Dickens， “Le christianisme syriaque en Asie centrale”（《中亞的敘利亞基督教》），見Borbone和Marsone編《中亞和中國的敘利亞基督教》，Paris，2015；Mark Dickens，“More Gravestones in Syriac Script from Tashkent， Panjikent & Ashgabat”（《出自塔什干、片治肯特和阿什喀巴得的更多敘利亞文墓碑》），見Tang Li與Dietmar W. Winkler編《景教之風(fēng)》。

{3} Simone-Christiane Raschmann，“Traces of Christian

Communities in the Old Turkish Documents”（《尋找古突厥文獻(xiàn)中的景教社區(qū)》），見張定京編《突厥語文學(xué)研究：耿世民教授八十華誕紀(jì)念論集》，中央民族大學(xué)出版社，2015年，第408—425頁；Peter Zieme 著 Altuigurische Texte der Kirchen des Ostens aus Zentralasien（《中亞出土東方基督教會(huì)古突厥文文獻(xiàn)》），Piscataway，2015年。

{4} Pier Giorgio Borbone，“More on the Priest Sa？覿rgis in the White Pagoda”（《再探白塔傳教士撒吉思》），載于Tang Li與Dietmar W Winkler編From the Oxus River to the Chinese Shores.Berlin et al，Berlin，2013年；Pier Giorgio Borbone和Pierre Marsone編 Le christianisme syriaque en Asie centrale et en Chine，Paris， 2015年。

{5} 關(guān)于莫高窟發(fā)現(xiàn)的景教材料，參考牛汝極《十字蓮花：中國元代敘利亞文景教碑銘文獻(xiàn)研究》第9—11頁；關(guān)于日本收藏的敦煌漢文與景教文書的最新信息，參考巖本篤志《敦煌景教文獻(xiàn)と洛陽景教經(jīng)幢》，見《唐代史研究》第19卷，第77—97頁。

{6} 辛姆斯-威廉斯（Nicholas Sims-Williams）著，陳懷宇譯《從敦煌吐魯番出土寫本看操粟特語和突厥語的基督教徒》，《敦煌學(xué)輯刊》1997年第2期，第138—146頁；DTSTH=Nicholas Sims-Williams和James Hamilton著Documents turco-sogdiens du IXe-Xe siècle de Touen-houang（《敦煌9—10世紀(jì)的突厥文和粟特文書》），London，1990年，文書F和G。

{7} Peter Zieme，Altuigurische Texte der Kirchen des Ostens aus Zentralasien，Piscataway，2015，P.24，39—40。